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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刘训录 《狼狈不堪的日子》 言情小说 2009-04-11 16:29 责任编辑:寇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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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年是一个及不平凡的年,发生了许多事。天灾、人祸几乎都在这一年发生了。举国上下都沉寂在一片欲痛悲哀之中。唐山大地震一瞬间夺走了几十万人的生命,好端端的一个城市成了一片废墟。全国人民无限敬仰爱戴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周恩来也在这一年先后去世了。

这天的太阳我总觉着有些怪,没有往日那么亮,看似天上没有一丝云彩,但当它一直升到我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树梢时仍只是个盘子那么大,看起来也一点不眩眼睛,天空发昏、发黄,像是在刮大风,却没有一丝风吹过。整个村子一片静悄悄地,没有孩子的哭声、嬉戏打闹声,少了鸡鸣狗叫声,就连树上的鸟儿也停止飞翔静悄悄的栖息在枝头没了一声声啼鸣……

我有一种预感,要出大事。

果然,村里的高音喇叭突然传出毛主席逝世的消息。

毛主席去世了,这简直就是天塌下来了。

村里的大人们顿时都紧张起来,也不下地干活了,到处三五成堆的低声议论着。我大概听懂了他们的意思,一是伤心,二是担心。伤心中更多的还是担心,他们担心这毛主席一去世就没有人给他们做主了。什么天要变了,村里的地富、反、坏、右要反攻倒算了,拿了他们的要还回去,吃了他们的要吐出来……总结一下大伙眼前最担心的是生产队的土地是不是要还给村东头的老地主黄大哆嗦家了,从此我们贫下中农是不是又要回到那万恶的旧社会,去吃二茬苦受二遍罪了。旧社会我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我从电影《白毛女》以及其它一些戏剧里看到过。那简直是太惨了。要不乌云密布、要不大雪飘飘,身穿破衣烂衫的劳动人民一个个面黄肌瘦,不是在受地主老财的皮鞭的抽打就是饿死饿昏在街头。

也是,想想那日子还有法过吗?村里上千亩地转眼又成黄大哆嗦家的了,村里大人们每天都去给他家扛长活打短工,吃的是猪狗食、干的是牛马活。估计我们小孩也不会让你轻松,都要去给他们家放牛放羊。穿的可能比现在还要破,至于吃我想也许偶尔能偷吃到点他们家吃剩倒掉的饭菜,再不行跟他家的大狼狗抢点食儿充充饥也行,反正怎么也不能让自己眼睁睁地看着他家的狗食给活活饿死。一想到这些我就情不自禁的想起电影《白毛女》杨百老一家的悲惨日子。“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这下黄大哆嗦一家又翻身了,他那俩三十好几还没有找到对象的儿子再不用像现在这样到哪都跟老鼠一样低着头贴墙跟躲着人走路了,到时候肯定是身穿绫椤绸缎提个鸟笼领着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地主婆趾高气昂地满大街溜达,见人张口就骂抬手就打。每天吃猪蹄子吃得满嘴满手都是油。他们再也不用下地干活了,夏天可以躺在树荫凉下打盹聊天,到了冬天大雪纷飞的日子穿着羊皮坎肩,耳朵上戴着那种皮毛囊该有多暖和啊。不过他家的房子该好好拾掇拾掇,太破了,还没有我家的好呢。起码得跟电影里的地主家差不多才行,盖个高门楼、前后两个院,门口再放俩呲牙咧嘴的石狮子,叫人看着阴森森的。得有个地主家的样才行。

我有些后悔不该那年村里开黄大哆嗦的批斗会时朝他吐了几口唾沫(他的哆嗦就是那几年整天开他的批斗会给吓的),还拿竹竿捅了他的屁股。好象当时他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想他准还记着我的仇呢。心想,唉,这下可惨了。老地主你就原谅我吧,我小,不懂事,你大人不计我小人过。如果他能原谅我让我给他家放放牛干点零活最好,怕的是到时候会把我关进他家的地下水牢里折磨我,我又不太会游泳,只会几下狗抛式,三两下不就淹死了。心想,当初该把游泳学会就好了。

估计莲妹和梅子也在劫难逃,她们长得又乖、又听话,肯定要被抓去当丫环了,专门伺候老地主,给他捶背、挠痒、端洗脚水什么的。就这地主婆一不满意可能还会拔下头上的银钗扎她俩。最后结果估计是用上几年等她俩稍大些就会把她们卖掉。惨。真惨。唉,除非她们自己也像电影《白毛女》里面的喜儿一样逃到深山里找个山洞躲起来当“白毛女”。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实在不行只有出自下策。太可怜了,我不能不帮她们。

最倒霉的可能还是二秃。冲着他娘这个妇救会长还不得把他的皮给扒喽?别以为他跟他爹到上海就没事了,照样把他揪回来,老地主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我倒不怎么同情他。他真要落这个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谁让他平时老跟我过不去?上次他借了我一毛三分钱到现在都没还呢。他不求我,我是不会帮他的。

看来可能稍好点的是春生,他猴儿精,见风使舵是他的强项,说不定混个狗腿子干干也不是没有可能。到时候穿件黑绸子小褂,留个中分,腰上挎一只大盖盒子炮每天跟在老地主屁股后面到地里看看庄稼,收收租子,欺负个穷人什么的也很风光。我就觉着这小子这几天并不太难过好象还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原来他是这样打算的。丫够阴险的。不过再怎么说他也还算是自己人,到时候敌人内部的情况也许能透露点。

“问苍天大地,谁主沉浮”。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不行我们就一把火烧了老地主家的房产到山里找红军去,那时候山里肯定也有红军。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干年后还不定谁压迫谁呢。

对于毛主席的去世我们和全国人民一样非常难过,虽然没有见着他本人,只在电影新闻简报里见过那么一两眼,但我们时时刻刻都感觉到生活中离不开他。过去谁家再穷堂屋正面墙上也都恭恭敬敬的贴着他的像,衣服再破胸前也都挂一枚他的像章。我们会唱的第一首歌是“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会写的第一句成型的话就是“毛主席万岁”。学校发的语文书通篇都是他在不同时期各种会议、场合上讲的话和写给别人的一些信件。大家都知道我们今天这幸福日子是他带给我们的,如果他不在了这好日子肯定也就到头了。

那些日子举国上下都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我们还参加了公社召开的一个很隆重的追悼大会。庄严肃穆的会场主席台两边用崭新的苇席扎了两个很大的柱子,上面插满了松柏树枝,还点缀着许多小白花。会场中央挂起的一块黑色帷幕中间镶着毛主席的遗像。上方一排大字写着:

“伟大领袖毛主席永垂不朽”

大会为到会的每个人发了一块一揸多宽的黑袖标。当一阵哀乐响起以后,所有参加会议的男女老少几乎都失声痛哭了。

后来我娘用发给我的那块黑袖标给我做了一双圆口鞋。每次穿上我都不敢往脚下看,总觉着有点对不起老人家。

毛主席去世后,大伙确实难受和担心了一段时间,但生活似乎并没有发生多大变化,村里的地也没有还给黄大哆嗦,更没有人去他家扛活打工。他还那样,走路佝偻着个腰,哆嗦地也更厉害了,满脸皱纹,眼睛眯缝成一条线,上嘴唇因没有了牙也塌陷了进去,看上去足有二百来岁。倒是他的二儿子和临村的也是一个地主出身的姑娘结婚了。那姑娘人长得很水灵,大脸盘,左嘴角长一颗黑痔,一看就像个小“地主婆”。听说民政部门还给他们颁发了结婚证书。这就有点过了,我看这些人是毛主席一不在他们就不听话了。

到了七十年代末生活就好多了,起码能吃饱肚子,我们那茬孩子们的脸色也好了,一个个像春天的杨柳一样噌噌地蹿条了。脸变得有棱有角还长出了绒绒的胡须,喉结也凸了出来,说话嗓门变粗。不再整天那么没脸没皮的闹腾了,都懂事了许多。见了大人懂得讲礼貌,叔叔大爷大娘大婶该叫啥就叫啥。变化最大的是莲妹,一下出息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大大的眼睛,白净的皮肤,辩子很长,腼腆的一说话就脸红,话比以前少多了,一般也不跟我们在一起玩了,十天半月的见不着一回面,就是见了面也是打个招呼扭头就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对她有了一种朦朦胧胧的异样感觉,现在说就是有种初恋的感觉。总想见着她。为了能见她一面我经常骑在我们两家中间那堵矮矮的墙头上,手里拿本书佯装看书,眼睛却不住的往她家瞟。要不就有事没事的往她家蹭,但真正俩人见了面又没话说了,支支吾吾地,特别扭,有点做贼心虚的那种感觉。其实我也能看出她对我也是有好感的。我一去她们家她就显得特别兴奋,老往我跟前凑着找话说,给我吃个这吃个那的。每次村里晚上放个电影演个戏什么的她早早地就扛凳子把地方给我占好等着我去。人群中我们俩紧挨着,你看我一眼我瞅你一眼,一晚上都不知演得啥。可以说我这辈子把最美好最珍贵的初恋献给了莲妹,只是到了我们彼此之间连牵牵手都不曾有过。

梅子也成一个大姑娘了。大脸盘,大手大脚,胸脯隆起很高,在一帮女人堆里已经看不出她是一个小女孩了。她也不再跟我们在一起玩了。每天很少说话,就知道低着头跟一些大姑娘小媳妇们下地干农活。听说已经有人上门来给她提亲了,她坚决不答应。我们见了她还逗她,问什么时候吃她的喜糖。她一听这话就两眼吧嗒吧嗒地只落泪。我们一看就再也没心思跟她开这样的玩笑了。

二秃到了上海经常给我来信,信上说上海特别的大,特别的繁华,有些楼高得就是踏着梯子也看不到顶,比我们莱芜县城还要好。那里的人装束也很特别,有些大娘大婶们都穿着裙子、烫着发,好多男男女女在大街上走路就敢手拉手。他还见过几回黄头发的外国人。说他很想我们。他在上海的家是一栋小洋楼,真正的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爹每天有小汽车拉着来回上下班,他的家虽然很好,但他待不习惯,很多规矩他都不适应。每天要洗澡,不是到湖里洗,而是就在家里洗。拉屎要坐着拉,茅房就在屋里,拉完了水一下就给冲走了(当时我就不明白,这城里人怪讲究的怎么能把臭烘烘的拉屎的地方搁在屋里呢?)。屋里到处都很干净,地也要每天擦,有的屋里地上还铺着毯子。不像在家那么随便,嘴里有痰也不能随地吐。尤其是吃饭很不习惯,全家人坐在一起,每人一小碗米饭几小碟菜就是一顿饭,每天饿得前胸贴后背。他现在最想的是吃一顿他娘摊得棒子面煎饼。后娘和他的那些哥哥姐姐们说话嘀哩呱拉他一句听不懂,平时也没人搭理他。最好最解闷的就是家里的客厅有一台叫电视机的东西,真是新鲜。是一个木头匣子一样的东西,前面装一块玻璃,到晚上只要打开开关里面就出影儿,演电影的、唱戏的要什么有什么。可以看到很多地方,他还看到过他爹在里面开会,但是看不到我们村。他爹的意思是先让他在家熟悉熟悉,过段时间就让他到厂里去上班当工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不愿再做小孩了,总觉着小孩天生低人一等,没劲。你瞧在家你面对的是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出门碰上的是大爷大娘叔叔婶婶,哪一个都比你大,都有权利训斥你几句,你小孩呀,晚辈呀,该训。再说大人多好呵,人家那是在干正事,你小孩除了添乱还能干啥?也许自己真的有些长大了,很羡慕那些比自己大的孩子,每当见他们一堆一撮地扎在一起聊天我就腆着个脸往跟前凑合。问:“你们在说啥呢?”大孩们翻翻眼看看我:“去去,没你的事,小孩一边玩去。”讨个没趣儿自个玩去了。碰上那些比自己年龄小在那玩什么游戏的少男少女们就去给他们捣乱,几脚踢翻他们好不容易置办起来的过家家的那些家什儿,惹得他们哇哇大哭。有时也没脸没皮的硬往人家大孩堆里凑接接话巴什么的,一旦有人接茬就蹬鼻子上脸来劲了,胡吹乱侃,有时吹地不着边被人家训斥讥笑几句也不恼不火,心想,总算和他们掺和在一起了。尤其是见他们边聊天边熟练的卷起一根根小炮筒似的烟叼在嘴上用火柴一点烟从鼻子里冒出来,感觉特有派。下来一个人躲在一边偷着用干树叶卷了一根抽了以后感觉并不好,头半天发晕,眼睛看啥都是双的,东倒西歪差点找不着回家的路。走路也不再像以前一跳三蹦了,尽量学着大人模样走,有事没事急匆匆地迈着大步子。碰到谁家有个婚丧嫁娶的事儿再不像过去在一边起哄看热闹也知道凑过去搭个手帮个忙,有时运气好了还能混口吃的。

村里开始发生变化了,先是通上了电,家家户户到晚上屋里一下亮堂了许多。刚通上电时有些老年人对着亮煌煌的灯泡借火吸烟嘴里吧唧半天就是点不着。村里也买回来一台二十五马力的“东方红”牌拖拉机,但是没我的份,他们并没有让我站在上面风光一下,而是让村支书家的二儿子开了,经常见他拉着一家老少几十口子“突突”地进城。因为有了电村里还陆续办起了电动磨面房,小机械加工厂。也主要是安排一些村里领导的老婆孩子以及他们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一个个穿着统一配发的蓝色工作服每天按八小时工作制上下班,很惹人谗。

我发现村里首先富裕起来的就是村支书家,他是我们村致富的带头人。他们家生活最好、变化最大。家里新盖了五间大瓦房。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俗称“三转一响”都率先置齐了,尤其当他买上手表以后,不管天气有多冷袖口总是挽得老高,露出明晃晃的手表。别人一问他几点了,他就会非常夸张地抬起胳膊很认真地告诉别人现在是几点几分几秒。由于生活水平的提高,他们全家人一出门哪一个都是红光满面,肥头大耳的。连走路都横着走。其实论辈分他还得叫我叔呢,但这孩子学得一点礼貌也没有,见了我不但不叫我声叔连正眼看都不看我一眼,更不用说请我去他家坐坐了。每次从他家门口走过除了能听到欢声笑语外还能闻得到酒肉的香味。而这一切显然都是他当支书带来的结果,我意识到在我们村看来想致富就要先当官。

当时几乎我人生这一辈子的最大愿望就是能像支书一样有一块“上海”牌的全钢防震十七钻的手表和一辆一蹬就哗啦哗啦响地“永久”牌自行车。

不知这样说对不对,毛主席活着的时候全国人民日子过得其实挺省心的,每天干些啥以及将来怎么样基本上自己都不用操心,都知道毛主席早就给安排好了,到时侯他老人家一挥手大伙就奔着去就是了,不管干啥都行,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天王老子的话你都可以不听,但毛主席的话你必须听。每个人对他老人家忠心耿耿,没有半点私心杂念。只是谁也没想到我们天天喊万岁万万岁的老人家并没有活一万岁,连一百岁也没活到就撇下全国人民自个走了,这样大伙一看没法了,指望不上了,这才想着该自个照顾自个了,而且都认为这样没错,特心安理得。现在看来事实上是那几年老人家把很大一部分人都给惯坏了,一个个看起来胸怀壮志、豪情万丈的,其实都特没劲。虚荣、懒惰、没有爱心、好斗成性、不思进取、盲目乐观、说话没谱、信口开河、给点阳光就灿烂等等什么毛病都有。玉米粥还没填饱肚子就到处“莺歌燕舞”。一个个面黄肌瘦、营养不良,身体严重缺乏ABCDEFG。就这还一激动就嚷着要解放全人类呢。以至于这么多年了就像落了个病根儿一样,老毛病还一直改不了。

十年的文革细想一下实际上就是老人家领着全国人民玩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游戏,大伙为这场游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建国几十年的财富积累化为乌有,差点连国家都玩亡掉。当游戏结束时每个人就像一不留神被一阵旋风给刮到浩瀚的天空中,在空中飘了很长时间脚才终于落了地而倍感大地的踏实。梦醒十分,明白过来了。

幸福生活终于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这年过年我家开天辟地第一回杀了一头猪,当两片屠净猪毛的猪肉被痛苦地高高挂在院子中间的枣树叉上时,把我和我家那条大黄狗给乐得围着枣树转圈圈。到了晚上当一盆煮熟的香喷喷的猪下水端上桌时,我第一次由衷的感到幸福生活原来是这样的美好!

咀爵着一颗苦涩的果子,渐熟的童心泯噬着未来,幸福和希望在一天天中堆积,农家的孩子总是这样在期望中得到满足。

然而,那一次的进城对我来说几乎影响了我一生。耳孰目睹城里人的生活使我下定决心重新审视规划自己,我觉着我的未来应该在城里。目前农村里的这种生活对我这种抱负理想远大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对此我嗤之以鼻。我立志要做一个城里人。我开始思索着如何才能跳出农门走向城里,每天挖空心思地想,不放过一丁点机会。我就像一只躲在角落里饿绿了眼睛的狼虎视眈眈地捕捉着一切随时可能出现的猎物。等待着时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