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岁岁年年人不同
大年初二,村里人开始走亲访友。刘波一家却仍然沉浸在无言的悲痛之中。这种悲痛,无形无色,却像一张巨网把一家人笼罩在里面。白天,大家看电视,逗着莉莉玩,让她唱,让她跳,让她扮各种各样的鬼脸。有时,大家会哈哈大笑,但那笑像肥皂泡一样霎时破灭了,随之而来的仍然是沉默。杨梅想,孩子给大家带来了快乐,如果孩子真的走了,婆家还怎么活?
晚上,来串门的人很多,有的要请刘波去喝酒,但都被他一一拒绝了,自己的侄子没了,他有什么心情去喝酒?每年的此时,来请刘波吃饭的人络绎不绝,当然也是有事情商量。像什么车子被交警扣压要罚款了,邻里闹纠纷要告状啊,还有他们在省城打工被拖欠的工资啊,给自己刚毕业的孩子找工作啊等等,都要请刘波去解决。在他们眼里刘波仿佛是个万能机器,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这也难怪,谁让他是村里第一个大学毕业生呢?谁让他在省城当干部呢?他是村人的骄傲,是他们拿来教育孩子好好学习的楷模。俗话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那些年轻人都步他的后尘,前赴后继地考上了大学,村子里的大学生逐年增多,却再也没有人得到像他一样的光环。他们失了业,他们问他怎么办?他能怎么办?他说,现在领导的孩子失业的也不少。村人们惊异地圆睁了小眼睛:“噢?怎么会这样?”“现在是金融危机,全球都这样。”小眼睛们释然了,既然领导们的孩子也这样,自己还愁什么呢?他们感到后悔的是,不该让孩子们考什么失业的大学,每年花费上万元,要是外出打工每年还能有上万元的收入,一反一正,他们感到赔大了。刘波答应,等回到省城,看能不能帮他们想想办法,找找工作。
村子里的男人围着刘波转,女人们则挨着老太太坐着。她们谈论着谁家的儿子儿媳竟没回家过年,那语气是复杂的,既有幸灾乐祸,又有无比的自豪。杨梅的婆婆谈到这一点很是骄傲,暂且忘记了失孙的悲痛,她的儿子每年都拖家带口的回来,她对儿子说,只要我活一天,你们就得回家过年。杨梅曾建议婆婆到城里来过年,但婆婆不同意,说是“老的”没处放。她所说的“老的”,就是那些死去的祖先。这些祖先在婆婆的心里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虽然上面的人她认识的寥寥无几。大约从明朝开始,已经有十几代了,祖先的名字密密码码的都写在一张很考察的纸上,用一个轴卷起来,像一幅画。每年过年,挂在墙上,供后人祭拜。杨梅曾经一个个地过滤,想从中找出一个显赫的伟人,也好炫耀一下,自己也算是嫁入“豪门”之列了。可是,她失望了,祖先的名字比外星文还要陌生。
“时间过得真快了,老牛家已经死了两个月了。”二婶说。
“是啊,死了反比活着好。”婆婆说。
“怎么死的?”杨梅听了,吃惊地问道。
“瘫痪了,拉尿不知,没人管,还能不死?”二婶平静地说,仿佛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
“她没有孩子吗?”杨梅又问。
“她没有自己的孩子,收养的一个女儿也早出嫁了,不常来。只有一个院中的侄子看在她有三间破屋的份上,每天给她喝点奶粉。不几天就死了。”
“活着受罪,反而是死了好。”婆婆许是想到自己的孙子了,“要是我早死了,就不知道这些事了。”
杨梅是知道那个被称为老牛家的人的。她是婆家的邻居,很健谈,印象中总是赶着一群羊,背着一筐草,风风火火的从天边奔来,见了杨梅,笑着打招呼,与此同时,脸上的皱纹像是接到了命令,聚在一齐。她去年死了丈夫,一个人守着三间房子,陪伴她的有一群羊,还有一头牛。
后来牛不敢养了,村子里偷牛的特别疯狂,白天踩好点,晚上开着三轮车,打开门,牵着牛就走。就是被主人发现也无妨,顶多喊几声。倒是主人害怕不敢出来,他们手里都有家伙呀。所以,那孤老太太一个人是不敢养牛的,就是那群羊,她也不放心,夜里要赶到房间和她做伴,这样她就能睡踏实了。就是这样的一个老太太,竟然瘫痪了,死了。杨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感到中国的老百姓太苦了。
夜深了,来串门的人一个个都走了。天空像被人涂上了一层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把这层漆炸了个洞,透出点亮色来。屋里屋外,寒气透骨,农村人似乎没有点炉子的传统。家里的女人都穿着棉袄棉裤,像《秋菊打官司》中的秋菊,特别臃肿。杨梅在城里住惯了有暖气的房子,来到这冰天雪地真是不习惯。但是,她别无选择。如果不回家过年,丈夫一家人就会感觉没面子,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刘波是个孝子,他当然要回家过年。
电视也没有好节目,嫂子抱着孩子睡觉去了,杨梅也无聊地回到自己冰冷的屋子,那里堆放着全家人一年的口粮,因此老鼠们常常在夜间集体行动,有时还为了分赃不均而争吵不已。它们肆无忌惮,有时在杨梅睡觉时镇定地从她头顶上跑过。吓得杨梅尖声大叫,被婆家人知道了就哈哈大笑,婆婆说,瞧你这点胆,连个老鼠也害怕。
明天就要回娘家了,每年这个日子,是他们离开的日子。
刘波还没过来,还在跟婆婆说着话,他太不放心自己八十多岁的老母了。屋子里太冷,杨梅坐在床上等着刘波过来,她手里拿着王小波的《青铜时代》。正是因为有了这部书,杨梅单调的节日才变得有点充实。
刘波总算回来了。杨梅说,明天咱走吧?刘波说,还是后天走吧,今年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多陪陪家里人,你也多劝劝嫂子。杨梅想了想也对,就没有反对。杨梅说,你也不用太难过,再生一个就是了。刘波说,你说得倒容易,四十多了好生吗?杨梅说,能生,现在医学这么发达,生个孩子还不是很容易吗?
待刘波钻进了冰冷的被窝,杨梅还是坐在床头上。等他把被窝焐热,她才进去,这是她的惯例。北方的寒冷,像冰窟一样,让她常常望而生畏。
就在这时,刘波的手机响了,刘波看了一下,赶快关了,那是芳芳打来的,他简直要魂飞魄散,这个芳芳打电话也不看时辰,还是回去再解释吧。
杨梅问谁的电话,刘波说不熟悉,可能是打错了,就睡去了。
就这样,杨梅又在婆家多呆了一天。她劝慰着嫂子,让她再生一个就好了。嫂子憔悴的脸上像是被风霜刚刚打过,说不要了,养怕了,长到这么大,说走就走了。杨梅说,他就不该是这家的人,再生一个就好了。嫂子虽说不要,但杨梅看得出,她会生的,只要能生的出。
就要回娘家了,婆婆的眼里闪着不舍,她让嫂子给他们拾上半袋子馒头,还放上什么玉米面等等,嘱咐他们常回家看看。
杨梅告诉婆婆及嫂子保重,院中的一个弟弟开着三轮车把他们送到了回娘家的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