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真相
1
程天炜没有想过，他和杨琳的再一次相见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对面的人，一身整洁利落的工作服，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还有计算过角度的无可挑剔的笑容。一切都是那么地陌生。
“天炜，坐。”杨琳摆摆手，示意他别站在门口发呆。
“关于贵公司提出的合作案，我接受。这是合作合同，你先看一下，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请在上面签字。”程天炜刚坐下，没等他开口说明来意，杨琳自顾自地说开了。
默默地看了杨琳半晌，默默地拿起笔，在合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杨琳伸出手，笑得恰到好处。
“杨琳，你……”
“天炜，我要提醒你一件事。私底下你可以继续叫我杨琳，但在公开场合，我希望你称呼我为莫小姐或者是莫总裁，可以吗？”
“……好。”几句话下来，程天炜感到杨琳变了，彻彻底底地变了。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态度比以前温和了很多，但是客气的言语却无形间拉大了两人的距离。一切顺利得有些诡异，平静往往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2
合约洽谈完毕，杨琳饶有兴致地请程天炜去附近的一件中餐厅吃饭。
叫了一大桌子的菜，杨琳拿起筷子，吃得津津有味，看起来，她的心情很好。
“你不吃吗？”杨琳夹了一块肉放进程天炜的碗里。
“谢谢。”除了这两个字，程天炜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我们之间需要这种客套吗？”杨琳低下头，声音低低的，似乎极力在隐藏着什么。
手机铃声打断了两人间的沉默。杨琳瞥了一眼手机的屏幕，“凌扉”两个字闯入眼帘。挂断。关机。对于凌扉这个尽职尽责的女人，杨琳有些难以忍受。那个女人不强势，但她懂得如何运用拥有的资源来达到目的。有时杨琳觉得自己像一个扯线木偶，被凌扉这个幕后表演者控制着，僵硬地朝剧本划定的剧情发展。
“天炜，我们下午去走走，好吗？”抬起头看着眼前人，眼睛泄露几分期待。
“好。”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跟杨琳好好谈谈。
3
傍晚的海滩被镀上一层金黄的色彩，在平静中熠熠闪光。夕阳西下，等待被海水淹没的时刻。红光映亮远方的天空，在消失前也要展示给人最后一抹壮烈辉煌。脱掉鞋，杨琳漫步在海水与沙滩相接的线上。冰冷的海水和炙热的沙子交替抚摸着脚背，别有一番趣味。
“天炜，你喜欢这里吗？”杨琳摊开双手，十指翻来覆去地动作着，勾勒出一个个扭曲的形状。
摇摇头，程天炜从后面握住杨琳的双手。“别这样，别折磨它们，别折磨你自己。”轻轻地把杨琳的双手放回身前，他也顺势从后面抱住了她。很意外，杨琳站在原地，乖乖地任他抱着，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抗拒和排斥。
“天炜，为什么你以前不像现在那么温柔呢？是不是担心我会离开你，还是担心我会毁了你的前途呢？”杨琳靠在程天炜的身上，把玩着他修长的十指。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个深深的戒痕。孤零零地暴露在空气里，显得十分刺眼。食指一次又一次地抚摸着那道痕迹。到底需要多长的时间才可以在一个人身上留下如此明显的不可磨灭的疤痕。
“以前是我不对，我把工作看得太重了。后来，你消失了。我发现，我的世界开始变得黑白。杨琳，你知道吗？我以前不爱笑的，认识你以后，我才知道笑为何物。”双臂收紧，似乎要把怀中的人儿揉进胸膛。
“你知道我的本名吗？”
脑袋在杨琳脸庞蹭了蹭，“你姓莫，叫倾心，对吗？”
“莫倾心。这是我生母给我取的名字。她说，君莫倾心，倾心莫改。这八个字是说给我的父亲听的。只可惜，现实总是残酷的。”挣开程天炜的桎梏，杨琳向着海水走去。
“那个一生为爱痴狂的女人就葬身在这片海里。”俯下身，杨琳掬起冰冷的海水。张开五指，水瞬间在指缝间跌落，在大海的怀抱中，不存在粉身碎骨这个说法。这水中，说不定包含有母亲的气息。
这是杨琳第一次和自己说起自己的身世，程天炜看着她的背影被夕阳的余晖笼罩，显出孤寂的倒影，在海水中支离破碎。心很痛。走过去拉起杨琳，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为她做些什么。
“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她是自杀的吗？”
“不是，是他杀。”
他杀？程天炜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
“你想多了，不是我父亲下的手。”杨琳仰起头打量程天炜的表情，很快猜出个大概。“是我的外公，也就是她的父亲亲自下的手。外公做得很干净。她永远地闭上双眼后，外公把她安置到这片海里。当时我就在旁边，看着她是身体随着海水越飘越远，像一叶孤舟，沉没了。”无波澜的语气，好像只是讲述在电视上看见的一个镜头而已。
“那你为什么还要对付杨家？就算你父亲不对，但是这些年来，杨家的人对你宠爱有加，他们从来没有把你当外人看，你怎么下得了手啊？”扳过杨琳的身子，擒着她的肩膀，指尖很用力，关节出泛出微微的淡青色，脸上是神情几乎疯狂。天知道这两个多月来杨家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公司一天天地垮下去，甚至到了要借债维持的地步。要不是他在背后帮着，恐怕早已垮掉了。只是，他不知道这样还能撑多久。莫家百年来雄厚的家业不是他们所能对抗的。只要杨琳一声令下，杨家和程家立刻土崩瓦解，绝无翻身之地。
“可是，你们不是还撑得住吗？”肩膀很痛，心更痛。
程天炜的动作顿了顿，杨琳的话提醒了他一些东西。按说杨琳如果真有心要对付他们的话，他们早已撑不到今天了。可是现在，杨家还是杨家，虽然没有以往那么强盛，但是外壳还在。而且，他今天才和杨琳签了一个收益颇丰的合同。这一切，到底说明了什么呢？是善意的拯救，还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又一次不怀好意的玩弄？
“杨琳，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快点告诉我。”程天炜摇晃着杨琳瘦弱的身躯，声音逐渐不平稳。
“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吧。”身体倒向程天炜的脚边，像突然失去支撑的娃娃，即将支离破碎。程天炜眼疾手快地接住杨琳，把她牢牢地护在怀中。两人相拥着坐在海水里。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有妈妈，有外公，还有一幢很漂亮的房子。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她以为，那就是她的全部。后来，妈妈消失了。小女孩问外公，妈妈去哪里了。外公领着她来到一片蔚蓝的大海前。小女孩看见妈妈躺在海水里，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嘴唇发灰，一动不动的样子像极了一直陪伴着她的娃娃。外公说，你送妈妈最后一程吧。小女孩走到妈妈面前，颤抖的小手抚摸妈妈的脸颊，冰冷的触觉刺痛了小女孩的神经。她哭了出来。外公说，不要哭，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再后来，妈妈不见了，外公不见了，房子也不见了。小女孩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很多的孩子，他们在高兴地做游戏。小女孩很迷茫，她搓着自己的双手，企图寻找一丝温暖。小女孩在这里住了下来。从那以后，她就不会笑了。大概半年后，一对善良的夫妇领着小女孩来到一个很大的房子里，告诉她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是你的爸爸和妈妈。你将来还会有一个弟弟。记得要和他好好相处哦。女孩长成了女人，她把小时候的记忆小心翼翼地埋在遗忘的角落。她以为，她可以不再碰触这些回忆。可是，她发现，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伪善者。每个人都喜欢用一些推卸责任的漂亮话来掩饰自己的罪行。她很生气，可是，她舍不得伤害他们，于是她选择了离开。不久前，她被拉回残酷的现实前。她没有再逃避下去的理由了。这个世界上，小女孩最尊敬的就是她的外公。因为外公不会为自己的行为找一大堆理由来掩饰，他每句话都是实话。为了完成这个诚实的外公的心愿，她重新拾起以前的身份，冠上以前的名字，莫倾心。”
杨琳说得很慢，很清楚。声音停止。两人相对无言。夕阳终于回到了大海的怀抱。夜幕拉下，星星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