第五章(2)梦里不知身是客
这天早上,刚吃过早饭,杨梅和母亲说着妹妹杨叶偷生的孩子的事。母亲说,过了年,杨叶可能要把寄养在杨梅婆家的孩子莉莉接回去。杨梅说,接回去,婆家人受得了吗?养了三年了,就是一块石头也捂热了。母亲说,是啊,就是小狗小猫也有感情了,何况是人呢,可是,没有办法,人家的孩子总得要回去。
原来,杨叶和妹夫潘胜利早就有了一个女儿,和依依同岁,可是,俩人还想要一个男孩,政策又不允许,就只好偷生了一个,真是天不遂人愿,东躲西藏生下的还是个女孩。那一刻,杨叶感觉天真是塌下来了,她在医院里哭了个死去活来,护士医生见此情景说,说不想要的话,可以送人,有许多要孩子的人都在等着呢。虽说是女儿,但俩人仍然舍不得送人,爱得要命。自己养着是万万不行的,被举报的话,不仅要罚款,俩人医生护士的职位是保不住的。目前,二人停薪留职在家开了个门诊,生意还很红火。虽然如此,但他们仍然想保证公职,那可是个铁饭碗,这年月有个铁饭碗晚上睡觉睡得香。大家商量来商量去,不知怎么办才好,最后,杨梅想了个办法,让自己的婆家人养着。杨叶非常激动,每月给婆家人一笔抚养费。事情就这样定下了,如今,转眼已经三年,杨叶要把女儿接回去了。杨梅犯难地说,真不知如何对婆家人开口。
正在这时,杨梅突然收到刘波的电话,说他侄子志伟出了车祸,快不行了,让她赶紧回婆家去。
真是晴天霹雳!大过年的,怎么出了这样的事?杨梅正想走,就见弟弟杨林带着老婆和两个女儿大丫和二丫来了。大丫见了大家很是兴奋,高兴地甩着两个羊角辫跑过来;二丫小,刚刚学会走路,也跟着姐姐蹒跚地跑。
杨梅说,你来得正好,送我回刘家吧。然后,她把情况给杨林说了。于是,杨林送她娘儿俩回去。
坐着杨林的小货车,行驶在乡村公路上,不一会儿,就到了刘家村。杨林把车停在村头,杨梅娘儿俩走回家,自己开车走了。
还没进家门,就听到院里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杨梅的心一阵紧缩。走进家,见大哥站在院子里哭,婆婆坐在椅子上哭,嫂子坐在床上哭,刘波坐在沙发上哭……屋里围着许多人,都是来安慰生者的,都眼圈红红的,不停的劝慰着。这个说,人生不能复生,别哭坏了身子,那个说孩子就是这个命,愿走就走吧……见此情景,梅子的眼圈也红了。只有杨叶三岁的小女儿莉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会儿看看这个,一儿看看那个,显示出天真模样。
原来,今天早上,志伟骑着摩托车要去赶集,走到大路口的拐弯处,被车撞了,肇事车辆却没了踪影。等他被人发现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
志伟的尸体就放在西厢房里,他十七岁的生命就永远定格在这一天,而留给亲人的是永远的伤痛。
按照风俗,下午,孩子的尸体就去火化了,回来就要安葬。在抬走尸体的瞬间,嫂子哭着喊着扑在儿子的身上,骂他是个不孝的孩子,养了这么大,说走就走了……众人红着眼睛,七手八脚的,把她拉开,然后她就昏死过去。有人说“摁人中”,“摁人中”,院中嫂子使劲摁她的人中,不一会儿,她总算慢慢醒过来,然后又是一阵声嘶力竭地哭喊……
厨房里,堂嫂在帮着炸东西,孩子虽然没了,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杨梅给她做帮手。俩人一边做着,一边说着,堂嫂说:“她也不用太难过,再生一个,说不定又是一个小男孩,他不就又回来了吗?”杨梅想想也是,说:“在农村没个男孩是不行的。”堂嫂说:“是啊,别人欺负。”……
一下午,总算炸完了。晚上,婆婆拿出一只鸡,对杨梅说,你们看着做吧,你哥哥嫂子没心情。杨梅说:“我来做。”她把鸡剁好,放在盆里,先过油,然后放上酱油,甜酱,调料,粉皮等等。
鸡炖好了,刘波和哥哥刘涛却被人叫到别家去吃饭了。嫂子躺在床上不吃,婆婆吃不下。杨梅也只是喝了碗粥。依依和侄女刘莲莲在默默地吃,只有莉莉还在桌前蹦跳,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不时地扭扭屁股,唱唱歌,给这寂静的屋子添了些生气。
吃过晚饭,杨梅收拾停当,和婆婆说着话。杨梅真担心八十多岁的婆婆受不了这个打击,她却让杨梅到嫂子屋里去劝劝她,吃点东西。
杨梅来到嫂子的屋里,她还在躺着,还在泪流满面。杨梅给她倒了一杯水,说了些劝慰的话,说这就是命吧,能有什么办法?……嫂子说:“我没事,你歇歇去吧。”杨梅想,那就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痛苦吧,丧子之痛是没有人能劝慰的了的,只有自己宽慰自己吧。
这个宁静的夜,寒气逼人,大家早早入睡,却谁也睡不着。刘波还没有回来,杨梅一个人躺在了冰冷的床上。夜很深了,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声,夹杂着嫂子呜呜的哭声。杨梅在沉沉中睡去,也不知刘波什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年三十了。吃过早饭,杨梅准备包水饺的材料。洗白菜,洗韭菜,和面……这些事在以往是不用她动手的,都是嫂子准备,但今年不行了,嫂子哪有心情做这些?
下午四点多,婆婆一脸凝重地对孩子们说:“你们去吧,拿着纸,到湾边地头烧纸,把老的少的都请来。”
堂哥说:“我去吧,他们不知怎么请回来。”莲莲说:“奶奶告诉我怎么请。”奶奶说:“你到地方,烧纸时说‘过年了,请老的少的都回家过年吧。’然后点着香回来就是了。”堂哥到底不放心,还是他去了。往年这个时候,都是志伟去的,这样的事一般都是男子做的。
不一会儿,堂哥拿着冒烟的香回来了,婆婆把三根香插到正屋里祖先的牌位前。又拿着三根香,放到里屋,自言自语地说:“志伟的在这儿呢。”然后大哭起来:“志伟啊,你怎么离开我就走了呢,你这个……”外屋的人们也跟着哭起来,屋里屋外,哭声一片。
梅子也跟着哭,想着那么年轻的生命说走就走了,留下悲痛欲绝的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一种怎样的悲哀啊。
再看大嫂,早已瘫在地上,悲伤在这一刻又像山洪一样爆发了,夜深人静的哭泣哪能释放心中的悲伤?
过年了,别人家的孩子都回来了,欢天喜地地准备过年,她却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了。只是,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眼泪,她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志伟,你可把你妈害苦了,你这个孬种……”
哭声在这农家小院的上空回荡,院外,却是沉浸在过年喜庆中的人们。
除夕夜,在以往,梅子和家里人都会上前院的堂哥家去打扑克,一直打到联欢晚会结束。可是今天晚上,全家人谁也没有出去。
不到六点,天已经黑了。电视也没有好节目,春节晚会也不过尔尔。
十二点的钟声响了,外面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新的一年开始了。
梅子要睡觉了,却听到嫂子的房间里传来了轻轻的抽泣声,那是不眠的嫂子在思念她的儿子。
早晨天还没有亮,空中就弥漫了无数的那鞭炮声,声声的鞭炮似乎要把天空炸得粉碎。
梅子听到了婆婆和嫂子的说话声,赶紧起来。
水饺端上来了,梅子只吃了几个,感觉无滋无味。自从梅子结婚至今有十多个年头,每年的初一早上这顿水饺一定要吃素的,用老太太的话说就是一年到头素素净净。
然后是络绎不绝的拜年的人。他们站成一行一一磕头。先是对着墙上的祖先的牌位磕,然后再给老太太磕。老太太坐在椅子上,要在往年,老人会幸福地看着儿孙们一个个给她磕头,脸上洋溢着少有的满足。那种幸福是别人体会不到的。可是今年,她脸上只有凄楚。
过年了,在外打工的也回来了,在外上班的也回来了,无论多么远的地方,多么重要的工作,都要放下来,回家过年去。村人们碰到一块,也常互相打听谁回来了,谁没有回来,谁挣得钱多,谁挣得钱少。倘若有谁家的儿子媳妇没有回村过年,全村人都会笑话。老人们就说:“不要爹娘了。”这户人家就会抬不起头来。
梅子从来不磕头,在娘家时没有这个习惯。结婚第一年,老太太和老爷子各坐在椅子上,等着她去磕头的时候,她借故走开了。刘波悄悄地说:“你要磕头。”她说:“我不会。”刘波说:“不会可以学嘛。”梅子说:“那好啊,等以后我学会了再磕。”第一年就这样搪塞过去了。第二年,正赶上怀着孩子,腆着个大肚子,不方便,就这样一年一年下来,梅子就成了家中唯一不磕头的媳妇。
公公在世的时候,常常会说:“不磕头回来干什么?”当然是说给她听的,但是她假装不明白。就这样一直到公公去逝,她也没有给他磕过头,不是她心狠,实在是难为情。
如今,老太太已经不再等她磕头,等也白等,干脆不等。好在梅子在其它方面没有让老太太失望,逢年过节杨梅给老太太买的穿的戴的,她逢人便讲,不大一会儿整个村子都会知道梅子买来了什么,比风的传播速度还快。
天空已经大亮,却仍然阴沉着脸,似有雪花在飘。天气冷得出奇,好像要把这过年的喜庆冻结住似的。
新的一年开始了,但婆家的明天在哪里?杨梅禁不住替刘波担心起来,自从来到婆家,她还没有和刘波说上几句话。白天他在忙碌,晚上他在沉醉,他的痛苦,他的难过,她都看在眼里,只有回到自己的小家再去安慰他吧。
对这家人来说,也许只有梦里才是快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