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时间像流水一样声声不息,一年又一年。无论是穷日子还是富日子都一样过生活,一辈辈繁衍生息不止。
我家又添丁,娘又给我们生了一个妹妹。她一来到世上就拼命地哭,白天黑夜不停点。脸还没有我的拳头大,一哭鼻子眼就挤在一块,看着她副那委屈伤心的样子好象压根就不愿意到这个人世来一样。
别看农村日子过的虽然穷,但家家孩子可不少生,哪家一般都有五六个,产量高的有八九十几个。尤其是到了冬天农闲时男人女人们都在家猫几个月,等开了春换上单衣你放眼一看几乎个个育龄妇女都挺着个大肚子。有的家庭由于孩子出世多了,也懒地费心思给孩子取名,孩子是冬天出生的就叫冬生,春天出生的就叫春生。我是秋天出生的,所以就叫秋生。也有的直接就按孩子出生的顺序叫,第一个出生叫老大,第二个叫小二,一直就这么叫到最后一个。村里光叫小七子小九子的就有好几个,甚至还有一个叫孙十二的。
生产队的活我们实在力不从心,干啥不像啥,有时正干着活一句话不对劲几个人就打成一窝猪,等大人给吆喝开地里的庄稼已被我们糟蹋了一大片。队长嫌我们磨洋工也不让我们下地干活了,重新给我们分了一个活,放牛。一人负责一头,每天下午出去,天黑回来。
放牛实际上也就等于把我们自己给放了,又轻松又好玩,我们乐此不疲。一出去,漫山遍野的跑,爬山攀崖,下河钻沟,跟个探险队似的,哪里危险哪里去。后来我们发现一个离村子有四五里地的叫“八里崖”的地方不错。那里山清水秀,漫山遍野长满了野梨、野杏、野枣、野葡萄,吃起来既解渴又垫饥。热了裤子一脱直接跳进水里就洗澡。那里草还肥牛特别爱吃。常常是我们一出村牛自个儿就直奔那里去了。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一条铁路我们可以随时看到一列列火车呼啸而过。每当火车一声长鸣从远处驶来我们就早早站在铁路旁等着,当火车通过时带起的疾风几乎要把人吹倒,那种感觉另人无比舒畅,心儿也仿佛被火车带到了远方……
我发现牛比人好,有许多人不具备的优点。它老实、听话、能干、不记得失、无怨无悔,心眼也不错。我们常常出去玩起来就忘了牛,可牛忘不了我们,它吃饱喝足看看天到该回家的时候了就漫山遍野的找我们,找不到就急得“吗吗”的乱叫,找到了就高高兴兴地让我们骑着屁颠屁颠地回家。与其说我们放牛倒不如说是牛放我们。
我们村北头有个湖。水面很大但不是太深,里面有小鱼小虾泥鳅什么的。农闲时我们经常见一些嘴馋的大人满怀希望的坐在湖边用蚯蚓做鱼饵钓鱼。坐上半天偶尔也能钓上几条火柴棒大小的小草鱼儿,用玻璃罐头瓶子装着一副讨了多大便宜的架势提回家了。最美丽动人的还是湖边那片一望无际的绿绿葱葱的芦苇荡。面积之大估计藏下一个大部队没问题。就象样板戏《沙家浜》里的芦苇荡一样,有风吹过,裟裟作响,煞是好看。
整个夏季全村的孩子几乎天天都泡在这个湖里。如果你想找谁,直接奔那去就行了。尤其到了中午最热的时候,宽阔的水面上到处漂得都是光屁股小孩。有的时候也有些寂寞难奈的大人搀和在里面扑通扑通地用狗抛式游泳,有的还装模作样的给我们示范扎猛子潜水。捏住鼻子一头扎进去,过好长时间才顶一头淤泥冒出来了,我们一哄而上拿泥巴砸他。夜深人静的时候村里有些大姑娘小媳妇的忍受不了炎热也结伙偷偷摸摸地去洗过澡。我们曾经躲在芦苇荡里偷看过她们,漆黑的夜色下,深深的芦苇荡里几双透着机灵的小眼睛看着一群白花花的光屁股美人鱼扑通扑通地跳进湖里嬉水游耍。不知谁突然大喊一声,我们在一片叫骂声中落荒而逃。
湖里除了有小鱼小虾以外还有最多的就是蚂蟥,这东西很讨厌,喜欢钻人肉里面喝血,尤其喜欢往屁股眼里钻。如果不小心被它钻进了肉里了,解决它的惟一办法就是用鞋底使劲拍打逼它出来。如果你看到岸上有哪个大人正提留着光屁股小孩在用鞋底拼命拍打小孩的某个部位时,那肯定就是蚂蟥钻肉里了。经过一阵拍打,小孩的身上被打肿了,蚂蟥也出来了。
在那里丢衣服是经常的事。有时我们也干这种事,临走时,看见岸边别人脱下的裤衩背心就顺手往草丛里或芦苇荡里一藏,然后幸灾乐祸地坐在树阴凉底下等着失主赤身裸体地满世界找衣服,直到看够了他的裸体表演后才把衣服还给他。
湖里好象还淹死过人。那一年,有一天中午,骄阳似火,村里一个身体很壮的棒小伙到湖里游泳。那天也巧了,偌大的个湖,居然一个人没有。小伙找了个制高点,脱掉衣服,四下张望一番,弯腰甩胳膊地活动了一下筋骨,来了一个非常漂亮的高台跳水。结果一头扎泥里竖在那里不动了。
若干年后的今天,我再回去,那个波光粼粼的湖已经不见了。满眼绿色的芦苇荡也没了,成了一个臭气熏天滋生蚊蝇的大垃圾场。现在只能在梦里回味那美丽的景色了。
二秃这货就是爱显,不知从哪弄了块破糖放在嘴里不停点的呱叽,一会从嘴里捞出来看看又再放进去,一个下午就没闲着。我们装做看不见也不理他。
“啧啧,啧……你们怎么不问我嘴里吃的什么?”
我们不语,该干啥还干啥。我三两下爬到一棵野梨树上摘了一兜子像核桃般大的野梨一尝酸了一个激灵,便塞给牛请客了,牛酸的嘴朝天一咧一咧的。
“求求了,你们就问问我呗。”
“那你吃的啥?”
“糖,可甜了。”
春生谗得实在忍不住了,央求到:“尝一口,就一口。”
二秃夸张的一下咽下去,两手一摊,笑了。
“你娘那个X,你等着。”春生骑上牛走了。
二秃其实并不秃,他娘给他剃头喜欢剃得特别靠上,只留天顶盖那么一小撮头发,远处看就像光头顶着一堆牛屎。每次剃完头都要挨我们几个后瓢儿(既在后脑勺扇一小耳光)。后来他剃完头一见我们就赶紧先用手把后脑勺护起来。这娃从小调皮那是远近出了名的,上墙爬房、什么坏事都干过,胳膊腿就从来没有囫囵过,永远都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连村里的狗见了他都追着咬。爬树更是没有人和他比,再高的鸟窝只要让他盯上了准没跑,鞋一脱,往手心吐两口唾沫,跟猴子似的几下就窜上去了。有一次他端了一窝刚出生的小喜鹊回家给烧着吃了,谁知小喜鹊的父母双亲生气了,站在他家院子的树上唧唧喳喳地骂了好几天,他一出门俩鸟就飞过来啄他的秃头。吓得他好几天跟个幽灵似的在外面悠荡不敢回家。有一回更邪,他不知从哪里把两只小狼羔子当小狗崽子给弄回来了。这下可把祸惹大了,一到天黑几十只狼围着我们村子“嗷嗷”的乱叫,夜色下狼眼睛发着幽幽的蓝光,非常吓人,害得全村人一到天黑就锁门闭户地不敢出门。大人们又是点火又是放炮可还是赶不走,直到二秃把小狼羔子还给它们,它们才悻悻离去。
我养过一条大狼狗。名叫黑子,耳朵竖着,纯黑色的,个头很大,站起来比我还高,凶猛无比。整天和我形影不离。平时只要它跟我出去,从来就没人敢往我跟前凑,更不用说惹我了。别人是狗仗人势,我是人仗狗势。黑子鞍前马后的跟了我两年多,可是给我长了不少脸。可惜的是它也和人一样有点贪吃的毛病,隔三岔五地就去偷吃邻居的鸡鸭,惹得左邻右舍的到我家来告状。我父亲一气之下趁我不在家把它骗到屋里给勒死了。等我听到消息飞快地跑回家时,一进门只见父亲双手沾满了鲜血正在朝我嘿嘿地傻笑。而再看看我心爱的黑子已经被父亲残忍地剥掉皮光溜溜地躺在案板上了。我悲痛万分。心想:“黑子呵,你倒霉就倒霉在你这张谗嘴上。”为这我气得有一年多没有搭理父亲,有时他一主动找我说话,我就大声朝他嚷嚷:“刽子手,还我黑子!”后来自知理亏的父亲不知又从哪里给我弄来一只。也是一只黑狗,但只是一只柴狗而已,两只耳朵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个不大不说,胆还特别小。连家里的猫都敢欺负它。倒是挺会察言观色的,家里不管来个什么人总是低三下四摇头摆尾地在人家腿跟前转悠,献媚讨好,一点志气没有,看着就来气。这种玩意儿我从来不带它出门,丢不起那人。
说起父亲还有一件事我印象也很深。春节放鞭炮是我们小孩最热衷于的一件事。一到过年的那几天我们每个人的兜里都装满各种各样的鞭炮,人走到哪鞭炮就响到哪。那叫一个热闹。有一年兴起一种鞭炮,叫电光炮,外面包装是一种花纸,个头和普通的鞭炮差不多大,但威力可大多了,跟TNT炸药一样,爆炸时会随着一声巨响发出一束蓝光,尤其晚上燃放非常好看。只是有一定的危险性,操作起来要相当小心才行,不然会炸伤人,但又很刺激,还是特别受我们的青睐。那天我和我哥正在自家院子里战战兢兢地放这种炮的时候,父亲耍了个二球。他从我手里拿过鞭炮捏在手里直接给我们表演起来,我们俩捂住双耳躲得远远的眼看着父亲的手随着一声巨响升出一股很强的白烟。而再看父亲只是皱了皱眉头然后朝我们俩笑了笑把手插进裤兜没事人一样回屋了。“厉害!真厉害!”开始我哥俩特别佩服父亲的胆量,感觉他真牛,连这种鞭炮都敢捏在手里放,实在不得了。只是搞不明白,他的手怎么不怕炸呢?为了探个究竟,我俩悄悄跟进屋,结果发现他老人家正一个人在疼得呲牙咧嘴地往手指头上抹酱油呢,地上还有一滩血。我俩看了脸都憋红了,想笑不敢笑,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春生学会了使用猎枪,是他爹教他的。但枪发实在不行,从来没见他打中过什么。我们一起出去,远远见到有只肥硕的大兔子正卧在田坎上打瞌睡。我们急忙就地卧倒寄予厚望地看着春生,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摆好架势,拉栓、上膛、瞄准,一系列动作慢腾腾地完成后,只听砰地一声枪响,眼看着熟睡中的兔子一跃而起,欢快地奔跑而去。
“呸,臭大粪!”我们大伙急忙爬起开始进行人工尾追堵截,漫山遍野的追,直到把兔子活活累死,提回家热乎乎的煮上一锅,边骂边吃。
农村不像城里,家长根本不可能给孩子花钱去买玩具,我们当时连知道都不知道还有花钱买玩具这一说。小一点的孩子们平时玩得都是一些不需要道具的简单的游戏。就是有也是自己制作的,例如用黄泥做一种玩具,几个人用水把泥和好(有时水不够就直接掏出小鸡鸡用尿来代替),做成一个个像盘子状的东西,再把中间掏薄,翻过来哈口气往地上猛一摔,就发出很响的声音,谁摔得响谁就算赢,这块泥也就归谁了。再就是几个小男小女们玩过家家游戏,有当爹的,有当娘的,还有当儿做女的,用泥巴做一些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什么的,男耕女种,一家人小日子过得也是其乐融融、有滋有味的。
像我们大一点孩子的玩具也是靠自己动手制作。最传统的是弹弓,制作工艺简单,人人必备,还练出了不少神枪手。一伙孩子没事就仰着头满树上找鸟打,不定谁扑哧一下就能打中一只。跟在后面的狗立马上去一口就给叼回来。有一阵子又兴起火柴枪。具体制作方法是:用钢丝握一个类似大肚盒子枪的架子,讲究点的还用塑料绳把枪把缠一下,在枪管上装几节旧自行车链条,里面装上几个捻碎了的火柴头,然后用自行车内胎做动力。使用时,一扣扳机,就会叭地一下发出一种类似真枪的声音。一时间这种枪在我们村成了一种时尚,几乎人手一把,有的还是双枪。不论白天还是夜晚村里经常突然枪声大作,知道是我们小孩在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日本鬼子又打进来了呢。
后来发展到用这种枪打纸团、打小钢球。威力也不小。几米开外打在人头上能把人的头打个疙瘩。你要是看到哪个小孩脸上像是长了麻子一样,那肯定是被火柴枪打的。大伙一个个没事天天就端着个上了膛的枪满村寻找射击目标。有时好不容易遇到个袭击目标一扣扳机没声,是个哑枪,刚端起枪筒正要看个究竟吧,啪一下又响了,结果两眼一黑,自个把自个给撂那了。
我们还伏击过村里最有名的“大王”孙大头。某夏日的一天。骄阳似火,烤得大地发烫。村里一片寂静。那天中午我们几个人吃过午饭后,端着装满弹药的枪坐在树阴凉底下正发愁没个伏击对像打呢,结果正好发现阳光下孙大头顶着个大脑袋瓜子光着膀子一晃一晃地朝这边走来,于是我们一合计,决定打他个伏击战。几个人迅速分头隐蔽在路边的矮墙下,等孙大头进入我们的射程以内后,互相使了个眼色,突然同时一跃而起,一起朝他叭叭开起了枪。眼看着孙大头的光脑袋上冒着白烟连中几枪。只见他“哎哟”一声蹲在了地上疼得倒吸几口冷气。两手抱着脑袋呲牙咧嘴地四下找寻凶手,结果寻摸一圈,只见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树上几只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并没有发现什么人,稍后他迅速爬起躬着腰一溜烟地跑了。乐得我们在墙后头捂着嘴笑得东倒西歪。
说起孙大头,不能不说一下,那真算是一个人物。是我们当时大家一致公认的“大王”。他个子很高,块头很大,膀大腰粗,就连小鸡鸡也比我们的大。由于头上长癞疮头发斑秃,长年都是剃一个大光头。在村里欺男霸女没有一个不怕他的,也没有一个没挨过他打的。不光我们小孩就连大人他都敢打,有一回我们还见过他和他爹在街上撑着架子对打过,一老一少在我们一大群观众的围观下你一拳我一脚从街头打到街尾也没分出个胜负,倒是后来他爹撑不住了气喘吁吁地边骂边灰溜溜地在我们一片喝彩声中回家了。这货对打架有瘾,几天没架打他心里就痒痒。有一次我们一帮孩子正在街头玩弹球,他光溜溜的大膀子上搭一件小背心,两只又粗又壮的胳臂端着,像是练过一样,一摇一晃地走过来,当着我们的面大声叹道:“唉,真没意思,也没人和我打一架。你们能不能和我打一架呀?求你们了。要不你们打我也行,我保证不还手。”我们大伙一听只嘿嘿笑着往后躲,没有一个敢往他跟前凑。都知道和他打架那就是等于自寻死路。他有很多绰号。比如:“小土匪”“大恶霸”“愣头青”“秃公驴”等等。大家对他常常是敢怒不敢言,最多在背地里骂他几句。经常见村里的一些墙上用粉笔歪歪扭扭的写着“孙大头王八蛋”“打倒孙大头”之类的标语。那正是一些曾经受过他迫害的儿童所为。不过我们大家也确实佩服他。人家能打,也会打。那架打起来,根本就不是我们一般小孩那种打法,出拳用腿、全是按大人套路走的,招招都能要人命。另外他一个特点就是还能经得住打,我们一般小孩被人家摁住打几下就屁了,人家拳头还没挨着来,自己就主动叛变革命了,敢拜人家手底下做一条走狗。“你别打我了,我今后归你管还不行。”孙大头可不吃这一套,你就是几个人把他摁住打死,他只要还剩一口气也是一副革命者宁死不做亡国奴的架势。有一次村里几个都快成年了的大孩子联手把他堵在街上暴打一顿,摁倒在地,在他身上从上午一直骑到下午,不为别的,就为了让他认个输,说个“服”字就行。可他就是不吃这一套,宁死不屈,死活不吐那个“服”字,结果双方就这么僵持着一直到我们都回家吃了晚饭回来了也还没见他们把他制服。他们只好求他说:“你就说服了算了,这天都黑了,你还让不让我们吃饭?”孙大头趴在地上瓮声瓮气地还是那句话:“不服,坚决不服。”多少次的腥风血雨终于换来了他这个“大王”的光荣称号。每天前呼后拥的在村里为非作歹,欺压百姓,非常的风光。他能打是一方面,另外一些大事情他知道的也最多,也最权威,不管国际的还是国内的一般事情到他那也就算是到头了。是对是错全由他拍板,即便是错的,他要说是对也没人敢反驳。记得我们当时为毛主席到底住在什么地方身边有几个警卫员等一些事情发生了分歧,一方说毛主席就住在天安门城楼里,屋里屋外光站岗的就有十来个,个个都会飞檐走壁、舞艺高强,三五个人根本靠不了边。而另一方则说,毛主席平时根本就不住在天安门城楼里,那里只是他召集人开会和检阅红卫兵的时候用的。他家住在中南海里。警卫员也不可能只有十来个,最少也得一个排以上。就为这事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双方只好找孙大头评判。孙大头一听,眉头一皱,摆出一副学者的架势说:“你们怎么一个个都无知的很呢。这点事情都不知道?毛主席不住在天安门,更不住在中南海。北京哪来的海?我实话告诉你们吧,毛主席平时就住在北京一个很深很深的地道里。那里面冬暖夏凉,宽敞的很,大卡车都可以直接开进去。而且还安全,什么手榴弹炮弹呀就连原子弹也打不穿炸不烂。”
“噢,原来是这样呀。”我们一听都“啧啧”赞叹不已。也是,毛主席不是一直号召大家“深挖洞广积粮”吗,看来这事准没错,都觉着孙大头说的特有道理,同时为自己知识的贫乏和认识肤浅而惭愧,而对他更加崇敬了。
听说现在“孙大头”在我们老家依然威风不减当年,到处圈地盖楼,开了好几家娱乐城,欠银行上千万贷款也没人敢把他怎么样。
我最牛的时候,曾经混到过“四王”。手下最多时也有过十几号兄弟任我使唤调遣。别看只是个“四王”,已经很不容易了,那也是凭实力拿命换来的。
娱乐活动还是很多的。当时捉迷藏也是我们最热衷于玩的一项游戏,每天一到天黑,明月当头,几十个志同道合的少男少女们就集合在村头的打麦场上,用猜拳的方式分成两伙,一方暂时把眼闭上,另一方就迅速杀进村内四面八方藏起来等着对方来找。直到对方把他们所有的人从不同的角落揪回来认输后这就算一局,然后再重新开始。藏身的地方很多,诸如柴禾堆里、废弃的旧房子里、大树上、房顶上、枯井里、地窖里、甚至厕所猪圈里都是比较好的地方,让人找起来很费事。有时一晚上把全村翻个遍也不一定能找齐。记得有一次我藏到一个人家的地窖里在里面把人家的地瓜啃了好几个又睡了一大觉他们都没有找到我,等我主动出来交械投降时天都快亮了,对方也早就被大人吆喝回家睡觉了。
不知是我们村本来就依山傍水风景宜人的原因呢还是因为地理位置符合剧情的需要,那年八一电影制片厂新《南征北战》剧组不知怎么想起来跑到我们村拍起电影来了。几天的工夫我们村和临近几个村家家户户一下住满了“国共”两党部队。
拍摄电影的场面布置地非常宏大壮观。盖着伪装布的前线指挥部、插着红十字旗的战地医院、垒满麻包草袋的工事战壕、飞机、汽车、坦克、大炮以及各种轻重武器全齐了。一时间方圆几里地到处都是隆隆的机车声和成群结队的大批人马。敌我双方轰轰烈烈地在我们村头的河两面摆开了决一死战的架势。
我们村主要驻扎的是一支“国民党”的精锐部队。他们不论服装还是武器都要比临村“解放军”的强得多。光吉普和大卡车就在村口打麦场上摆了好几十辆。不论当官的还是当兵的都是一水的钢盔、皮靴,卡宾枪全套的美式装备。解放军就明显不行了,一个个粗布褴褛,身上缠个干粮袋子,打着裹腿,穿着布鞋。装备也更没法比了,论象样点的除了几门大炮以外就是还有几匹战马了。
当时可把我们几个高兴坏了,白天黑夜地泡在电影拍摄场地。一会儿深入到我军前线,一会儿又悄悄插入敌人内部,把敌我双方那点兵力部署和作战计划都了解地一清二楚。我还和“国民党部队”里的一个大官交上了朋友。那人大约有四十多岁,大高个,满脸青胡茬子,穿一身美式将军呢制服,白手套、皮靴、马刀、望远镜、武装带上别着撸子,出出进进都有好几个全副武装的“国民党”军官跟着,每到一个地方下车的时候就有人立马给他打开车门,当他缓缓下车后会有人大喊一声“立正!”,所有在场的人听到口令都一下笔直地站在那里稳丝不动,等着接受他的训导,看起来相当的威风。有的时候我们也见他经常手里拿个话筒在片场对别人指手画脚地说些什么,要不就是一个人独自蹲在墙跟抽烟。开始我们只站在远处看他并不敢往他跟前凑和,总觉着这个“大坏蛋”来头一定不小,可能很厉害,不敢惹他。后来熟了,再加上他对我们好象还可以,有时还逗我们玩,我们也就不怎么怕他了。有一次我们问他,“你当得是什么官?是师长还是军长?手下有多少兵马?”
他指着远处那满山遍野的“国民党”人群说道:“他们都是我的兵。”
“天哪,这么多?!那你一定认识将介石了?”
“认识。我是他的部下。”他笑道。
“那你还不死定了,回头让解放军逮住就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我们小声嘀咕道。
“哎,来来,过来小朋友。“他朝我招招手,我壮着胆子走过去,他小声对我说道:”你能不能把你家的红薯给我拿两块来吃?”
“红薯有什么好吃的?你们国民党不是喜欢吃老百姓家的鸡吗?”我说道。
他一笑,“我不喜欢吃鸡,就喜欢吃红薯。”
“那没问题,你等着。”我很快跑回家一下给他拿了好几个煮熟了的大红薯,他一把接过去高兴地躲在一边吃起来。我看到他那狼吞虎咽地样子,心想“你这国民党大官当得也忒没意思了,怎么能吃红薯呢?怎么的也不得弄点猪头肉什么的吃吃。”
后来他只要一想吃红薯我就回家给他拿。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时家里只用它来喂猪。
由于认识了一个“国民党大官”我也享受特权了。有时剧组开拍一些镜头需要清场,把周围许多看热闹的老百姓和一些无关人员都清理出现场,但我经常被特需留在场内,工作人员要赶我出去的时候,他一招手我就留下了。气得春生和二秃他们一个劲地在远处比划着骂我。有一回他边啃红薯还边跟我说:“你就是个太小了,要不我还可以让你出镜演个小八路什么的。”他在剧组里好象是个什么头头,我听别人好象都叫他副导副导的,不知这副导到底是个多大的官衔。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们发现原来电影里很多东西都是假的。大炮打出的炮弹是弹壳,只有响声不伤人,机枪突突突射出的子弹全是橡皮的,手榴弹一拉弦投出去只是一团火,路边那些被炸毁而起火冒烟的汽车、坦克都是刷了油漆的模型,双方拼刺刀专往胳肢窝捅,仗还没开始打呢就把死尸和伤员准备好了……
抢渡大沙河的那场戏最为壮观。是在我们村头那条大河里拍的。在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里,我和春生二秃爬到河岸边一棵很高的大柳树上眼看着驻扎在河岸这边的我英勇的人民解放军突然万炮齐鸣,随着一阵急促的军号声,刹那间隐蔽在树林和草丛中的千军万马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一跃而起涌进滚滚流淌的河里,冒着敌人的密集炮火奋力向对岸冲去……敌人的炮弹(早就埋好了的炸药)在河面上炸起一个个冲天的浪花。只见一个个战士趔趄着倒在水中,他们在倒下的同时顺手把藏在身上的一个装着红颜料的塑料袋挤破,身边的水马上就被染成红色的了……很像从他们身上流出的鲜血。那些倒下的战士随着河水漂上一阵然后就笑嘻嘻地爬起来坐到岸边看热闹去了。
当拍完我军顺利越过大沙河消灭了对岸大批顽匪又拍他们是如何继续乘胜追击时,我突然发现我那个“国民党大官”老朋友怎么又一下变成了解放军部队里一个老炊事员了。穿一身破军装胡子拉茬地背着一口大铁锅乐呵呵地行进在队伍中。我心想:“你他妈的到底是国军还是共军?”
“国民党大官”拍完电影临走时送给我一把撸子,是道具,不过跟真的一样,只是打不响。后来被二秃给我偷走了,也像电影《小兵张嘎》里的张嘎子一样藏在村头一棵大树上的鸟窝里。但没想到一场大风连鸟窝一起刮下来不知被谁捡走了,我们把全村的孩子都拉来挨个进行了一番严刑逼供也还是没有找着枪的下落。
莲妹娘一直没有忘记我们救莲妹一命的那事,总想找机会感谢我们,这天她让莲妹中午就给我们打招呼,说放完牛晚上到她家她娘给我们炖鸡吃。结果我们晚上去时她娘已经把鸡炖了一下午了却还没有熟,用筷子叉都叉不烂,心想是缺火,我们又添柴加火继续炖了好几个时辰,再拿筷子一试还那样。我想这就怪了,什么肉也该熟了,一直到半夜鸡硬是没有吃到嘴里。第二天我们还惦记着那鸡,又是大火小火的炖了一个下午,我拿筷子把鸡捞出水一看,鸡就像木乃伊一样,干的,这才想起问,这鸡是不是只老鸡。莲妹娘说,好象是生莲妹那年亲戚送的没杀留下来的。天哪,这不是鸡祖宗吗。我一听赶紧捞出来挖了个坑给埋了。
鸡虽然没有吃上,但我们还是很感激莲妹娘的,她连养了十几年的鸡都舍得给我们杀来吃,真是对我们太好了。
这晚上我们五个人还天真地围坐一起借着鸡汤发了许多誓言。保证这一辈子五个人要像亲兄妹一样互相照顾、互相爱护、互相帮助。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谁都不可背叛这个诺言。说完还郑重其事地把五双小手摞在一起以示彼此的诚心。
日子过得太慢,每天无聊的时间多的无法打发,感觉到“一寸光阴一寸金”是一句病句,形容明显属于夸大其词。
金子只有村里那个老寡妇家里有一块,平时放在坛子里,上面用块红布蒙着,说是怕跑了。谁家有人生病实在病得不行了就去求她拿出来放在水里煮一下给病人喝,说是金子煮过的水能治病。
二秃娘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本来很胖的身体渐渐瘦得光剩下一个骨头架了,头发稀黄一抓就掉一大绺,经常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吐血。一连喝了几次金子水也没有起作用,听说是肚子里长满了瘤子。弥留之际她嘱咐二秃写信叫他爹回来接他去上海。
压跟就没想到二秃爹在外面真是做大官了。一直光听村里的老人说二秃爹是在城里做大官的,但谁也没在意。后来我们是从二秃娘嘴里知道他在部队真是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官,好象是一个师长还是军长。现在虽然转业到了地方但也是在一个有上万人的什么钢铁厂里当厂长。这事她一直瞒着二秃,原因主要是怕二秃离开了她。而更让人吃惊的是这么多年来二秃爹就没断了给他娘俩往回捎钱,但她一直都攒着一分钱也没有拿出来花,临死才叫二秃用撅头扒开他们家的炕从里面拿了出来。我们看到一个黑漆漆的坛子里面塞满了花花绿绿的钞票,其中有一些已经作废不流通了。二秃抱着那个钱罐哭了一个上午。
二秃娘去世了。他披麻戴孝地跪在他娘的棺材前守了三天棂,被他爹回来接走了。爷俩走的时候在村口打麦场上摆酒席请全村人吃了一顿。当时场面非常壮观,几个人光猪就杀了两天,白酒从县城拉回来一小拖拉机,那天晚上全村人扶老携幼、倾巢出动,连在炕上躺了多年的老病号也都让儿女给抬了出来,黑压压地坐满了一场园,从天黑一直喝到天亮。我们小孩不经熬,吃饱喝足后半夜就钻进麦秸垛里睡了,等第二天醒来只见光喝醉了躺在桌子底下的就还有好几十口子。我爹喝得到了第三天还满口的醉话:
“嘿嘿,那、那年本来我是和二秃爹一起去当兵的,都到村口了又叫你奶把我给拖、拖回去了,要不,我、我也当大、大官了……”
我没理他。心想:“瞧你那没出息样,叫回来你不会再半夜爬墙头走?还是个怕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