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怎么不去死

又到了冬天，弥漫在眼前的是一团一团的浓雾，像水纹一样在空气里蠕动。气流在呼吸与哈气之间变的急促，昼夜在太阳南北回归运动中变的不再协调。像地理老师讲的分水岭，趟过了这条分水线，昼短夜长。

冬天的夜总是黑的很早。而对于静宁来说，黑暗好像比什么时候都要漫长，仿佛好像不会结束的那种长。风从脸上吹过，是城市上空被叶子撕碎的蓝色光点。熙熙攘攘，落在脸上是整个城市暗夜下的忧伤。

天空好像仿佛真的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就像小时候做饭时铁锅底下不经意就会跑到衣服上的那种，就像小时候捉迷藏用棉布遮住了眼睛。

于是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

黑暗中人很容易暴露情绪，不舒服的感觉把心塞的满满期的，不知道回家后临会怎么样。家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扑腾的浪花随时可以把自己卷进去。

幽天是这样想着，顺手用力推了一下手上的自行车，链条突兀拉起一条长而暗的污水溅到她腿上。路灯像剑一样悄无声息地从视线一米之外的地方射过来，隔几米就有一盏站在那里。昏暗的光线从这个小城市七零八落的昏暗弄堂里穿过，然后渗进地上一滩一滩的污水之中，消失不见。

浓郁和空气混淆在一起，浑浊地铺在城市的上空。带着被烈火灼烧后的荒凉，沉郁的包围着整个黑夜。

她想，这就是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长年潮湿阴暗的弄堂，永远像缺氧一样的路灯。心里生出一丝厌恶。她穿过长而阴暗的弄堂，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从附近窗户透出的微弱的光轻轻地打在脸上。那一瞬间的失明，没有日，没有月，没有星，没有灯，没有任何发光的东西。

她小心地把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铁锁，门啪的一下被打开，从里面探出一张愤怒的脸。

“你还舍得回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学校有事。”

“你不要以为你说一句学校有事我就相信你。”

“信不信那是你的事，我左右不了。”

“我告诉你啊，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些什么，你在这里最好安份点，否则，你从这里给我滚出去。”

“你连你自己都不相信，我还能指望你相信我什么？我既然是你生出来的，我哪也不去，我就要呆在这里。”

话声刚落，黑暗中飞起一阵风，刮过来的是响亮的一耳光。

她低着头不说话，转身走进厨房。弄堂边昏暗的路灯从远方射过来，光线从爬满污垢的玻璃上穿过来，在她眼前涌动，从指缝里，从头发里，从身体里汩汩地穿过。像是一条冷涩的河流，折腾起黑色的浪花，继而又向更深的地方扑过去。弄堂的上空是一片末曾涉入的黑暗，仿佛还有鸽子从眼前飞过，她伸出手去，只是捕捉到一些悲伤的气流。

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她这边的空气喋喋不休。电视机里放关着娇情的台湾剧，男女主人娇情的对白恶心地让她想吐。胃里一阵抽搐。

“妈，还有没有可以吃的食物？”

“你那么晚回来还要吃什么饭，干脆死在外面算了。”

“到底还有没有可以吃的食物，你告诉我有还是没有就行了。”

“你有什么资格跟你发火，你装给谁看哦！”

“我就是装给你看！我不是装了十几年么，有那么难么？十几年你都没有看懂？……我就是死在外面，也总比死在里面强啊……”

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冲破了极力隐忍的防线。于是所有的阻碍一瞬间灰飞烟灭，尘土飞扬。

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人很容易因为脆弱而牵动受伤。像月光一样浓郁的黑暗，藏匿着埋葬的阴气，重重包围，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会伸过来一只手或都一把尖刀，在身体里雕成暗夜里一朵无比妖娆的绝望之花。

临站在电视机前，表情在一瞬间枯萎。干晒的忧伤，风干了年华，像是一瞬间老去了几十年。

黑暗中有那么一瞬间谁也没有出声，谁也没有跨出一步，携着这浓郁的黑暗，各怀心事。

“你那么想要我去死，当初又为何要把我带到这里？我就是在外面冻死饿死割腕坠楼跳湖卧轨而死，也好过在你的怨恨之下绝望而死”

幽天看着她，讥讽的神情挂在脸上，被不断扩大。笑容、头发、眼睛、眉毛，嘴唇，指尖，全都是疼痛的气味。然后临冲过来，抓住她的头狠狠地撞向墙壁。

“你那么想死，你去死啊，你怎么不去死，叫你会说。。。叫你会说。。。”

她跪在地上，拼命往门口跑，却一次一次被临拖回来。

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掉到地上惊动了埋葬很久的怨念，阻在喉咙，竟怎么也无法咽下去。她把书包狠狠地砸过去，转身夺门而出。眼泪如同疼痛一样蔓延开来，黑暗落下来，扑灭了临追过来的视线，也将一切没入黑暗之中。

你就是那么想要我去死么？

你就是那么想要淡出有我的世界么？

弄堂里无数的灯光亮起来，一盏，两盏，馨黄色的，洁白色的，淡蓝色的，照亮了他们的世界。为什么唯独我一直生活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