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疼痛在一咫尺之外

真的真的很想逃离这一团包裹的阴暗。像一个厚厚的壳，吐出的丝，缠成的壳。

真的真的好想逃离这样的黑暗，这样一泻千丈的覆盖。

像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世界。依据轮廓，看上去就是一塘腥臭的死水，闻一多笔下那坛充满魔幻色彩的惊悚恐怖冷硬的毒液。清风吹不起涟漪，融进了太多剩菜残羹，破铜烂铁。经历时间，于是发臭了，绿成翡翠，锈成桃花，红成云霞，酿成绿酒，蒸出白泡，化出腥臭。

就是这样一沟绝望的死水，紧紧地缠在身上，视线之外的世界像毁灭一样浓黑。

光线是有，在距离自己一米远的地方。而更远的地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更深的黑暗。

疼痛一直在视线与黑暗交织的一咫尺之外。

冰冻千里，入地为霜。

应该怎么去解释我们大家所在的世界，你的他的她的还有它们的五彩缤纷的世界？

应该怎么去诠释你们周围没有看见的世界，我所生活的世界？

不是被神眷顾的孩子，因为有太多的欠缺，多到不知道怎么去叙述，所以慢慢变的沉默。就像小时候问临，天上有多少颗星星，临说，很多很多，就像我看见你时闪现出的火。数又数不清，放又放不下。

十五岁以前，没有穿过漂亮的裙子，没有一件满意的衣服，没有一件女生都喜欢的挂坠，没有温暖，没有鼓励。无休无止的争吵，撕碎，伤口。

小一点的时候老是被人欺负，打的鼻青脸肿灰头土脸跑回家，回家后临不会安慰，只是会不分青红皂白的讥讽

再小一点的时候，总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看别的和自己同龄的孩子拿着精美的巴比娃娃一脸得意地被爸妈牵着从弄堂里走过

更小一点的时候，弄堂里的孩子都不跟她玩，她们笑她是没有爸爸的怪物。她气冲冲地跑回来，站在临的面前大声质问，为什么爸爸不要我们？

临什么也不说，一巴掌拍了过来。

就是重复着这样的生活，侍在这样冷冰冰的世界。每一天每一秒每一下呼吸，疼痛绵延，黑暗覆盖，沉寂地如同死去。

黑暗中一直有一把肉眼看不见的利刃在离你离我最近的地方割划出不同的形状，割划出我们应该侍的世界。一块一块，一下一下。在原本完整无缺的几何图形里划出不同形状的扇形区域，每一块扇区代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命运，漫漫长路，我们是一条射线，从同一条地平线上发出，射往不同的归属。有形的无形的童话的现实的梦幻的迷离的美好的阴暗的，甚至还有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绿色的黑色的。

可是我该怎么告诉你，我所生活的世界。如果我告诉你们，你们是否又会相信？

每一天，每一刻，被黑暗包裹，在你们明亮的反光里看着自己压抑破碎的脸。冰冷的边缘生长着一些丑陋虫子，粘在皮肤里的，匍匐着旧梦，然后流出瀜水。

应该是糜烂了吧！

真的好想逃离这一切，甚至做梦都会插上翅膀飞翔，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没有静宁，没有疼痛，没有黑暗，没有潮水，是一幅一幅绝世好画。江水墨绿，岸孤寂，真的以为离开了。甚至梦里也能笑出声来。

然后睁开眼睛，像是被剪断了翅膀的蝴蝶，曾经沧海难为水，沧海茫茫关山难越。飞不过沧海，跌下来，只有埋葬。陷在曾经一直想逃离的地方，这样一直以为可以逃离的地方。

走不出去了。

永远潮湿阴暗的街道，人群随着地上的污水一起慢慢退下去，一点一点像雾一样的灰色沉淀堆积起来，被马路两边逐渐亮起来的路灯照的团一团。

黑暗的弄堂，像被拉上了重重的帷幕，隔着一团一团昏黄色的灯光。光线以外的地方是一条又一条长而昏暗的长廊。一排一排高而漂亮的建筑物隔成的长廊，天空被划成一条一条长而灰色的银河，不明不暗的浮在头顶上巴掌大的地方。

偶尔一两盏灯光从微闭的窗户里漏出来，打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很快又被弄堂里挥之不去的浓郁包裹。人从墙角走过，会留下长长的浅浅的铅灰色的影子。

每一天每一天踩着这些淡淡的像缺氧般随时都会消失的影子，从弄堂里走过。踩过自己的童年，踩过十多岁的光荫，踩过花季，再踩过雨季。看自己从很七岁到十七岁，重复与临的争吵，什么也没有改变。像遗落在污水里的布偶，心痛地看着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陷在那一团污水里，我能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