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接收风波
老蒋终于还都南京了。作为他还都的前奏,是漫天的“接收大员”们以胜利者的姿态来到日本占领区接收“逆产”。
上海市区稍微好一点的房子、稍微有些姿色的女人以及无论什么人的金银、外币都可以说成是逆产,谁若是略有微辞,定以汉奸论处,绝不姑息。
王一夫想起了凤英,她的姿色可以说不在一般女人之下。可是她既然投奔她那在日伪政府任职的亲戚门下,现在说不定也已经作为“逆产”被什么大员接收了去。当初若不是上司刘凯看得太紧,也许他王一夫也能与凤英来一场肌肤之亲呢。现在可倒好,肯定叫别人捞了去。
有一天王一夫家里来了一个人。
他对王一夫说:“我们是老同志啦,你听说过无锡地方法院院长马锡援吗,他派我来的。他原来在中统里面与刘凯先生可是至交,是刘先生推荐我们来找王先生的!”
王一夫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那人说:“王先生在河南的时候,认识凤英这个女人吧?”
王一夫听罢一愣,心里说我这些天正想她呢。于是他问:“当然认识,她怎么啦,犯事了?”
那人说:“你们从日本人手里逃出来,她是不是自己单独向南京去了?王先生大概不知道,钱凤英的父亲钱文六当时在无锡与一些投敌的实业界人士合股开了一家无锡丝厂,丝厂利润巨大。钱文六的儿子,也就是钱凤英的哥哥钱凤高当时在南京汪伪政府里任戒烟局长,钱凤英去南京就是投奔她哥哥的。马院长认为无锡丝厂就是逆产,应当予以没收。现在的问题是没有什么过硬的证据来证明他们钱家确与敌伪有所勾结,马院长去找刘先生帮忙,刘先生不愿意去,所以就推荐了你!”
王一夫听罢,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什么滋味都有了。他想:“凤英呀凤英,你当时死活不跟我们走,偏要去南京找什么靠山。现在好啦,人家既要接收你们钱家的厂,还短不了要接收你这大美人呐!放心,我虽然得不到你,却也不会害你的。”
那人不知道王一夫在想什么,只是问他:“怎么样王先生,这种事情对于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嘛?”
他哪里知道王一夫已经决定要帮助凤英了,但是他将兵法中的“欲擒故纵”之计反过来用,实行的是“欲纵故擒”之法。他知道钱家既然已经通敌,那证据是赖也赖不掉的,不如主动出面搜集钱家通敌的证据,只要接近办案的马院长,找出他们的破绽在关键时帮凤英一下很容易。
于是他说:“那当然,包在我身上!”
那人闻言喜滋滋地告辞走了。
那人走了没一会儿,王一夫已经有了主意。
他曾听一位军统的朋友说起,现在权高位重的汤恩伯汤总司令也在打他们钱家丝厂的主意,并且也对钱凤英的美貌垂涎三尺。他曾放出话来说:“有时候可杀可不杀的人,全看他们自己是什么态度了,稍微聪明一点,就是另一种境界!”
于是他起身上邮电局,拨通了无锡钱家的长途电话。
真是巧得很,接电话的竟然就是凤英!
王一夫说:“委员长还都南京,接受大员都飞到无锡了,你们钱家还在那里稳坐钓鱼台吗?”
凤英老实不客气地骂他道:“王一夫你这个王八蛋,我家急得都火上房了,你还有心取笑老娘吗?”
王一夫笑着说:“凤英,你怪不得我,是无锡法院的马院长让我收集你们钱家的通敌证据的,我敢不去吗?”
凤英在那一头都快哭出声来了,她说:“反正是墙倒众人推吧,我到了阴间也放不过你!”
王一夫说:“上阴间去干什么?就凭你的脸蛋儿,汤总司令都放出话来啦。除非你想立贞节牌坊!我记得你跟日本人也睡过,还在乎汤总司令吗?”
电话那边立刻没了哭腔,凤英沉默了一会才说:“一夫,我好想你,那时候你这小王八蛋偏要假正经!”
王一夫放下电话,回家去了。
不久,王一夫很轻易地查出来,无锡丝厂原来曾名为“东亚丝织业株式会社”,仅凭这个名字,就可以明正言顺地宣布丝厂为“逆产”!他把这个结果上报给无锡马锡援院长交差,并从法院领得了一笔钱。
王一夫从无锡回到上海,刚出火车站,就听得耳边有人叫道:“一夫,快随我来!”
他一回头,只见出站口处停着一辆小汽车,凤英在车内伸出胳膊正向他招手。他迅速地上了车。
车子在市内转来转去地转了一会,最后停在一家豪华旅馆的门口。凤英对司机说:“你先回去,等我的电话!”然后与王一夫下了车,凤英上前挎住他的手,两人到楼上凤英事先开好的房间。
凤英对王一夫说:“瞧你出的这馊主意,我真到南京汤总司令那里去了,好家伙,他比那些日本人劲头还大,大中午的就把我按在床上,完事后才对我说从此我就是抗日军人的家眷了,谁敢欺侮我就找他!我是谁的家眷?他那大老婆凶得厉害!你瞧我的命多苦哇,老是被那些大兵欺侮,想找你这样的小白脸真他娘的难上加难!”说完就不管不顾地扑向他,伏在他的肩头鸣鸣地哭。
王一夫替她擦拭掉眼泪,安慰她说:“还哭呐,你现在是汤总司令的夫人了,还要怎么样!你看看我嘛,每天只好去炒几枚袁大头混日子。知足吧,这就是命!”
凤英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小王八蛋,就这么讨厌我吗?”
王一夫说:“我哪敢呐,你可是汤总……”话没说完,凤英用她高耸着的胸脯一顶他,他不由得向后一仰,于是两个人都倒在床上。凤英伏在他身上狂吻着,并在他全身上下乱摸。王一夫再也不能自持了,他猛地一翻身,把凤英压在身下,然后手忙脚乱地剥去她的衣服,最后气喘吁吁地伏在她的身上,下身如注。
事毕之后,王一夫问她:“那马院长可是签发了令你父亲到案受审的传票了,你打算怎么办?”
凤英说:“我那位总司令本打算找上海市毛森帮忙,找些姓马的那帮人敲榨民财的证据的,可是毛森是搞防共的,分不开身。这不是叫我来请你这老牌特务出山嘛!”
王一夫问:“有什么条件?”
凤英说:“呸!你的裤子还没提上呢,又要提条件啦?”说着意犹未尽地在他脸上吻了一下,然后才说:“你别忘了,你可是上海76号机关的铁杆汉奸,他不但不追究你,还给你十条小黄鱼,怎么样?”
王一夫淫笑着说:“小黄鱼是他应当付给我的,至于你嘛,当时若不是刘凯看得紧,我会放过你吗,美人儿?你还不知道,当时他把蜡梅塞给我,唯一的条件就是不许碰你!”
凤英说:“原来是这样,那个老东西!不行,好容易逮到你啦,可不能轻易放过你,再来一次!”说着猛地向王一夫一扑,两个人又滚在一起。
汤恩伯本以为这件案子小事一桩,所以对凤英拍了胸脯,说这事包在他身上。他当即派军法处徐处长去见马锡援。
可是马锡援仗着国民政府有明文规定:汉奸案件的侦察职权属高等法院检察处,有“司法独立”的挡箭牌,并且无锡丝厂实在是人人眼红的一块大肥肉,他可不想轻易让人。
徐处长来到马院长办公室,刚一开口说:“马院长……”
马锡援却绷着一张长脸打断他说:“看在汤司令官的面子上,我院可以对钱文六的财产暂不发封,但钱本人必须到案受审!”
徐处长灰溜溜地回来复命。汤恩拍以为徐不会办事,又派二处处长、无锡指挥所参谋长毛森再去找马锡援。
毛森以为凭他杀人如麻的名声,马锡援应当识相一些了。谁知马锡援竟“大义凛然”地对他说:“毛处长,我就是因为知道汤总司令和钱家的关系,才对钱文六这样客气的嘛,否则我早已经把钱文六扣押起来,把财产查封啦。毛处长还是要以党国大业为重,不要搅在里面的好!”
毛森气得浑身发抖回来复命。
汤恩拍拍案大叫道:“好他个姓马的,竟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毛森,你也太窝囊啦,做什么不强硬一点?”
毛森说:“据我的观察,他们这么强硬,必定是想吃定了丝厂这块肥肉。而这些拼死吃肉的人必定又不是什么干净的人物,总会有些什么把柄的。”
汤恩拍叫道:“那你快去查嘛!”
毛森说:“我们去不方便,有一个人去最合适。”
汤恩伯问:“是谁?”
毛森说:“原来中统的一个人,叫王一夫。”
汤恩伯不满地叫:“既是中统的人,不是和马锡援他们一路货嘛,怎么会去查他们?”
毛森说:“汤司令你听我说:这个王一夫既然是被中统排挤出来的人,必然对中统的人心生怨恨,并且他曾在汪伪76号机关做过,他若不卖力气,我们还可以捉汉奸的名义把他抓起来。”
汤恩伯这才笑了,说:“好嘛好嘛,你去找他!”
毛森说:“何不叫如夫人去找他?他们当年在河南抗日的时候可是在一起的!”
汤恩伯说:“烦死了,反正你去办就是了,不要罗嗦!”
这王一夫果然发现了马锡援他们敲榨的证据。
无锡东门内一家名叫“蓝家贸易公司”的老板蓝仲和曾在伪自治会当过科员,在伪水利委员会也任过职。他的儿子蓝建南在北门外开设了一家丝厂,在日伪时期发过国难财的。马锡援发出拘票,将蓝氏父子关了起来。后来蓝仲和的胞弟蓝季涛懂些门道,给马锡援他们送了相当数量的黄金,马锡援见到黄金,就批了个条子,蓝氏父子马上就被放了出来。
另外还有禾竹丝厂的老板李源富,他日伪时期曾任伪财政科长一职,李的父亲又是江苏省第一任伪自治会委员长。那一天两名法警气势汹汹地来到他家,甩下一张传票就扬长而去。
李源富手足无措地在屋内来回踱步道:“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这时候他的帐房先生从外面匆匆忙忙地走进来说:“我见了马锡援的秘书,他说找个中间人谈一下说合一下,花点钱就可以!”
李源富听罢赶紧说:“要钱就好办啦,就怕他不食人间烟火。”
王一夫把这两件事都查了个明明白白,并且把李源富交纳贿款的时间、地点都摸清楚了。他得意扬扬地向毛森汇报,毛森很满意地拍拍他说:“还是老前辈,一出马就稳操胜券!”然后给了他一笔钱打发他走了。
马锡援以为汤恩伯拿他没办法了,就与部下商量,在他们欲开庭的前二天,由马的秘书密函上海特区法院检查处道:“凭附去的拘票一纸,派警至某某路拘钱文六送无锡归案。”
他的拘票还没到上海,上海这边毛森已经知道了。
当钱文六接到毛森的通知迅速搬家躲避之后,两名全副武装的军官来到上海法院检查处径直就往里闯。
法院门口的法警见状喊道:“喂,你们有啥事体?好不好等我去通报了你们再进去,真是不懂规矩!”
那两名军官抬手在那法警脸上“啪!”地就是一个耳光,然后说:“这就是我们的规矩,你懂不懂?”
法院内的人见门外他们的人被打,一下子涌出来一大群,问道:“怎么回事,在法院门前乱打人啦?”
那两名军官挺胸喊道:“叫你们检查处的处长出来!”
一位身穿西服的人走出来问道:“两位有啥昵事体?在下就是检查处的处长。”
那两名军官说:“我们是国防部保密局上海站毛站长派来查案子的,听说有无锡法院公函到此,竟然要拘汤总司令高级参议钱文六到无锡,有这事体没有?”
检查处长说:“这是我们司法部门的案子,似乎与军界无关。”
那个军官一瞪眼说:“与军界无关?你要死啊你!值此武力戡乱紧要关头,你们企图拘押总司令部具有军人身份的高级参议,我们保密局难道不该问你们与共党有什么联系吗?”
在场的那些人本来只等检查处长的一声令下就动手的,如今听对方一顶红帽子甩过来,马上就不敢吱声了——凡是戴着红帽子进了保密局大门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
检查处长也有些发怵,但仍心犹不甘地问:“你们要怎样?”
对方说:“把那份拘人的公函拿过来给我,否则你自己跟我们回去,与我们长官当面说说清楚!”
检查处长听罢,知道对方惹不起,只好把无锡来的公文交出,然后率手下人灰溜溜地回去。
毛森接过无锡法院的公函,马上拿起汤恩伯的电话。
汤恩伯说:“好,好!现在不要心软,立刻下手!”
毛森立即派出手下人在王一夫的带领下来到无锡,他们在马锡援秘书的住宅附近埋伏起来。
没多久李源富的帐房先生抱着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行李包来到那位秘书的门口,按了门铃不久,有人打开门,帮他把大行李包抬了进去。
王一夫一努嘴说:“好啦,看你们的!”
那些毛森的手下人立即拔出手枪冲了进去。不久他们押着帐房先生和那位秘书还抬着那巨大的行李包上了事先准备好的汽车,向上海方向驶去。
毛森在刑讯室里向那位帐房先生说:“我知道这件事与你关系不大,但是你要不说实话,我们也不好办。所以我想先请你参观一下刑讯室,免得有些事情你不明白。”
他们来到老虎凳前,毛森说:“你知道人的腿都是向后弯的,但是这个东西可以让你的腿朝前弯,并且弯过之后你就要终生柱拐了。疼痛倒在其次!”
帐房先生浑身战抖不止。
毛森又拎过一把壶,打开壶盖说:“你看看这里面的红水,全是尖辣椒泡成的,当我们塞住你的嘴,把这种水倒灌进你的鼻孔,你的肺里就像火烧一样,浑身上下还会生出皮疹,从此你就没有能力自己走出这个大门啦。”
帐房先生“啊!”地叫了一声。
毛森看了帐房先生一眼,面色和悦地说:“这边请。”然后他们来到墙角处。
毛森又拿起一支钉满了长钉的木棒说:“这东西可以把你全身每一寸的皮肤都划破,然后我们再给你裹上纱布,等你的伤口结痂之后,我们再一寸一寸地往下撕!你能想像一下这是什么滋味吗?反正对付共产党是很有效的。”
那帐房先生猛然跪下说:“长官,不干我的事。李源富说了,今天那个秘书身上带着一张判决书呢,那上面判我们李老板免予起诉,只要把钱交给他,他就把判决书给我,完全是一手钱一手货的事,我只是跑跑腿的呀!”
毛森听了,对手下说:“上隔壁去搜他一下!”然后对帐房先生很有礼貌豺说:“没有事啦,等那屋里的事情办完了,你们两人都来签个字,就可以一块走的!”
毛森拿到了马锡援的判刑决书和李源富的贿赂款,就派人到无锡密捕了马锡援的副手、法院副院长于人杰回到上海。
于人杰的嘴很硬,几句话就把毛森顶得哑口无言,并且光凭带他“参观”刑讯室也没吓住他。于人杰也很自信,反正就凭他的法官身份,谅毛森也不敢把他怎样。
毛森火了,对于人杰说:“你们收受贿赂,敲榨厂商,现在竟企图绑架国军高级参议,看来真的不拿我们保密局当下酒菜啦!也好,比你硬的汉子我也见过,今天我就见识见识你!”
他对手下大喊一声道:“来人,大刑伺候!”
门开了,一群膀大腰粗的人如虎似狼一般地进来,架起于人杰就往刑讯室拖。
没过一会,毛森部下进门说:“他招了:马锡援前后一共收受金元券120亿!”
毛森得意地问:“怎么样,他很硬吗?”
部下说:“他可不行,不过敲了他几根手指而已,他就痛得大声尖叫,什么都招了。他原以为我们不敢真的给他上刑呢!”
毛森没有理他,转身给汤恩伯挂电话。
马锡援等来等去没有等到上海方面押解钱文六归案,他正要自己派人去密捕钱文六,他的秘书跌跌撞撞的进了他的办公室。
秘书说:“不好了,毛森说你违反了《戡乱动员令》,收受贿赂,敲榨商人,还企图绑架军事要员,要下手抓你了,于人杰也叫他们打得遍身是伤。今天那两个纱厂又来电话说,您在厂里的股份已经被人冻结了,说非无锡指挥所的核准不得转移!”
马锡援一听,顿时哑口无言。
秘书说:“快点想个法子吧,不然您看于人杰,真的被他们上大刑了呀!”
马锡援说:“快点去找那个王一夫,他有办法!”
秘书却说:“快别提他了,所有对我们不利的证据都是他一手提供的,抓我去上海也是他带人来的!”
马锡援说:“这你就不懂了,所以我们才要找他。而且他与汤总司令的那位小老婆当年在河南一起当兵抗日的,有他就有她,然后才有汤总司令!你还不懂吗?真他娘的笨死了!”
王一夫从两边都拿到了钱,这次又拿了马锡援的一笔钱。他立即与钱凤英联系,双方在一家旅馆见了面。
马锡援对凤英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汤夫人原来在河南就是一位抗日志士,军中的巾帼!后来在南京不过是做地下工作,可是我那个秘书却有眼不识泰山,我也差一点被他蒙蔽了!”
凤英说:“没有关系,我们做地下工作的,被人误解也是常有的事,只要马院长给我们钱家出一张‘不起诉处分书’就可以啦,今后我们总还要见面的,你说是不是?”
马锡援连连说:“这个事情包在我身上,包在我身上!”
马锡援走了,王一夫正想与凤英调情,门外却有几名全副武装的军人走进来对凤英立正敬礼说:“对不起夫人,汤总司令请夫人马上回公馆!”
凤英恋恋不舍地看了王一夫一眼,无奈地走了。一位军官等凤英下楼上了汽车,才转身左右开弓地连打王一夫十几个耳光之后才对他说:“你好大的胆子,连汤总司令的夫人你也敢打主意!要不是看在你对马锡援案出力的份上,今天我就敢弄死你!”然后他扬长而去。
王一夫抹了一把嘴角上流出来的血,灰溜溜地回家去了。从此他再也没有了凤英的消息。
前线上传来的尽是不好的消息。国民党以谈判的名义拖延时日,却利用美国的飞机和军舰加紧运兵到国内各个战场。等到他们认为自己的力量已经处于绝对的优势了之后,他们就撕破脸皮公开地发动了进攻。
可是那些土八路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武器嘛武器不行,战略要点嘛也都被国军占据了,却只要一接触就是他们打胜仗,好像美式武器打不死人一样。共产党的军队越打越多,蒋总统的军队却越打越疲。报纸上的说法也是一天一个花样,先是说什么“全面进攻”,并且有军队的陈总参谋长公开宣布:“三个月到半年之内即可结束剿共战事。”后来一年打下来,又没人提那个“全面进攻”了,而是改叫“重点进攻”了。
不久国军大举开进山东和陕北,还传来共匪首脑的巢穴延安被攻占的大好消息。南京方面也开“国大”,很是热闹了一番。可是不久,又发觉东北方面吃紧,那么多的主力、王牌部队都吃不住劲了,眼看着东北全境就要沦陷了。而陕北和山东方面,开始是一旅一旅地消耗掉,到后来竟然是整师整师地消耗掉了。王一夫心里明白,过些日子,报纸上就该说“重点防御”了。
这种时候,有一位大人物来到上海,说是要“整顿经济”了。
王一夫心想,整顿就整顿好了,反正要整也是整那些操纵股市的大佬,像他们这种炒黄鱼炒袁大头的小混混哪个稀罕整呢,所以就没放在心上。他没想到他会吃亏。
这几天王一夫他们这些原76号的人组成的炒黄鱼团伙突然生意好起来了,总是有人缠着他们兑换银元。
王一夫得意地对朋友说:“剿共真好啊,剿得我们也神气起来!原来袁大头只要十块就换一条小黄鱼,如今要十二块换一条啦。”
那一天他们结伴回家,有一位他原来的手下人说:“王哥,最近好像有点不对,换大头的人突然多了起来,怎么咱们回家时我也总觉得后面有什么人跟着?”
王一夫闻言回头向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不远处的确有人走走停停的,但他说:“上海滩上穷人太多啦,我们当然要小心一些,不要让别人打劫!”
那手下人说:“我总觉得后面的人有些我们当年76号的手法,跟踪起来蛮专业的呢!”
王一夫正急着回家,所以他瞪了他一眼说:“神经病!”
但是他转念一想,这家伙说得也有些道理,于是说:“不如这样,我们把每人手中的货登记一下,然后共同拿到郊区我们原来的联络点去收好了,然后我们轮流去那里值班看守。再去炒的时候,每人只许带样品,若对方有意交易,就领他去我们联络点的隔壁,确认没有人跟踪了之后,再付款子给他。你们看好不好?”
大家想一想,这样保险。于是都说:“就这样子好啦!”
第二天他们几个人到银行门口,发觉今天来的人很多,有些不对路,而且一见他们就围上来,“热情”得过份。
王一夫一看那架势,的确与当年他在李士群手下时的手法相似。他想,等一会他们要发一个什么样子的信号呢,面对他这种老特务?他不禁用眼睛的余光向四周观察起来。他发现这些“换黄鱼”的人每隔一会就向街的两头张望,于是他也不时地向两边街角张望,同时他向他的兄弟们暗中逐个地递了个眼色,他们见状,一个个悄悄地找机会溜走了。
没一会,王一夫发觉街的两端分别驶来两辆黑色轿车,两辆轿车上各自下来一位穿深色夹克衫的人,当他们在轿车边刚一站定,他周围的那些人就突然掏出手枪逼住他喊道:“别动,我们是经济缉察组的!”
王一夫暗自好笑,只好举起双手说:“我不动,不会动的!”
那些人把他带进一个别墅的办公室里,又来了一个人对他身上仔细地搜了一遍,但只搜出三块银元。
那人恶狠狠地问他:“怎么只有三块,快说,其他的在哪里?”
王一夫心中暗自庆幸,多亏昨天他采取了相关措施,不然今天还不要把老本也搭进去?于是他笑笑对那人说:“长官,只有这三块,就这三块还是昨天打麻将羸的呢!现在时局艰危,有这三块大洋我好过一个月了。”
那人抓住他的领口说:“现在前方战事正紧,蒋总统号召全民交纳私存的金、银和外币,兑换金元券,你难道没看报吗?”
王一夫回答他说:“您看我用三块大洋讨生活的人,平时会读报的吗,长官?”
那人一愣,瞪他一眼说:“那你有没有听广播?蒋总统号召全民支援剿共战争的讲话有没有听?”
他马上回答说:“收音机哪里是我昵穷人好买得起的?有的辰光我也想去无线电商店去听听洋匣子,可又不敢!您不知道,他们有钱人好凶,打人好厉害!”
那人被他的软钉子噎得没了话,只好恶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说:“好小子,你等着我好啦!”
那人转身来到隔壁房间,对领头的说:“真晦气,只有这三块大洋,而且还一问三不知!”
那位头目冷笑一声说:“笑话,三块大洋好炒黄鱼啦?你不知道,他可是赫赫有名的汪伪政府情报机构上海76号的中坚人物,原来在河南义勇总队当过参谋长的!这种老牌特务只有三块大洋?哄小囡吧!”
另一个人说:“但是我们上他家里去搜也是一无所获呀?手枪倒是发现了一支!”
那头目听罢恶狠狠地骂了一声:“娘希匹!”然后打电话给国防部保密局上海市负责人毛森。
毛森听那人在电话里的叙述,不由得笑起来说:“你们这些陪太子读书的人,对民间的事物未免太不了解啦!他家里既然发现了手枪,他又是原来76号的人,你们就不会以汉奸罪吓唬他?我就不信刀架在脖子上了,他还心疼他那几块袁大头!你知道我有时候在情报工作上有求于他,不好直接出面的,不然把他交给我好啦,我有办法对付他的!”
那头目听罢,顿开茅塞地叫道:“有数,有数!谢谢毛局长!”
王一夫想不到第二次讯问他的时候,对方完全不提什么整顿经济的问题了,而是大叫“发现了一个漏网的大汉奸”!
他听了全身直出冷汗。他知道这些人捉共产党是捉不到的,但是“捡”了他这么一个汉奸,倒可以大张旗鼓地公开审判他,然后枪毙他,以便向他们的上司和上海市民交待。这一下他真好像是掉入万丈深渊一般。
那些人再也不提审他了,而是给他一些纸笔,让他在“临死前”把他出卖国家的罪行写写清楚。
他想完啦,我这一辈子,真是活得糊涂。
王一夫没想到有一天看守告诉他,有人来看望他。他心想,他的老母亲早已经过世了,那些兄弟们也都避之唯恐不及,在这个世上还会有谁来看他?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来看望他的居然是蜡梅!
蜡梅带了一篮子菜摆在监舍里,竟然还有酒。他问蜡梅:“你居然还有心给我送断头酒吗?”
蜡梅啐了一声道:“呸!你这家伙活得不耐烦啦,一张口就是断头断头的,放心吧你,你那狗头断不了,他们不过是想敲诈你的钱罢了!这是毛森那家伙出的主意,看看刀架在脖子上,是不是还心疼你那钱!”
蜡梅现在混得不错,她回河南之后,运用浑身解数,制伏了一位省三青团总部的秘书长,名叫王勤。他们结婚了。结婚之后,正逢老蒋为儿子拉场子,在南京办了一个三青团干部培训班,王勤与蒋经国同班。半年的培训下来,他们情同手足,彼此谁也离不开谁了。这次小蒋向老蒋争取到来上海搞币制改革的重任,就把王勤拉来做他的秘书。
那天王勤回家对她说捉了一个大汉奸,叫王一夫,蜡梅听见就不禁身上抖了一下!
当她镇静下来以后,对王勤说:“王一夫怎么会是汉奸呢?不可能的!”
王勤看了她一眼说:“你认识他?”
蜡梅说:“我在河南抗日义勇总队的时候,他是我们的参谋长,后来我们被日本人俘虏,还是他出的主意,我们才死里逃生,你知道那个于又伦可是被日本人塞进大锅里面活活地蒸了呀!不过后来王一夫回到上海以后又被76号李士群他们诱捕,所以才不得不在76号混了几年而已!”
王勤斜视着她问:“你别是对他还有什么旧情未了吧?”
蜡梅嗔怒说:“你要是想枪毙他就枪毙好啦,也犯不上往我身上泼脏水嘛,我不过是与他袍泽一场罢了!”
王勤赶快哄她说:“别生气好不好,就凭你在床上的功夫,我总觉得你不是个雏儿,所以问一问嘛!不然咱们这样,你先去探探监。打听一下他的案情,然后我与太子这边说说情?”
蜡梅伏在王勤身上吻他一下才说:“这还像句人话,我在床上那点能耐,还不是日本人给弄出来的!”
于是蜡梅就来到拘押室来探监。
蜡梅望着王一夫说:“放心吧,过几天你就能出去!”然后给他一笔钱又说:“我总算对得起你啦。”说完就起身走了。
几天后王一夫果然被释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