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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就是想家了

池雪 《爱不起》 都市小说 2009-04-10 09:28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1656 · CHAPTER-00012639

燕翩翩第一天当小学班主任,寝室楼闹哄哄的,她一间间对口令:谁是我的乖乖崽?

孩子们齐答:我是你的乖乖崽。

寝室马上界线分明地安静下来,就像猛然关掉哗哗哗哗的水龙头,然而这间寝室有个孩子哭得太久、惯性太大,还在强抑着抽泣,不过那也只是龙头口残留的几滴水珠,不会再连成线。

熄灯了,小床上的弯弯睡姿和小小面容都已模糊,燕翩翩想抹擦掉“残留的水珠”,哄道:

谁再哭就不是乖乖崽了,要扣他的操行分五分;

谁最先睡着,不讲话也不乱动,就奖励他五分,记住,够十分就能奖一个宠物小精灵的不干贴哦!

一个孩子马上坐起来,燕子妈妈,我家里有好多,都送给你吧。

另一个也坐了起来,说,我家里也有,我也送给你。

最后寝室十二个孩子都坐了起来,这个说家里有自己能走的圣斗士,那个说家里还有碰到东西就能自动转弯的小飞机,都叫嚷着说送给燕翩翩做奖品。

燕翩翩哭笑不得,又大喊一声:谁是我的乖乖崽?

孩子们齐答:我是你的乖乖崽。

这些富家子弟“视金钱如粪土”,燕翩翩试着用权力的诱惑来封口,从现在开始,李娇老师,你帮我记名字,看谁安静得快,谁还插嘴吵闹,明天我会算分数哦,分数最高的,就让他当班长。

生活老师李娇老练地接话,好,七号床,你一直都没插嘴,加100分,再加一次,你就可以当寝室长了,五号床,你现在不哭了,很好,加50分,多加几次,你就可以超过他当寝室长。

燕翩翩听她张口就送100分,觉得惊奇又有趣,心想只怕通货膨胀就是这样引起的,又佩服李娇抓落实的速度,真不愧为南山新贵的老生活老师,自己初来乍到,第一回合就输给了这只做些粗事的生活老师,真是羞愧啊!

一个孩子突然又坐了起来,说,等下我就会表现好的,我现在想到校门那里去看一下再睡好吗?就一下。

李娇严厉地说,睡好,这时候看什么看!?再不睡下去扣50分。

那孩子又央求燕翩翩,燕子妈妈,我就是想家了,我只看一下我家那个方向,保证回来睡好。

燕翩翩想挽回面子,答应了,牵着孩子就往外走。

李娇怕引起连锁反应,顾不得指正燕老师这无异于滚油锅里滴水的举动,赶紧拿许诺当锅盖来压住其他跃跃欲“炸”的孩子:你们都比他听话,每人加100分。

舒伯特的小夜曲骤起,值日老师脖子上挂着红底金字的胸牌,三三两两向寝室楼自己的管辖范围走去,一曲完毕,校园里像下过一场雨,尘土一样飘来荡去的浑浊喧闹不再升腾。

到了校门附近,这孩子抓着围墙的铁栅栏,脚踩到栅栏下面的圆形水泥台基上,又把头也靠到两根铁条的中间,张望之后,就指着远处的河对岸轻轻的说:看,灯光最亮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燕翩翩被这诗一样的句子打动,蹲下来抱起他赞道,哎呀,你真是个小诗人呢!

孩子说,因为我家就住在“滨江诗意居”啊!

这个孩子身形瘦小,燕翩翩一个胳臂就将他托起了,名字却大得吓人,叫欧亚非,是燕翩翩老师记住的第一个名字。

欧亚非就寝后,生活老师开始播放配乐故事的CD,寝室渐渐安静得稳定,燕翩翩老师这才安心地跑到办公室,做贼一样,从抽屉里钳出个厚厚的红包,再提起大包小包家长们送的礼物,往校车上赶。

这天是二零零零年的八月二十七号,新世纪已过去大半年,虚拟的网络世界没有被“千年虫”弄崩盘,实在的地球村更没有践行“九九归一”的预言自动爆炸;至于那些赶着做世纪新娘的,新婚也开始变旧,生了世纪宝宝的,宝宝的哭、拉、病、吵并没有因此减少,很是让人们激动了一阵子的“跨世纪”情结,此时也如婴儿的尿不湿一样,沉甸甸湿漉漉地被扔掉。

师范大学毕业,二十五岁的燕翩翩,新千年到来之际,正在电视台经受被排挤的苦恼,她自知个人的能力无法改变现状,只盼着“千年虫”或者“九九归一”重新洗牌的时候,将台里那些得势欺人的小人,统统崩掉;

至于同龄人正在实践的“世纪新娘”和“世纪宝宝”的美梦,她更是不屑顾及,三年前为了进电视台,她已经将自己半卖半送给了婚姻,世纪宝宝呢,她更不愿意给丈夫生,当她看到垂怜整个人类的上帝,最终没有垂怜她的个人恩怨,就做了一回自己的上帝,辞了电视台的工作,开始了三年前,她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的教学生涯。

满载而归的燕翩翩,掂了掂提在手中的礼品袋,又腾出一只手,捏了捏校服裤子口袋里那个厚红包,如果都是百元一张的,钱数可能在两千以上,她在校门处高悬的太阳灯下抿嘴偷笑,心脏跳得嘭嘭响,又想,收腰上衣,下摆半遮臀部,宽松的裤子,两个深深的口袋,难道学校领导设定校服的时候,就想到了方便装红包?

不可能不可能,燕翩翩为自己的想法差点笑出了声,不过世间的好多事情是不能细想,要不桩桩件件都像有预谋,不是人的预谋就是上帝的预谋,如果今天穿着自己的贴身热裤,吊带背心,家长又能把红包插到哪里呢?

忽然她脑里一激灵,糟糕,班上四十一个新生,目前她只认得一个欧亚非,谁送的礼品,谁送的红包,孰轻孰重,这又如何搞得清呢?

燕翩翩竭力回忆傍晚报到时,闹哄哄的教室里,走廊上,卫生间的拐弯处,望着她的那一张张笑脸,贴着她的那一双双柔手,让她心惊肉跳又温暖开心的轻轻一插,一放,谁是谁的妈妈呢,谁是谁的爸爸呢?真的对不上号了。

燕翩翩拿出手机,给举荐她过来教书的校友写短信:家长送的红包,礼品,能收吗?那么多人送,怎么分辨呢?

准备发时,她又想了想,在句首加了个“如果”,把“的”字删掉,又把“分辨”,改成语义模糊的“分别”。这样一来,短信就有了假设的味道,她不是不信任自己的校友,毕竟收礼这么多,有受贿之嫌,她认为还是不要落下把柄。

燕翩翩的这个校友是英语系毕业的,名叫冷冰玉,性格却一点都不冷冰,举止也没有“玉”的矜持,此时她收到短信,心里骂了句傻燕子,就把电话打了过来,她嚷道:笨鸟,这都不知道,帮他们实现各自的愿望就成了,如果出现了两个都想当班长的呢,就看谁送得多呗!

冷冰玉轻描淡写讲这话的时候,正好跟学校的美国外教UPTON在“魅三惑四”酒吧里High,所以语气轻描淡写,声音却大得吓人。

UPTON年近四十,看上去却像不到三十的毛小伙子,他属于他们那个民族后继的“背包一族”,已经“游教”了泰国、缅甸、中国,三个第三世界的国家。

他听到中国女友的嚷嚷,笑了,凑到冷冰玉的另一只耳朵边喊:你们国家小学生选举,也要财团支持的吗?

冷冰玉闻言,扭头挤眉弄眼地揪住山姆大叔的大鼻子,继续教唆她的笨鸟妹妹,没事没事,能够到咱学校的,送你这点根本只是九牛一毛,什么?不知道谁送的?不可能,你没有仔细看礼品吧,里面肯定有一张写着祝福的卡片,要不就会在哪个角落里写着名字,你再找找吧,这些家长,都是人物呢,你以为像你这智商啊!笨鸟,不跟你说了,太吵了,回去看看,如果有CHANEL的香水,明天就带瓶给我啊,我的刚好用完!

因为对方的声音太大,这头校车上的燕翩翩老师,以为手机漏音,双颊早已臊得通红,挂断之后,她偷偷瞟了眼旁坐上的中年女老师,糟了,闭目养神的脸上有点儿微笑在荡漾着,兴许她听清刚才电话里的每一个字,今天到校的应该都是班主任啊,她怎么没有大包小包的礼物呢?

也许有,不过比自己有经验罢了,她可能藏在办公室的柜子里,然后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搬,或者她是高年级的班主任,家长送出了经验,直接送某个商厦的购物卡了。

还有,前面座位上的一对男女老师,一直在高高低低地谈话,中间好像是停顿了一下,那么也听了什么吧,管他呢,又不是自己索贿,冷冰玉说没事,就没事,唉!这个冰淇淋,那么大声,自己的手机又不行了,像个小广播,这么漏音,看样子要换新的了,换个什么样式的呢?有没有家长送手机呢,最好是那种彩屏彩铃带照相录象功能的。

可是,这不马上就是索贿了吗?还这么贪,想到这里,燕翩翩的脸更红了,并且烫得不行,她担心自己脸上身上滚烫的热能辐射前面的同事,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突然后面的同事也咳嗽了一声,她又吓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奔驰品牌的大巴,载着燕翩翩老师左右摇摆的心思和前后摇摆的身子,平稳地向夜色更深处,闹市更闹处奔驰。

一个四年级的男孩子,不愿意来上学,被妈妈迫着在校门口下车,等妈妈的车掉头走了之后,他便给跟妈妈离异了的爸爸打电话,谎称自己突然肚子痛,要爸爸来接。

在校门口附近的暗处转着无聊,他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抛起来,一颗小石子砸到附近一辆奔驰轿车的挡风玻璃上,炸出了一朵放射状的小小玻璃花,另一颗砸到引擎盖上,炸开了一朵黑底灰色小礼花。

车内的司机下来,好不容易追上了嬉皮笑脸逃跑的孩子,扇了他一耳光。

孩子的父亲正好赶来看见,揪住司机的胸口欲打,司机嚷着“奔驰不是好玩的”,要孩子的父亲赔钱。

司机的女主人送了自己的孩子从校园里出来,参与其中,讽刺四年级男孩的父亲,“一辆破本田还来讲什么狠?!”

四年级男孩的父亲,放下司机拨电话,一刻钟之内,来了六台奔驰600,六台奔驰车的主人,都推搡着司机,叫他砸自己的车,说“你砸,随便砸,你砸了不挨打,你要是不砸,你怎么打孩子的,我们要怎么打回来!”

学校的值班行政、值日老师、所有的保安,都被紧急调到这边处理调解这突发事件。

燕翩翩班上的一个学生,从寝室偷跑出来,躲在校园的花丛中许久,这时候逮到了一个机会,从围墙的两根铁栅栏之间,侧身挤了出去,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