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逃离悲伤
半个月之后，实在受不了太多乡亲的流言蜚语，我终于决定还是离开家乡，到广州谋生。出发前几日，我回娘家小住。
“妈，我还是决定去广州，找份工作，也换个心情。在家里呆着，总想着莫言，这样下去，莫言不得安息，我也不快乐。”
“孩子，这样也好，只是妈舍不得你，也担心你呀。”
“妈，放心啦，没事的，广州离家也就几百公里，等工作稳定后，我会常回来看看的。有时间您和爸也可以去广州玩的。”
“孩子，妈看着你这样，心疼呀。”妈妈用手捶着胸口，一脸的疲惫与心疼。眼泪象掉了线的珍珠，吧嗒吧嗒往下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也变得脆弱了。印象中的她一直是很坚强的，不轻易落泪，这一段日子以来，为了我的事，她没少流泪。
“妈，没事。真的，我很好，我没事。虽然他不在了，但我的生活还是要过的。对不对？”话虽如此，但我还是控制不了住自己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没完没了的痛。原来呵，眼泪有时候也是灼人的。
“孩子，你记住，无论何时，都要爱惜自己，就当是为了我和你爸，也要好好爱惜自己，保重自己。我和你爸唯一的指望就是你了。如果你有什么意外，我和你爸也没个盼头了。”
我的泪毫无预警泛滥成灾。
“孩子，别哭。”妈一把抱过我，象小时候那样抚摸着我的头发，轻轻的，柔柔的。她的气息覆盖我的，让我有一种错觉，感觉日子很美好，我身上没有背负那么沉重的压力和负荷。
“妈，你也别哭，你哭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哭什么？好好收拾收拾，明天好去坐车。”不知道什么时候爸站在门外，看我们哭成泪人，他强硬的语气里更多是心疼和难受。听得出来，爸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爸……”
“梦儿，别哭，到了广州一定好好工作，活出个人样，别让人家看低了，知道吧？”
“爸，我知道。”
“去了广州，安定下来的时候，就开始自己的生活。忘记掉不开心。人嘛，总得活着，不是吗？你读了那么多书，道理你也懂的。”
“爸……”
“孩子她爸，讲那么多大道理做什么？梦儿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哪有不懂的道理？梦儿，你说妈说得对不对？”
“妈，我懂的。我一定好好生活。为了你和爸。”
吃罢晚饭，我独自呆在以前自己独居的屋子里，一点一点回忆起和莫言相爱的细节。
我记着有一年家乡下大雪，漫天飞舞的雪花让我好生惊喜。那一年，我才12岁，正是好玩的年龄，便与同伴一起在雪地里追逐，快乐得不行。谁知道，一个不小心脚下打滑，重重地摔了一跤，并且扭到了脚，我挣扎着坐起来，脱下鞋子，发现整个脚踝肿得象个馒头，抚着脚，疼得我直掉泪。
这个时候，大家都不知所措地望着我坐在雪地里，哭得乱七八糟，鼻涕口水一把抓，却束手无策。莫言听闻赶过来，一把背起我就往村医务所赶，一路上，我趴在他的背上，他同样瘦削的背上，有一股热腾腾的气息，冲开了我少女的心扉，就从那天起，我才真正感觉到他是我今生最美丽的遇见。
“言哥哥，我重么？”我轻轻问。
“重什么？轻得跟猴子似的。”
“那你干吗还气喘吁吁的？”
“那是我没力气。不是你重。”
“嗯嗯。”
我不再说话，却感觉到他的步伐越来越艰难，越来越坚定。
“你的脚踝肿得厉害，得赶紧让医生瞅瞅。”
“你不说还好，一说，我感觉真是火辣辣地疼。”
他不再说话，步伐越发快了，深一脚，浅一脚踏在雪地上的声音，吱吱地响在我的心上。好在他送得及时，我才保着我的脚完好无损，因为扭伤较严重，而且冰天雪地，脚一旦受伤不及时治疗，很有可能就会留下后遗症。
从那之后，莫言自觉当起了我的保护神，我无时不刻都感受到他的关心与关注。他话不多，有的时候却常一句话就能够逗笑我，他为我付出了许多，也疼我惜我。这一切，都是我少女时代最美好的记忆……
只是，幸福如此短暂着。锥心的痛楚，又阵阵袭来。我躺倒在床上，眼泪顺着流到枕头上，我侧侧身，抱紧被子，泣不成声。
迷迷糊糊中，听到妈妈唤我，“梦儿，起床了。时间不早了，今天还得赶车去广州哩。”
我爬起身，拍拍头痛欲裂的脑袋，随声答应着，“嗯，知道了，妈。”
起了床，换好衣服，梳洗好了，吃罢早点，爸爸和妈妈提了早已收拾妥当的行李，送我去搭车。一路上，坐在车上，望着越走越远的村子，我说不出来的感觉。
“梦儿，以后没有爸妈在身边，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我知道的。我这么大了，会懂的。”
“妈是不放心你，你从小到大，除了大学时期，都没离开过妈身边，社会不比学校那么单纯，妈是担心你吃亏。”
“妈，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保护自己，保重自己的。妈放心。”
“嗯。”
爸爸沉默地抽着烟，紧锁着眉头，一言不发。我知道他心里也有许多不放心，但作为男人的他，用沉默代替了一切。
“爸。”我唤道。
“嗯。”
“您少抽烟，少喝酒，对身体不好。我安顿好了，就回家看望你们。”
“嗯。”
沉默寡言的爸爸，更少话了，但我读得懂这份沉默的爱。
“妈，您也照顾好自己。少和我爸吵架，两夫妻多理解啦。都老夫老妻了，相互体谅一下嘛。”
我故意调皮地吐吐舌头。爸和妈看看我，欣慰地点了点头。
车站等了一个多小时，车子终于要启程了。我上了车，放好行李，隔着车窗，对着爸妈挥挥手，大声地喊：“爸，妈，我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
不争气的眼泪又出来了。
车子缓缓出站，我继续用眼睛搜索，好让自己铭记下故乡的一草一木。突然，两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是莫言的父母！
“爸，妈……”我拍着车窗，向他们大声致意。
“梦，保重。”我看到二老眼里裹着泪，只一眼，就成了过往的风景，消逝在我的视线范围里。
我软软地躺下，卧铺车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极难闻。我闭上眼，两行泪，就静静下来了。“唉”叹息一声，我在心里与这里的一切告别。是的，告别，因为我将去开始崭新的生活，为了爱着我的每一个人，也为了九泉之下的莫言。车子继续前进着，我边想象未来的生活，边回忆着过去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