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娘会有感应的
电话响起那会儿,燕翩翩正做着恶梦,她梦见校长来听课了,自己又改教数学,跟学生讲习题,2-2=几呢?她怎么也不记得了,校长拿着两把巨大的快刀,说是要双刀齐下割掉她的两只乳房,答案就出来了,她无处逃遁,急得大喊武宏伟救命,电话就响了。
电话在武宏伟那边的床头柜上,安静的夜晚放大了铃声的分贝,听起来就像电锯在尖锐地切割,武宏伟本是个粗暴脾气的男子,加之电话响起之前,他央求了燕翩翩好久,燕翩翩都嚷着太累了不肯行动,还决绝地趴在床上,竟然不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他黄灿灿的情欲之花终于磨成了一条垂头丧气的老丝瓜之后,只好扳转燕翩翩睡熟的身子,将头枕在她的结实高挺的胸上,聊以自慰。
正欲坠春梦的时候,电话就响了,他满腔怨恼找到了出处,抓起电话就吼:深更半夜,吵死哦!
电话那头的保安,因为事情急切,顾不得自报家门,只嚷着喊他快找燕翩翩。
武宏伟一听是个霸道的男声,生气地回绝,没这个人呢。
一分钟后,电话再次打来,这时,燕翩翩已经从梦中校长的刀子下逃脱,她不知道,现实里的校长正在接听值班行政的电话,她班上一个叫刘仲檩的孩子丢了。
这个电话又被丈夫接了,他对着电话说,你神经吧,讲了没这个人!
燕翩翩就问,谁啊?
丈夫说,神经病。又索性不睡了,摁亮灯,把手枕着头,仰躺望着天花板,说,燕翩翩,我们认识有五年了吧,怎么我还看不懂你呢?
燕翩翩眼睛一时没适应乍亮的灯光,眯眼皱眉的,顺手在丈夫脸上胡乱摸两下表示亲昵,说,我还不容易懂?姐妹们都叫我笨鸟呢。
丈夫鼻子里哼了声,继续说,哼!笨鸟!只怕是笨鸟要先飞了吧!从电视台辞职进学校,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同我商量,你太小看人了!
燕翩翩还没来得及解释,电话又响了,她飞快地伸手接了,电话那头是校长的声音:燕翩翩啊,以后晚上不许关手机,你班上刘仲檩不见了,你赶快到学校来!
她吓得浑身发抖,拖鞋半天都没穿进去,脑海里拼命搜寻刘仲檩的样子,怎么都没印象。
要我到学校去干什么?我又帮不上忙,开学第一天,谁记得这个刘仲檩是长个方脑袋呢,还是长个圆脑袋!刘仲檩、刘仲檩,啊!记起来了,那个两千块钱的红包上,不就写着刘仲檩的名字吗?天呐!
她坐在床边哭了起来。
丈夫说,哭什么,叫你去就快去啊。
她说,我好怕,可能快十一点了,你用摩托车送我去吧。
丈夫还在恨恨的情绪里面,想先整整她再说,就反问,你们学校不是连校车都是奔驰的吗,叫奔驰来接啊!
她横了丈夫一眼,顾不得擦眼泪,一咬牙拿起手提包就冲了出去。出门之后,忽然记起红包还在茶几上放着,又返回来,把红包放进手提包里出了门。其实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揣上红包,难道可以在出事之后就退给家长吗?显然不行,她只是隐约觉得,放在家里好像自己所犯的罪就要深一些。
到学校的时候,校长值班行政生活老师保安都在校门口等着她。
校长赵众山有些不耐烦,说,燕老师,你班上的学籍册呢?
办公室,燕翩翩拿出学籍册,翻到刘仲檩那一页,一看照片,记起来了,他就是晚自习时,被来检查开学工作的教育局长特意进教室来摸脸蛋爱抚的那个孩子,再看父母的工作单位,原来刘仲檩的父亲刘亦明是市政府秘书长,校长也看见了,他用胖胖的手指在秘书长几个字下划了一下,又狠狠地看了燕翩翩一眼。
校长说,再分头找找吧,刚才他们已经粗粗找过一遍了,这次要过细点,留神角落弯里,学校里硬是没发现,燕老师你再给他家里打电话。
按照校长的安排,她负责在小学部的宿舍楼、教学楼、以及之间的内操场和假山一带搜寻。
明明知道刘仲檩是从寝室走丢,最不可能在的地方就是寝室,带着最后一线希望,燕翩翩还是走进了寝室楼,她希望孩子能被自己找到。
寝室里,中央空调嘶嘶地响着,汗津津的燕翩翩老师,沉重地站在写着刘仲檩名字的空床旁,一股巨大的压力,一阵彻骨的寒意,渐浓渐浓,直钻她心里。
就着透过窗帘射进来的朦胧灯光,燕翩翩看到三排十二张小床上,十一个小身体在毛巾被的包裹里蜷着,四周安安静静的,他们中间有的打着不均匀的鼾声,有的在磨牙,大部分都呼吸匀停,显然,这些未来的民族精英,都已经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而刘仲檩,这个在照片上顶着黑油油西瓜太郎的发型,黑豆一样的眼睛,白贝一样的牙齿笑盈盈的小宝贝、小心肝、小皇帝、小祖宗,现在又在哪里呢?
秘书长,到底是多大的官呢?一向不问政治的燕翩翩,还搞不确切,但是从校长的那一划,一瞥中,她隐约知道了,那肯定是个比校长大得多的官。
半个小时后,负责地毯式搜寻的各路人马在校门口会合了,结果是,不见任何蛛丝马迹。
年近花甲胖墩墩的赵校长,本来头发就少得可怜,现在汗水都将它们牢牢地粘在头上,显得那张脸愈加宽大肥胖了,就像外界传言的那样,“面子”的确大,简直可以跑马!
面子很大的赵校长,此时却觉得自己的面子丢大了,今天教育局领导还再三嘱咐,千万杜绝安全事故,安全是学校生存发展的前提和基础,话还是热的,事情就出来了。
燕翩翩见校长总捏着拳头望着那黑漆漆的天,感到事情远比自己想像的要严重,不知如何减轻自己的责任,就哆哆嗦嗦地问,赵校,现在,现在可不可以,给刘仲檩家,打电话呢?
赵众山校长却像没听懂似的,瞪着眼问燕翩翩,嗯?什么?顿了顿又说,好吧。
手机通了之后,她只喂了一声,校长就夺了过去,用力之大,吓了燕翩翩一跳。
校长接过手机后,脸上就笑得像黑夜里的菊花了,他说,秘书长您好啊!我是贵公子学校的赵众山,老赵呢,对对对,在您面前不敢称校长,没打扰您的休息吧,没有,那好那好,是这么回事,贵公子的班主任呢,是个很负责的老师,想找您了解一下情况,明天要他妈妈来学校一趟?不不不,明天上午呢,班主任就要安排座位啊,安排班干部啊,进行特长培训的分组啊,这个,燕老师想提前跟您商量商量,就请您今天晚上抽个几分钟来一趟吧。
听到对方答应了,赵校长连忙挂了手机,那张菊花脸马上又黑成了铁板一块,他沉重地对员工们说,看样子刘仲檩没回家,这下只怕要惊动派出所了,燕老师,等下你问问他妈妈,学校附近有什么地方,刘仲檩喜欢去,比如亲戚朋友家啦——
燕翩翩说,他家不就在附近吗?
赵校说,是是,我的意思是,当娘的应该比我们更知道儿子,儿子在哪里,娘会有感应的。
说完,赵校长又给派出所长去了电话,再安排值班行政姚晶,要她把学校附近有车的男老师都叫来,“在秘书长到来之前,能到的搜寻力量都要到齐”。
秘书长夫妇到学校门口时,三辆警车已经摆开了一字排开的阵势,上面的红灯正闪亮着,一漾一漾的,像摇晃粗大玻璃瓶子里的褐红的血。
住在学校附近的十七个老师,也在最短的时间内,受命将自己的小车开来,齐刷刷地停在了警车旁边,这时候看到秘书长夫妇走来,大家都将头从车窗口伸出来,神情严肃地看着校长急匆匆迎向他们。
秘书长见此情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讲明原委,秘书长夫人顿时两腿发软,蹲了下去,直喊着“这怎么得了,这怎么得了”。
秘书长把夫人拉了起来,却是斩钉截铁地对校长说,不可能,怎么可能出去呢?我们家小仲特别怕黑,他没这个胆量,这样吧,你带我到寝室看看。
到了寝室,秘书长不象学校老师,怕惊醒了孩子不敢开灯,他啪啪啪地把几盏顶灯全部按亮,耀眼的灯光顿时照得寝室雪白,孩子们薄薄的眼皮略微动了动,只在毛巾被里蠕动了几下,又沉沉睡去。
他首先扫了眼空着的床铺,又逐个看了看其他床上的孩子,几秒钟功夫,就准确找到了,他指着欧亚非床上睡着的孩子,说,不在这里?
看这情形,校长的反应是,谢天谢地,秘书长的公子总算没丢,至于这个欧亚非的家长,不就是欧鹜中嘛,孩子擅自行动,一定要指导燕老师教训他一顿,不过前提是这个欧亚非现在要安全地在哪里呆着。
也许真有感应,刘仲檩在大家的注视下居然醒来了,他揉揉眼睛看见了父母校长和生活老师保安叔叔等,一时搞不清这个场景是现实中还是在梦中,突然滴滴答答一阵急切又不规则的高跟鞋声音传了过来,原来是燕翩翩穿着细高跟拖鞋一拐一拐地拖着磨破了皮的痛脚追上来了。
刘仲檩又看见自己喜欢的新班主任瞪着双惊恐痛苦的眼睛看着自己走过来了,越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掀开毛巾被,跳下床怯怯地叫了声:燕子妈妈——
几个钟头下来,燕翩翩脑海里只有刘仲檩刘仲檩的名字和自己设想的流血场面,现在,刘仲檩居然完好地在这里,她一时百感交集,眼泪双流,冷不丁把半梦半醒的孩子抱到了自己的腿上在床边坐下,亲着那小苹果一样的脸,喃喃说,宝贝急死了!急死燕子妈妈了!
事情紧急,出来的时候,燕翩翩只随手拿了件在家里穿的低胸吊带背心,一条牛仔短裤套在身上,此时,寝室雪白的顶灯照在她更雪白的手臂上、大腿上、半露的胸上,惹得在场的几个男人都把眼光聚焦了过去,此外,“燕子妈妈”的称谓,还有一双长睫毛下蓄泪的眼睛,更是一点一点激起了秘书长心头的柔情。
来之前,他在心里稍微想像了一下孩子老师的长相,小学老师嘛,不就是一本正经地教个拼音字母、加减乘除的二木头!现在,这燕老师超出她想像太远了,怎么形容呢,灯光下,抱着孩子激情荡漾的她,真的很像油画上的那位怀抱圣子的童贞女玛利亚,是的,圣洁、天真。他想说句什么缓和一下喉头的干涩,嘴巴张了张,却不知为何出不了声。
这些也被他那敏感的妻子看在眼里,她一把扯过孩子,瞪了燕翩翩一眼,怒道,干什么呢你?!吓着宝宝了!
孩子被突然抽掉,燕翩翩的双手还保持着刚才抱的姿势,她仰着头,愣在秘书长夫人发红的眼光里不知所措。
僵了几秒钟后,燕翩翩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秘书长脸上倏忽一闪的惊羞,又转眼看到粘在其他人嘴角和眼内的种种暧昧笑容,心里顿时明白了八九分,不由得脸上飞红,提了提背心吊带,尴尬地站了起来,骨朵的嘴嗫嚅道,我,我,我——
校长此时的心情,赶得上跟在螳螂和蝉后面的黄雀,他很给面子地不看三位当事人,只像活佛摸顶一样,摸了一下孩子的脑袋,说,对不起,秘书长,让二位受惊了,我们以后会更好地照顾孩子的,您就放心吧。
秘书长夫人并没有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冲动,她不想承校长的情,觉得自己还可以乘胜追击一下这“炸眼”的“燕子妈妈”,就拂了拂垂在肩头染成栗色的卷发,打着哈哈说,呵呵!我们没事,主要让燕老师受惊了,燕老师,对不起啊!校长,我们还是快点出去算了,你看空调这么冷,燕老师穿了这么点儿,会感冒的,又偏头狠盯了丈夫一眼,道,走吧,刘亦明!
校长看这情形,不知为何萌生了锦上添花和火上浇油的想法,也跟着打哈哈道,哈哈,这样,哦,秘书长,嫂夫人,这里给您透露点燕老师的背景啊,她可是当年师范大学的高才生,在学校就发表了许多诗歌散文,毕业后又在电视台锻炼了几年,报到的时候我就留了个心眼,特意将贵公子分到了她的班上,燕老师,你陪我送送秘书长,李娇老师,你招呼刘仲檩同学睡好,说着就弯腰站到了门边,秘书长见状,夹着公文包走了出去。
燕老师脸上发烧,心里发冷,默默地跟在最后头,今晚校长的表演让她大开眼界,她想,他如此尊敬秘书长,又如此推荐自己,是不是在暗示或者促成什么呢?那么,秘书长妻子对自己的敌视和冲撞,就是逆反的促成了,哼哼!呵呵!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朝秘书长那高大挺拔的项背望去,的确气度不凡呐!他的妻子看上去是配不上他的,可是自己怎么又改变了看法呢?她往自己口袋里插红包的时候,不是还觉得这个妈妈气质很好的吗?哦,对了,红包还在手提包里,好险啊!看样子钱是不好收的,周日的时候去书店逛逛,买几套书回赠给他们吧!金额最好要超过两千元,一定不能让他们小觑了自己,燕翩翩,是个贪财的俗女么?肯定不是!可是,自己为什么要刻意地在他们面前维护形象呢?难道仅仅因为他们是被校长尊敬的人吗?肯定不是——
心潮起伏的燕翩翩老师,顺着“秘书长——红包——形象”的路线,思绪一泻千里,可她就是没想到,还有一个叫欧亚非的孩子,已经三个小时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