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哥那个倒霉蛋我一直不怎么看好他。刚开始因为自己年龄小见他人高马大的有点型,还经常腆着脸子巴结他,指望他能遇事拉兄弟一把,谁知他还特牛,尾巴能翘到天上,有点事想指望他比登天还难。也没个兄长样,平时在家经常为仨核桃俩枣芝麻粒大点的事对我大打出手,一翻脸就叫嚣着让我尝尝他人民的铁拳。好在这种状况没持续多久,大概到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形势就有变化了,我发现他个不怎么长了,人不往高里拔,只往粗里发展,长得跟个地瓜似的。我跟他站一起基本分不出高矮,好象我比他还猛一点。他再在我面前老大自居装神弄鬼地当然不灵了,我开始不怎么理他的茬了,他说一我就二,他说东我就西,气得他没辙。
有一次我和几个外村的同学正高高地坐在村头小学教室的房顶上晃悠着两腿聊天呢,他歪戴着个帽子不知从哪冒出来了,有点显摆地大声对我喊道:“爬那么高干吗?找死呀。赶快滚下来。”我瞅了他一眼,该干吗干吗,并没理他。
旁边的同学问我:“这人谁呀?长得跟个地瓜似的。”
我说:“谁知哪里的个傻B,不认识。”
我同学一听对他喊道:“你谁呀?咋呼什么?找菜呀?”
“你才找菜呢。我说我弟呢,碍你鸟事?”我哥回了他一句。
我有意大声说道:“你装什么老大,谁是你弟?”
“你……你等着,回家再收拾你!”
“哈哈……我都不认识你,你收拾谁呀?”
“哎,人家都说不认识你了,你还不赶快滚蛋?不然我们对你就不客气了。”然后我们就一起朝他身上吐痰。他一看那架势,又气又恼咬牙切齿地嘟囔着骂了几句走人了。
“他真不是你哥?”同学问我。
我说:“真不是,你瞧我这么一英俊少年,怎么会有那么丑的个哥呢?这不是侮辱我吗?”
“哈哈……”
其实我哥那人也绝对不是盏省油的灯。别看话不多,人却蔫坏,平时打架斗殴、祸国殃民的事并没少干。而且特别的抠门,谁要想从他哪讨点便宜那是基本没有可能的。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曾经从县城火车站一个废品收购站里偷回一杆正宗的日本三八大盖长枪。刚拿回来时鬼鬼祟祟的用个破麻袋片包着,锈迹斑斑的跟堆废铁一样我看了一眼并没当回事,谁知经过这家伙一拾掇一擦拭,当我再见到那杆枪时眼睛都直了,枪栓枪管扳机一应俱全而且被他擦得乌黑瓦亮,枪栓还能轻松拉动,扳机一抠就响,整杆枪除了枪座少了半拉以外基本完好无缺,估计装上子弹就直接可以上前线杀敌用了。枪座上还隐隐约约看出刻着“三郎”两个字,估计这是当年枪主人的名字。从此我哥就象宝贝一样保存着它,人在枪在,不论什么时候枪都不离手,连睡觉都搂在被窝里,任凭我怎么央求摸都很少让我摸一下,那个得意样让人看见就来气。平时也很少拿出去显摆,估计是怕被别人给缴了。倒是经常见他跟个特级射手似的端着枪趴在我家墙头上把那些过路的人当靶子瞄,闭着一只眼瞄上半天嘴里砰一声算是射击了,村里有许多人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死在了他的枪口下。当时拥有那把三八大盖几乎成了我人生追求的最大目标。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长处,别看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但话一出嘴几乎全是经典词儿,当时一些很流行的日常用语,象:找菜呀,找扁呀,小样,氧化你妈,管你鸟事,什么鸟叫,你这颗招了虫的瓜子我都不稀嗑,你丫蛋够圆的呀,扯我左边那个淡,装神弄鬼,傻逼大灯泡等等我基本都是从他那里学的。好象这些用语一直延续至今还经久不衰。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他很神秘地告诉我地球真的是个圆的,象个大篮球一样。地球的那边就是美国,我们如果在地上打个洞的话就可以钻到他们国家。我一听感觉这事倒蛮刺激的,有点好玩,便急忙把春生二秃他们一起找来,几个人扛着铁锨镐头跟着他在我们家房前屋后的勘察了半天,谁知正当我们信心百倍地打算挖洞去美国呢他撂了一句,“美帝国主义坏的很,去那边没什么意思。”说完小手一背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有一次在一个黄昏的下午,我们哥俩不知怎么心血来潮爬上了我家房顶,而且还居然在上面边唱边手舞足蹈地蹦起来。
“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真是乐极生悲,俩人正“咆哮”着起劲呢,没想到我一失足从上面一个跟头滚落下来,多亏我哥眼疾手快一把把我拽住了,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从那以后他整天就是一句话,是他给了你第二次生命。
我妹没有出生前在家我基本是老大,上面两个姐姐是大大的好人,对我那是没说的,不管吃的还是玩的什么事都依着我这个弟弟,只有我哥有点胆大妄为,是事都敢跟我较劲,也确实蛮气人的,有时害得我还要压着心头之火腆着脸子巴结他。比如说我想要他某一件东西,我会又嗲又甜地叫他一声“哥呀”,而他往往则是回敬我一句“少来!”。他要是想从我这里弄点什么也会甜甜地叫我一声“弟呀”,我也会果断回敬他一句“你也少来!”。说着说着哥俩就你一拳我一脚地干起来了。
想想我也确实有点对不起他老兄,我不但偷了他的三八大盖枪,还把他好不容易从废品站淘换来的两个战国时期的青铜器鼎给偷出去跟一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换水果糖吃了。当时把他气得脸都变青了,满院子追着我打。不过这事是有点过了,那可是正宗的国家级文物呀,只是因为当时文革破四旧没人把它当会事而已,如果那两件宝物搁现在价值就不用说了,估计能换两个造糖厂。当然这也不能全怪我,当时我问过他,这两个烂呼呼的铁家伙是什么东西,他沉思了半天说是贵金属。我想贵金属吗估计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就拿去换糖吃了。再说我给人家的时候也告诉过人家这是贵金属了,人家为这还多给了我两块糖呢。
现在想想他也真的算是天下第一倒霉蛋了。从小抠抠索索地过生活,十几岁孤身一人离乡背井出去闯荡世界,万没想到的是当他的事业刚刚有点成就一场病魔却无情地夺走了他年轻的生命。他的离去成了我永远的痛,至今想起他依然潸然泪下。我在心里经常对他说:“哥呀,我多想能再尝尝你的人民铁拳。”
农村这个广阔田地使农民们一年到头都劳作不停,从天亮干到天黑。就这样常年累月的辛勤劳动可还是不能维持我们最低的生活。几十年来,贫穷落后好象是农村一个永远不可逾越的鸿沟。
由于生活所迫,我们班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同学不能上学了,后来我知道这叫辍学。
当时大人们也主张我们不要上学了。一是家里经济确实困难,二是他们认为我们文化已经很高了,比起他们来算是大知识分子了,再学纯属多余了。不过我们自己也感觉是这样,一个个要文化有文化要长相有长相能文能武的,将来接无产阶级的革命班已经戳戳有余了。再继续上下去也确实没必要了。拿我来说吧,那整个一个远近闻名的大秀才。时不时的经常有人找上门来让我帮他们写信。有字为证。这是我替邻居二婶给他在部队当兵的儿子写的信。
“主(柱)子:
你的来信娘看了。你放心,娘可好啦。家里你爹和牛、猪、羊们也都还活着。胖了。猪生了八个小猪在(崽),被他压死了两个。你弟弟三主(柱)可不听话,我打他。他跑。我年(撵)他,把腿摔确(瘸)了。你一定来信使劲骂他。你奶奶眼不好。你哥很听话,推着她上集上卖去了。
听说,你在部队吃得很好……每天还在练习打仗,你和谁打?机关枪陈(沉)吗?能带回来让我玩一下吗?等回来给我少(捎)回一些子弹可(壳)来,别给你弟弟,都给我。
你要在部队听首长的话,要不我还打你的定(腚)就写到这里吧,我要放牛去了,牛在大门外叫我了。
娘
某年某月
幸福生活就像天上的白云一样美好,但它离我们却那么遥远。
我家住在村西北头的一条小河旁边。浅浅的河水从房后潺潺流过,岸边有十几棵很粗很粗的柳树依水而长,郁郁葱葱,年年月月,任世间蹉跎……
我们辍学了。学校不再属于我们了。
那年我十四岁。
回到家后刚开时很新鲜,觉着自己是真正的一名人民公社社员了。辽阔的田野将是我们终身奋斗的地方,看到地里的一草一木都感觉自己是它的主人了。听说临近有的村已经用上了拖拉机。我仿佛看到自己和春生二秃他们头戴草帽脖子上搭着羊肚白毛巾每人驾驶着一辆拖拉机奔驰在田野里,蔚蓝的天空白云朵朵,风儿轻轻从耳边吹过……那该是多么的豪情满怀呵。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回家后,我们开始跟大人们一起下地干活了。干一天我和春生二秃可以挣到三分工分,莲妹梅子是二分。当时的工分是用十分为一个计量单位的,只有年满十八岁到五十五岁以下的男劳动力干一天才能挣到十分工。妇女、儿童、及老人根据情况分别记分不等,即便是和他们干同样的活也不能同工同酬。
当时十分工(也叫一个工)换算成人民币大约值一毛八分钱。我干一天可以得到六分钱(六分钱按当时的市值算只可以买到两根用糖精加水做成的冰棍或一只半铅笔)。
农村劳动是异常地辛苦,每天都是在田里把太阳迎来送走,有时晚上还要搞夜战。没有节假日,更没有礼拜天。刨地、下种、锄草、施肥,收割简单机械地重复枯燥乏味,一天下来浑身感到又乏又困。
少年的我们开始朦朦胧胧的感到生活的压力,活着的艰辛,知道了发愁、向往。向往书本上那外面美好的世界。向往朝鲜电影《摘苹果的时候》《鲜花盛开的村庄》里那种热火朝天幸福的农村生活。
劳动休息之余我们躺在松软的土地上,遥望远处绵绵群山心儿飞向远方。
……山那边该是什么样子?
莱芜县城、济南、北京该是什么样子?
我们盘算着不能就这个样下去,得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莲妹和梅子的意见是去济南或北京。二秃说干脆到上海找他爹。春生胆更正,说要出去就到外国看看,各述其见。最后我总结了一下,去济南北京还是有一定的难度,北京,那是首都,不是一般人说进就进的。上海只有二秃能去,我们没有爹在那里。外国暂时也不能去,因为我们对他们那边的情况还不太了解,再说路又有点远,走路去也不太方便。当然如果能去的话我们还是去朝鲜好,那里苹果比较多。说来说去,眼前最有可能的是我们还是先到莱芜县城去看看,摸摸情况再说。
一个出走计划逐渐酝酿成熟。
莲妹突然病了。好象是发高烧,连续几天脸烧的发红,一摸额头烫手,嘴唇上起了一片水疱,小小的身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她娘急得发疯,又哭又喊:
“莲妹!莲妹……”声声催人泪下。
看样子如果这样等下去莲妹很难过这一关。农村就这样,不论谁得了病,得了什么病一般都是在家硬撑着,能撑的下来是你的福分,撑不下来就算你倒霉了。尤其是小孩更是难说,也不一定得什么大病,有时身上长个疮出个麻疹甚至割草割破手指头也可能死人。村里每年都有那么几个小孩就因为这些小病没有钱治这么在家熬着,几天后就匆匆告别这个还没有看清楚的世界了。有的一家生七八个孩子最后能活下来的只有一半。上个月我家邻居一个六岁的名叫小林的男孩还到我家杏树底下活蹦乱跳地捡绿杏蛋蛋吃,可前几天就因为得了痄腮(腮腺炎)死掉了。说起来确实让人难以置信,春生他娘就是因为腿上长了一个疮,由于长期得不到治疗,越长越大,每天化脓流血不止,后来不知是谁出了个叟点子,让家里人用大锅烧了一锅开水把老太太的腿架到开水中煮了起来,这样血是止住了但腿也煮熟了,不几天就活活疼死了。
村里倒有个卫生所,那个赤脚医生是公社的一个什么人的亲戚。爱显,经常见他上衣口袋里挂着两只钢笔,五冬六夏都穿着一双白色的“回力”牌运动鞋,走路两手插兜里仰着头嘴里吹着口哨。听说城里人就这样打扮。村里人都叫他“白球鞋”。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看病,一般人找他他都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啥病?有钱吗?……没有钱?没钱咋看病呀?”
我是没有一分钱,春生二秃他们也没有。我们商量了一个晚上也没有商量出一个好办法,倒是最后二秃想出了一个歪点子。
偷。偷他娘的。
我们三个人到了晚上后半夜来了一个夜袭卫生所。根据药瓶上的说明照方抓药顺利的取到了一些治莲妹病的药,临走还给“白球鞋”留下一个纸条,上写:
“老子在城里吃馆子都不要钱,别说拿你一点破约(药),你要说出去,就把你家自留地里的菜拔光。
李向阳于X年X月
莲妹吃了一些我们偷回来的退烧药,病很快就好了。脸上又露出笑容,一笑俩酒窝。她娘高兴地不知说什么好,差点给我们跪下磕头。
“白球鞋”果真没有说出去,还那样,没事穿双白球鞋到处一晃一晃地溜达,跟没事人似的。看来他是真怕自己家自留地的那几垄大葱有个好歹。
虽然莲妹的病一度影响了我们计划的实施。但过了几天我们还是终于踏上了去县城的征途。
这天我们每人都穿上了平时最好的衣服,二秃还特意像电影里的汉奸一样把自己的头梳了一个中分。春生把他爹打猎背的那个黄挎包也背了出来,里面鼓鼓囊囊地不知装了些什么。莲妹和梅子穿一身小碎花衣服,走路两只小辫一甩一甩地……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一路上我们欢歌笑语,喜笑颜开。就像一群久没见水的鸭子进了水塘。大伙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这么开心了。
没想到去县城的路实在太远了,我们从早上天不亮一直走到太阳快落了还没有走出连绵的大山。到了下午的时候大伙就有点支持不住了,又累又饿,歌声没有了,就连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了,行进速度明显慢下来。
太阳下山了,天色渐渐暗下来。然而我们依然还走在这崇山峻岭中。蜿蜒的公路像一条蛇缠在长满茂盛的柏树和呲牙咧嘴的山石的半山腰,路上除了偶尔有一两辆大卡车和拖拉机匆匆驶过几乎看不到有人。几个人望着挡在眼前黑漆漆的大山越走心里越害怕。莲妹和梅子吓得紧紧拉着我和春生的衣襟,一步不拉。
“秋生哥,俺害怕。”莲妹吓得浑身哆嗦。
“有什么好怕的?别怕,有我呢。”
天越走越黑,路越走越远。我们此时谁心里也没了底,不知道县城在哪里,路究竟还有多远。莲妹和梅子竟然吓得吟吟地抹起眼泪来。
“哭什么?你俩再哭哭啼啼地就把你们扔到这里不管了。”我训斥道。
“俺、俺不——不哭哭啼啼的了”俩人边哭边抽泣着说。
为了壮胆儿我们只好一路大声唱歌,把所有的歌唱完后就开始扯着嗓子乱喊,最后喊得嗓子几乎都冒烟了。
天彻底黑了,眼前一切都变黑了。只有抬头望天才可以看到遥远的天际偶而有几颗星星在忽暗忽明的闪烁……
已经失去了方向的我们就这么机械的往前走着。每当有车辆驶来我们就对着车灯光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喊。
终于有一辆拖拉机在我们前面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我们一阵欢呼爬上了车厢。
“你们是哪村的孩子?到哪去?……”
“去城里。”
“天这么黑,真大胆,也不怕狼吃了你们……你们家大人呢?”
司机开着车不住的回头唠叨着。
我们只顾叽叽喳喳地高兴,哪还顾的上搭理他。
“哈哈,太爽了!坐车真舒服……”
我们这是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到坐拖拉机原来这么的遐逸,那奔驰的感觉就像自己在飞一样,“突突突”的引擎声乐耳动听。车跑的越快越颠我们感到越舒坦越兴奋。
不知不觉天很快亮了,而我们一个个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哎呀,这是哪呀?到北京了?”
“别瞎说,人家北京在济南哩。”
“到了,到县城了。快下去!……”
我们被赶下车厢,司机一踩油门又“突突”的跑了。
愣了好长时间我们才意识到展现在我们眼前的的确确是莱芜县城。
几条宽宽的马路很光很平,路两旁是整齐的瓦房,每间房子前面都是大玻璃窗。另外远处还有两座两三层的楼房。墙上到处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标语。一根根黑色的电线杆纵横交错伸向四面八方,马路两边有花坛,是水泥砌的,虽然里面并没有栽上花只是丢了一些垃圾。地面也比我们村平整的多,有些地方还用砖或水泥铺过,马路上熙熙攘攘,不断有来往穿梭的汽车和拖拉机。我们甚至还看见了一辆只在电影里看到过的那种两头尖的小卧车,是黑颜色的,跑得飞快,眨眼工夫就在我们眼前消失了。当然最多的还是自行车,骑车的人有男有女,一群一群的不断,有的甚至还边骑边和别人搂肩搭背地说话,好象一点也不怕从他们身边驶过的汽车。再看看他们的装束,不论男女一个个白衬衣、蓝裤子,塑料凉鞋。更多的是一身黄军装,肩上背一个黄挎包,看起来非常帅气。我在想,这城里人该不是还发衣服?也太美了吧。再看看我们和人家一比就显得太土气了,简直就不是一个档次。圆口老布鞋,二秃的鞋前面还开了洞,两个大脚趾头露在外面。衣服是对襟粗布衫、每人裤子膝盖上都补了两块补丁。锅盖头如刺猬,一个个灰头土脸,一眼惶恐,实在寒酸。
我们兴奋地到处走到处看,明显感到两只眼睛不够用。这城里什么都有,商店、邮局、饭馆、理发馆、照相馆各种店铺数都数不过来,基本上我们在电影里所看到的在这里都看到了。每个商店的门口墙两边还都镶着大玻璃橱窗,里面摆着各种花布布料、暖水瓶、搪瓷脸盆什么的,装饰地很好看。而店里面那才叫一个琳琅满目呢,高高的货架上一层一层地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我们站在柜台前看得几乎都看傻了。想不到这世界上还会有这么多好东西,尽管有许多花花绿绿的东西我们并不懂得它的用途,但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这些都是好东西,专供城里人用的。我就知道城里还卖一种专门用来擦屁股的纸呢(后来我又见他们在饭馆吃饭的时候用这种纸擦嘴),你说这城里人也太会享福了,哪像我们拉了屎用土坷拉一擦就完事,最多撕两张用过的作业本纸就已经很不错了。
一直逛到中午几个人在路边找了一个自来水水管抱住龙头喝了个够。旁边就有个包子铺,刚出笼的包子冒着热气码在门口一个大竹筛子里。一个戴着白围裙的大胖子男人不停的朝我们喊道:“包子,包子,有荤有素……”
从昨天到现在我们基本上还没有吃什么,几个人闻到包子的香味小腿都拉不动了,可是我们还是一步一回头的离开了那个漂香的地方。
莲妹拉着我的袖口问:“秋生哥,住在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鸟人。走,到前边我给你买冰棍吃。”
“我能把那一筛子包子全吃喽,你信不?”二秃嘀咕道。
光知道有城乡三大差别但不知道会这么大,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们商量着,回去一定得给毛主席写封信反映一下才行,这还了得,他老人家肯定不知道我们县城的这些资本主义还居然这么猖獗。
城市再好是人家的,连马路也是人家的。我们几个坐在马路崖子上尴尴的看着眼前这既新鲜又陌生的一切都不说话。哥几个的心里想的啥不用说我都知道,一是羡慕二是嫉妒。我打算给这些城里人讲个关于城里人的故事,给他们讲工业革命改变社会的故事。
城里人呵,你们知道吗?十八世纪欧洲工业革命不仅采用了新的科学技术,产生了机器工业,而且也使当时的社会产生了变化,社会分裂成两大对立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我们中国也一样,原来绝大多数的人都生活在农村(包括你们),(咱们)农民们一家一户进行劳动生产。手工业是咱们的主要副业。后来蒸汽机的使用,使工厂需要很多操作工人参与。许多农民就到了工厂去做工了(当时我们没有来)。工厂密集的地方就慢慢形成了城市,那些进了工厂的农民(指你们)也就进入了城市社会,开始过上了今天的城市生活。所以说别看你们今天成了城里人,小日子过得比我们滋润,其实咱们都是同根同祖的农民,有什么了不起呀?
春生望着眼前来来往往这些幸福的行人叹道:“唉,这城里咱要是有个亲戚就好了。”
“要不咱们去上海找我爹吧。估计他哪里也和这里差不多。”二秃说道。
“咳咳……这是哪里来的几个土包子?”
一抬头见几个年龄比我们稍大些的城里男女骑着自行车突然刹在了我们面前,他们的装束是一色的黄军装,男的脚蹬白回力鞋骑在自行车座上,车座拔的很高,露出一接不锈钢棍,一只脚撑地,女的脚穿圆口带畔带的黑布鞋抓住骑手的衣服满脸幸福的坐在后座上。城里的孩子和我们就是不一样,一个个皮肤白皙,连耳朵脖颈都白的透亮。一看就没干过体力活。
“你们是哪来的?到我们城里来干啥了?”
“讨饭来了呗。瞧,那孩子的手,你几年没洗手了?”
“哎,你们是哪个村来的?来,认识一下吗,说不定赶明儿我插队还插到你们村去了,嘻嘻……”
“说话呀。哪来的?”
任凭他们再三追问我们几个闷红了脸头也不抬。
“妈的,哑巴,怎么不说话?”一个高个摘下黄军帽在车把上摔打着。后面驮着的那个女孩拍了他一把,“讨厌,别欺负人家。”
一伙人看我们不理他们,自讨没趣脚一蹬吆吆呵呵地箭一样飞走了,撒下一路清脆的铃声。
“娘的,城里人有什么了不起,我氧化钙你娘!”二秃见他们走远了站起来狠狠地骂道。
“有本事去我们村呀,去就灭了你们!”人家走远了,我们一个个脾气倒上来了。
我们继续毫无目的地东逛西晃。
再怎么说好不容易进一次城我觉着还是要破费一下,也算开一下洋荤吧。我号召大伙把身上的钱都掏了出来凑在一起一共有三毛二分钱。转了一大圈最后走进一个看起很小的名叫“大众食堂”的饭馆。里面摆着有四五张桌子,长条凳,墙上贴着几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之类的毛主席语录,正面墙上开了一个很低的小窗口,你要吃什么先在旁边门口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那里交钱开票,然后将票递进那个小窗口等一会你要的饭菜就会从那里面递出来。活了这十几年我们还是第一次进饭馆,看见什么都新鲜。我们进去时已经有几桌显然是城里人在吃饭,每张桌上都有好几大盘菜和白生生的大馒头,其中有一桌还在吆三喝四地喝酒,桌上光空酒瓶子就好几个。我们先认真看了一下贴在墙上的食谱,根据价格反复计算着口袋里那三毛二分钱,算来算去也买不到什么。最后还是春生有办法,他把钱往开票员小桌上一放说道:“婶,我们就这么多钱,想吃口饭,你看够吃啥就给我们吃点啥吧。”
开票员一张和蔼的面孔慈祥地看着我们,说道:“孩子,你们是农村来的吧?哪村的?”
我们低头不语。
“哎,看这些孩子真可怜,这几个钱能吃啥?”开票员自语道。
这时有一桌喝酒的客人吃完起来收拾东西走了。开票员赶忙起身把春生给她的那些钱又塞回他手里,把我们拉到那桌人家吃剩的饭菜前:“孩子,就在这里吃,别闲脏,我们也都是吃这个。”
那也许是我这一辈子吃得最香的一顿饭。有肉(啃过的骨头),有鱼(鱼头鱼刺),还有西红柿炒鸡蛋……
“秋生哥,真香呵,你快吃呀……”莲妹边吃边劝我。
面对这一桌别人吃剩下的“丰盛”的饭菜我心情不知如何是好。
好心的开票员又给我们从里面拿出一些馍头端来一大碗热汤,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一个个狼吞虎咽地吃。她眼里分明还闪动着泪花。
“慢慢吃,孩子,别噎着。”
我发现城里人是不会过日子。这肉骨头啃成这样就扔了。其实仔细再啃一下还能啃下很多肉。尤其是骨头缝里如果用嘴使劲吮吸一番再加上舌头舔就会有不少的瘦肉到嘴里。鱼也是一样,把鱼刺慢慢爵碎了也是很有味道的。还有用菜汤泡馒头简直就是世间美味。
我们吃饱喝足后开票员又给我们每人包里塞了两个馒头,叮嘱了几句把我们送出门老远才回去。当时我们心里都特感动,她真是一个大好人,这世上除了毛主席就是她了。
若干年后我曾经专门去找过好几次那个开票员大婶,把城里的大小饭馆找了个遍,但遗憾的是一直没能再见到她。真想当面再对她道声“谢谢”。
那天我们每人还吃了一根冰棍,准确的说应该是舔。梅子一路上再没有舍得吃那两个馒头,原封不动的带回来孝敬了她娘。
从城里回来,除了莲妹和梅子我们每人都挨了大人一顿暴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