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章:十四、结局:相逢一笑
十四、结局:相逢一笑
国共和谈没有签字,解放大军一夜之间就过了长江。国民党长江防线的两大主将白崇禧和汤恩伯在面对解放军强大攻势的情况下仍然各怀鬼胎互相倾轧,所以国民党部队被迅速地撕裂成两大块。不久上海市郊就听到了炮声。
王一夫虽然失势,但他在倒卖银元的黑市上却并不弱,原来那帮76号的漏网人员手里都有枪,如今落难,大家只有抱成一团相互扶持。王一夫又有青帮的身份,所以一般的人也惧他三分,不敢黑他。
但是有一次一位从山东共产党占领区逃进城里的土财主不买帐,他仗着手下有几位会功夫的打手,还想像在乡下那样霸道。
那天王一夫他们有一位叫阿旺的兄弟带着几百块银元来到黑市,他那件特殊西服的内衬里码着一行一行的银元,同时手里拿出一块来当着来来往往的人用嘴吹。
一位大汉走过来:“兄弟,换几块大洋使使。”
阿旺看了对方一眼,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13”,那意思是一条“小黄鱼”换十三块大洋。
那大汉用北方话问:“啥黄子,十三块?还得用金条呢吧?”
阿旺点了点头。
对方说:“用别的不中?”
阿旺摇了摇头。
那大汉说:“也行,可是这里要是碰上侦缉队不就人财两空了?不如跟我到老板那里,一手钱一手货。”
阿旺居然轻信了他,跟他七拐八拐地钻进一条弄堂,走进一座石库门房子。
那大汉从里间请出一位满脸横肉的老头,那老头打量一下阿旺,问他道:“你有多少?”
阿旺掀开西服,让对方看那一行一行的大洋。
那老头与那大汉对视一下,对阿旺说:“要是十七对一,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他说:“开什么玩笑,我们不要讨生活了?”
当那大汉一挥手,从里间走出几个人围上来的时候,他才知道不妙了。
阿旺乖乖地交出所有的大洋,才走出院子。
过了一会,他带着七八位兄弟气势汹汹地赶来,那大汉正双手揣在一起等着他们呢。只见他上下翻飞,拳打脚踢,不一会阿旺这些人就躺在那里动弹不得了。
王一夫吃罢了晚饭,正要出去找个舞厅消遣消遣,此时有几位原来76号的兄弟上门找他。
阿旺嘴角上还流着血,对王一夫诉说了事情经过。
王一夫听罢苦笑着说:“你们看看,这不是虎落平阳遭犬欺吗?连那些乡巴佬都骑到我们头上了,堂堂的76号呀!”
阿旺说:“早知道如今,哪个王八旦才端那汉奸的饭碗!”
王一夫说:“少废话,——弟兄们,家伙还在不在?”
阿旺眼睛一亮,说:“我的手枪在我家天花板上藏着呐。”
其他人也都说枪在家里藏着。
王一夫听罢拍拍手说:“好,好,这就好。如今市政府和法院那帮人还不知道明天死在哪里呢,怎么有心思管我们的闲事?把我们行动组的手段拿出来!”
大家闻言振奋地说:“我们听你的!”
于是王一夫说:“阿旺你和一位兄弟这几天出去,摸清那伙人的情况;阿财你去电话局查一下他们的电话号码,然后窃听他们都说些什么;其他人准备家伙。小心,每人只准带三发子弹,他妈的要是大打起来引起当局的注意,他们捉不到共产党还不会捉几个汉奸来邀功吗?”
王一夫运筹帷幄,倒也有一副大将风度。
没几天他们就摸清了那伙还乡团新搬的住处,因为占过阿旺的便宜,他们干脆就变骗为抢,每天在长安路341号分赃。
王一夫说:“最好等他们都在家,咱们去堵一趟。他妈的,咱们也学共产党,来个打土豪分田地!”
大家齐声应道:“有数!”
那天晚上他们来到长安路341号,先由四五个人绕过去堵后门,另外四五个人来到前门。
当初那个大汉正站在门口,他轻蔑地笑着说:“你们这叫啥,比上次人可少,俺不过瘾呐!”
可是王一夫掏出手枪向他的双膝开了火,那人倒在地上。阿旺气哼哼地上前照那家伙的脑袋再补上一枪,那大汉抽慉了几下就不动了。屋里人听见枪声,向后门就跑,但是后门响了一枪,一块玻璃被打碎了,他们只好缩回去乖乖地举起手。
王一夫他们在屋里抄出四、五千块大洋,回到家里他们拿出阿旺被骗的数量还给他,其余的大家分掉。
那位土财主大概在乡下霸道惯了,居然想向法院起诉,可是法官们本来正为找不到出路上火呢,哪有心思理他。于是那个土财主只好央人来说和,从此黑市上再没人敢招惹他们。
解放大军围住了上海,上海的解放是指日可待的事。张帆和李群的任务是在暗中协调上海地下组织的运转,并随时向组织上汇报情况,以保证配合解放大军解放上海。
那天那个以收音机店老板为公开身份的地下党员提着一包东西来对他们说:“这是我用暗中买来的零件新组装好的发报机。最近敌人搜捕得紧,一些组织被破坏,许多同志牺牲,我备出一套发报机,万一情况紧急也好用得上!”
说完放下包就走了。
李群对张帆说:“报务员小王那里我得去看看,别有什么异常情况误了大事!”
张帆说:“这次情报发出去以后,小王也该搬家了,那美国造的电波追踪车可不是吃素的,前两任报务员都是吃了它的亏才被捕牺牲的,这次我们可要小心一些。”
李群说:“那我去了。”
张帆在后边说:“你也要小心!”
李群已经出门走了。
可是当她走近小王住的那条里弄的时候,发现许多人围在那里正在看什么。
她情知不妙,顺势向小王住的那个亭子间望去,心里不由得一沉!小王住的亭子间里向外冒着白烟,而屋顶上小王正与什么人在扭打。看来小王暴露了。
正在她心里急速运转着想什么办法的时候,只听小王在楼上高喊了一句什么,抱住一名特务从楼上跳了下去!
李群心里一惊,知道小王完了。果然没一会国民党军警拖着小王满身是血的遗体走了过去,另一名警察手里捧着小王的发报机。有人问道:“这个人拿这架收音机做什么?”
旁人说:“啥昵收音机?那是发电报用的!”
那人又问:“那人发电报,怎么没有稿子?”
旁人又说:“啥昵没稿子,烧他啦!”
她强忍悲愤,急忙转身匆匆忙忙地往回走。
张帆一看李群的表情就知道小王那边出事了,他轻声地问李群:“捉走了?”
李群咆咽一声说:“牺牲了,抱着一个特务从楼顶跳下去!”
张帆沉默了一会说:“看来我们这台备用发报机派上用场了。”
李群说:“我还得赶快去请示区委,小王牺牲了,上海市区国民党军队的布防图由谁向外发。”
说罢就要动身。
张帆一把拉住她,对着她的脸仔细地看了许久才说:“来不及啦,我军就要攻城了,我们还请示来请示去的,要误事的!”
李群说:“那怎么办?”
张帆说:“你躲出去,由我来发报!”
李群惊叫一声道:“那怎么行?我们的任务是协调,而不是亲自去发报,还是先请示吧!”
张帆轻声说:“前一位报务员没发完就被捕牺牲了,小王也是没发完就牺牲了,这已经耽误了许多时间,一旦部队提前发动进攻,要牺牲多少人!我们在上海从1927年到现在等了多少年,不就是为了今天吗?即使我牺牲了也是值得的。你快走!”
李群呆呆地看着张帆,这是她的亲人呐。可是为了大局,张帆毫不犹豫地冒险亲自发报,她也应当支持呀。于是她含着眼泪说一声:“你要多保重!”
张帆也恋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会,才上前在她的脸上轻吻了一下说:“快走!”然后把她推出门外。
国民党军统上海站近些天忙得不亦乐乎,共军大部队把上海围得铁桶一般,而市区内最近可疑的电波连续出现,不用问一定是配合城外的共军的。他们急忙用美国援助的无线电波跟踪车在市区里不停地转来转去,果然破获了两个共党的地下电台。
毛森说:“不可大意,目前城外军情紧张,城里的共党也会很快地启用新的电台,我们无线电波跟踪车换人不换车,搜捕队准备两套人马,倒班休息,24小时跟踪,发现一个破获一个,绝不容共党电台正常运行!”
手下向他立正,然后转身离去。
李群走出家门以后,在她家附近的一个朋友家里暂住下来,对朋友只说是两口子打架了。
她的朋友吃惊地说:“啥昵?打老婆算什么男子汉!”于是很爽快地留她住下来。
当晚到了发报时间,李群站在窗口向外望,果然发现外面挺着天线的无线电跟踪车后面还跟着一大车军警向他们的住处方向呼啸而去!
她的心凝住了。
张帆当天晚上看看各屋的窗口,已经没有灯光了,邻居们都睡了。于是他悄悄地在一楼门内装了一颗手榴弹,在楼梯口又装了一颗,最后在卧室门外又装了一颗。这些手榴弹是他向一位国民党伤兵那里买来的,连李群都不知道。他认真地看了看,觉有把握了,然后才开始发报。
在马路上来回转的无线电波跟踪车发现了电台讯号,他们仔细地测定了一下方位,然后一指张帆家那个街区说:“在那边!”司机立即掉转车头跟踪过去,载有大队军警的卡车也跟过去。
当张帆在屋里快发完报的时候,他已经能听到里弄口传来警车的呼啸声。当警车在他楼下停住的时候,还有两行内容没有发完。他不管不顾地继续发报。
楼下“轰!”地一声传来手榴弹爆炸声,有几个人大声地惨叫着。接着有人喊:“一有炸弹,肯定是这里了,快进去!”
还有半行没发完,他冷笑一声,继续发报。
紧接着楼梯口上又是一声巨响,又听到有人大声地哀嚎。电报发完了。张帆赶快划着火柴把情报稿点燃,然后用力砸碎发报机,再把发报机的残骸从窗户扔下楼去。
这时卧室门外又响起一声爆炸声,有人狂喊道:“别管伤员,冲进去捉他!”
张帆坐在椅子上整了整衣襟。然后望着门外微笑。
几个人冲进来,一看到坐着微笑的张帆,竟吓得又跳出门外!门外有人喊:“看到什么啦?”
一个人回答道:“那个人坐在那里笑!”
门外那人骂道:“娘希匹的,你们这些胆小鬼,笑怕什么,为什么不抓他?”
另一个人回答道:“长官,不晓得什么时候炸弹又响!”
当官的又骂道:“你他娘的笨死了,屋子里安炸弹他怎么发报呢,快进去捉他!”
于是那些笨特务一涌而入,几支枪对准张帆狂吼道:“别动!”
张帆听罢,冷冷地骂道:“笨蛋,我不动你们怎么带我走?还不快点给老子带路!”
于是他镇静地站起来,昂首走下楼去。
因为炸弹的巨响,楼下已经围了一大群人,人群中有一个人指手划脚地议论说:“原来是学校里面的张老师!他怎么也会装炸弹呢?”
另一个人说:“这种时候捉的人当然都是共产党啦,共产党里面的人有什么不会的?乖乖,从1927年捉到现在,反而越捉越多喽!”
又一个人叫道:“快看,那个人还在笑!”
有人说:“你们看看抬出去的那几个倒霉鬼,骨断筋折的啦,他够本啦,做什么不笑?”
那些特务把屋子里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发现。一个人抓了一位邻居暴打一顿才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那邻居战战兢兢地回答说:“他还有一个老婆。”
那特务又打那邻居一个耳光喊道:“废话,我问你他老婆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那邻居说:“我怎么知道?”
那特务狠狠地踢了那邻居一脚,那邻居惨叫一声坐在地下。
当毛森看到镇定自若的张帆走进他的办公室时,他还想上前对他说几句得便宜卖乖的话,比如“欢迎张先生光临”之类的假客套,以显示他的得意。可是看到对方居高临下般轻蔑的微笑,凭经验就知道这个人是一位坚定的共党分子,一般的手段对他不起作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伸出手去,强笑着对张帆说:“欢迎张先生光临这里!”
张帆背过身去,给他一个下不了台。
他把脸一沉,问道:“张先生不想和我们谈谈吗?”
张帆转过身来,看着毛森说:“怎么不想谈,你不是毛森吗,我正想给你上一堂形势教育课呢!听到城外的炮声了吗?”
毛森听罢,浑身上下直发紧,但只好忍住内心的火气说:“不如你先上那屋办一个手续,我再洗耳恭听你的形势课。”
然后一努嘴,几名特务押着张帆向刑讯室走去。
毛森对手下人说:“一定得撬开他的嘴,虽然一般的刑讯不起作用,可我们天天对付他,时间长了他一定会受不了的!”
没一会儿刑讯室的人来报告说:“他的腿断掉了!”
毛森跳起来大叫道:“怎么搞的,谁干的?你去把这个人的腿也敲断他!王八蛋,把他弄死了你给我口供吗?”
那人战战兢兢地立正道:“是!”然后向后转,要走出去。
毛森喊一声:“回来!”那人立即立定向后转。
毛森问道:“他说什么啦?”
手下人低声回答:“一个字也不说。”
毛森痛苦地用手捂住眼睛,好一会才放下来,问道:“这种人的老婆一定也不是个小人物,捉到没有?”
手下人低声答道:“还没有。”
毛森说:“抓他的一个邻居拷问一下看!”
手下说:“问过了,说是好像离他家不远,他老婆有一个朋友。方位大概能确定了,就是确定不了是哪一家。”
毛森大喝一声:“那你们还呆在屋子里面,念佛吗?统统他妈的给我出去,去找啊!”
李群和她的朋友那天从街上回来,看到一个邮差模样的人,一边走一边嘴里嘀咕道:“这个杀千刀的张帆住在哪里嘛,加急电报横竖就是送不到!”
李群好像没听见一般,低头继续往前走。
但她的朋友闻听“张帆”两个字,不由得一愣道:“哪个张帆?给我看看电报!”
李群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几个人围上来用枪指着她的胸口喊道:“别动,跟我们走一趟!”
她的朋友立即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不动了。
毛森对着哭哭啼啼的李群看了好一会,突然叫一声:“李群!”
李群先回头向四外看了一眼,问他:“你喊哪个?”
毛森很沮丧,但他心犹不甘地盯着她的眼睛问道:“喊你嘛,你不晓得?”
李群立即还嘴说:“长官,你才不晓得呐,我原名叫王秀枝,现在叫张王氏,谁给我改名字啦?”
毛森只好烦燥地说:“好了好了,你不如去劝劝你老公,叫他赶快归顺政府,不要再与政府对抗啦!”
李群却说:“劝不劝他都是共产党啦,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加入共产党是要杀头的呀,他怎么就不晓得呢,要命哟,他还不告诉我!”然后放声地嚎啕道:“长官你救救我吧,这个家算是完啦,怎么办哪!”说着上前就抓毛森的衣袖。
毛森不耐烦地甩开她,来到另一间屋子。他问手下人:“那个原中统的王一夫现在在哪里?”
手下人回答说:“在上海滩炒银元。”
毛森说:“你不是和他交情不错吗,找他来看一看,这个女人是不是李群?”
王一夫正在炒银元,一个在军统里供职的朋友来找他,跟他说:“我们捉了一个共产党的报务员,把他的腿脚都弄断了他还是不招供!而且他的老婆也被我们诱捕了,也不晓得是不是共党分子,反正她就是骂个不停,骂她老公背着她做共产党而不顾家!你有经验,来帮我们认一认?”
五一夫听了,脑子里第一个反映就觉得那女人一定也是共产党。一般来讲,在共产党内做夫妻的人,一旦有一个被捕了,另一个就骂他没良心,瞒着她去做共产党,这也是他们惯用的手法,但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后来想想反正也闲来无事,就跟随他到了刑讯室里。
到了刑讯室里,王一夫大吃一惊。
原来那个哭哭啼啼不停地骂自己老公的女人竟是李群!李群见王一夫进来,就像不认识他一般继续在那里哭。王一夫看了看审讯记录,那上边登记的名字是“张王氏”。
王一夫装作很认真的样子,围着李群转来转去,还盯着她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久,最后走出刑讯室对那位军统的朋友说:“怎么看也不像,你们瞧着办好了!”
那位军统的朋友说:“不是我们小心,实在是有个叫李群的女人,我们闻名已久,却从未谋面,你知道你们中统是不肯与我们合作的,所以我请你来看一看,反正你也不在中统里干了!”
王一夫在心里暗暗地骂道:“他妈的,既然知道我同李群的关系就直接说好了,装什么蒜,假惺惺地还来‘请教’我!”于是他只好说:“这个肯定不是李群,你不知道吧?我原来在共党里边与李群相好过的!她烧成灰我也认得!”
他知道,如果他不直接说出他当年与李群的关系,那些人就不会解除对李群的怀疑,这次李群就真的完了。
既然王一夫这么说,看来这个女人就不是共产党。因为王一夫直接把他当年同李群的关系说出来了,并不瞒他们,此话可信。
于是那个人对手下说:“快把那个婆娘轰出去,哭哭啼啼的烦死人了!”
几个人上前架着李群的胳膊把她摔在大门外边,她爬起来哭哭啼啼了一阵。然后很“无奈”地走了。
毛森找王一夫来辨认李群,哪晓得王一夫又一次掩护了李群。如果说以前王一夫都是不自觉地掩护李群的话,这次王一夫可是诚心诚意地自觉地掩护她。事情明摆着,国民党眼看着就不行了,谁不想留条后路呢?只是毛森他们没想到连王一夫这种中共叛徒加反共特务的双料货也想为自己留条后路。
张帆挺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拷打,那些打手们也疲了,各种刑罚对他都不起作用。那次一位打手对他说:“你真硬,了不起,我们佩服你!不过你不说是不行的,早晚你要熬不住的!”
张帆笑笑说:“那当然,不过我一个报务员知道的也有限,不如你过来,我只跟你一个人说!”
敌人直到现在也没弄清他的身份,仍然以为他仅仅是一位普通的报务员。
那打手闻言眼前一亮,就凑过来。
谁知他刚一凑过来,张帆却喊一声:“好小子,也该我揍你一回啦!”接着就把手指狠狠地杵进他的一只眼睛!
那打手惨叫一声,用手一抹眼睛,发现手上全是血,顿时怒不可遏气急败坏,但他知道上司等着要口供,又不敢怎么样他,只好在原地捂住眼睛乱转圈。
张帆满意地大笑说:“够本啦!”
那特务听罢,一股火上来,终于忍无可忍了,情不自禁地掏出手枪向他的胸口连发三枪!
张帆就这么牺牲了,在上海即将解放的时候。
李群正在四处奔忙,想通过组织想办法营救张帆,谁知道组织上通过内线打听,却得到这个坏消息!她闻讯许久不语,颓坐在椅子上,不由得在家里放声地痛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又出门为上海的解放奔忙起来。
毛森听说张帆死了,顿时暴跳如雷,他大吼一声:“把那个混蛋给我带过来!”
于是那个眼睛上缠着绷带的倒霉鬼被两个彪形大汉架过来。
毛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就是不说话。那人知道不妙两腿一软跪在地上连连说:“长官我错啦我错啦!”
毛森笑笑,说:“有什么错不错的,所有共产党早晚是要杀掉的,你打了他几枪?”
那人闻言松了一口气,回答说:“三枪。”
毛森说:“嗯,三枪,真他娘痛快。”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口,拉开窗帘望着外边的街景。
过了一会毛森又问:“口供没有了,怎么办呢?”
那人赶忙说:“我们去把他老婆抓来!”
毛森说:“他老婆还会等着你去抓,不搬家吗?”
那人问道:“那怎么办?”
毛森冷笑一声说:“我只好也打你三枪了!”说着枪口已经对准了那个一只眼已经瞎了的部下。
那人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三声枪响起,他倒在血泊中。
谁都看出国民党已经崩溃,上海的解放只是时间问题。王一夫也没有什么门路和财力往香港、台湾逃,只好一天一天地混日子。他不知道共产党占领了上海以后会怎样处置他这个叛徒、特务和帮会分子,但他从中共地下党几次通过李群来找他帮忙来看,却觉得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如今他只怕共产党地下组织有事不找他帮忙,如果找他,他一定会狠狠地干得漂亮一点,好好地拍对方的马屁。
这就是将功折罪的意思。
解放军已经打进市区了,市民们经常看到大队的解放军向苏州河岸边开进。苏州河对岸的国民党青年军还在顽抗,解放军为了不破坏民房,不在上海市区造成损失,他们在作战的时候严格遵守上级命令,从不开炮射击。所以他们遭到了重大伤亡。他们有一个“渡江特功班”,十名士兵在强渡长江的时候无一人伤亡并且首先登上长江南岸,但是这十个人却在苏州河边上因为没有炮火支援而全部阵亡。市民们目睹了这一切,深切地感受到这支仁义之师的凝聚力,他们纷纷冒着枪林弹雨奔上街头,为解放军送水送饭,帮他们抢运伤员。
王一夫那个叫阿旺的部下,这些日子他老婆将要临产了。
那天早上阿旺慌慌张张地跑来对王一夫说:“不好了一夫,我老婆要生了,喊叫得没办法!”
王一夫说:“你难道叫我给她接生吗?还不快送医院!”
阿旺说:“哎哟,我还不晓得送医院吗,可是哪个医院还有门诊?医生护士都跑了,到处在打仗!”
王一夫想了一会才说:“苏州河附近有一家私人诊所,我们去碰一碰运气看!”
他们找了一辆板车,推着产妇就跑。产妇一路上疼得拼命地叫喊。
突然有一位头戴黄色军帽、身穿白大褂的解放军女医生操着北方口音向他们喊道:“那边那几位先生,不要再向前跑啦,前边正在打仗!”
他们一愣,对那位女军医说:“不行啊,这个女人要生孩子了!”
那女军医闻言说:“那还不快点抬进我们这里!”原来这里是个战地救护所。他们顾不得许多,赶快把车推进院子。
院子里遍地是血,许多伤员血肉模糊地躺在担架上。他们看得都呆了。女医生让他们把产妇抬上手术台,叫护士:“赶快拿器械!”
不一会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是个男孩。大家都松一口气。
阿旺猛地跪在地上,拉住那女军医的衣角说:“阿拉谢谢贵军,阿拉谢谢贵军!”
产妇在手术台上也哭出声来。
那些年轻的女护士说:“得了儿子,你还哭啥呀你?”
产妇终于忍不住放声地哭起来说:“我不光是感谢你们,我们是有愧呀!”然后她一指阿旺说:“我家那个杀千刀的,他是个特务,是你们共产党的死对头!”
院子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门外警卫的士兵冲进来,用冲锋枪对准了他们。
但是那个女军医喊一声:“放下枪,等我把她处理完了!一个产妇有什么罪?”
阿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当那些解放军给他老婆处理完毕,挥挥手让他们回去的时候,他早已是泪流满面。
王一夫回到家门口,发现李群正在等他。
李群说:“上海的解放已成定局,但是军统那边有一批我党的被捕人员不知关押在哪里,他们肯定将要遭遇毒手了。你能否帮我们找到拘押地点并把他们营救出来?”
王一夫有些兴奋,这又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于是他想了想说:“我记得一个姓郭的军统朋友说过,花旗银行地下室里关着一批死硬分子,一定是那里!”
李群说:“现在市里已经有我们的部队可以出动,但是对方若发现了,恐怕要提前动手杀人的!”
王一夫自报奋勇地说:“不如这样,你们的人先秘密地把那里包围起来,我去找那姓郭的,看情形再说。”
李群说:“你要小心,他们也会对你动手的!”
王一夫说:“这种辰光还是想活命的人多,只要你们把那里包围起来,不想死的人肯定会打死硬分子的黑枪,包在我身上!”然后他起身,雄纠纠地走了。
李群笑着望着他的背影。
王一夫来到花旗银行,几个人举起冲锋枪吼道:“干什么的?”
王一夫说:“别开枪,我是你们郭队长的朋友!”
一个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是王先生,里边请!”
地下室里已经堆满了汽油桶和炸药,启爆器也装好了,警戒人员都端着冲锋枪。
姓郭的看见是王一夫来了,冷笑一声,不信任地问他:“你来做什么,帮共产党当说客?”
王一夫大声说:“我当说客怎么了?你们早干什么去啦?现在人家都打进来了,这里也已经被包围了,整整一个团呢!”
一听说已被包围,地下室的人都面面相觑。
姓郭的听罢一愣,然后气愤地骂道:“他妈的,电话线不知被谁割掉了,叫人跑步去请示吧,连上司带传达命令的人也都逃了!你说我怎么办?”
王一夫说:“反正你们即使走出这栋大楼也到不了台湾了,不如这样:愿为党国尽忠的留下,点燃汽油桶和炸药与这里同归于尽;不愿死的和我出去,那边说了,他们优待俘虏,并且只要这些被捕的共党不死,你们就功德无量,怎样?”
地下室里的人互相看看,谁也不想死,但同时谁也不敢说不想死,他们只好看着姓郭的不说话。
姓郭的坐在椅子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地下室里静得可怕。
最后姓郭的站起来,狠狠地一跺脚说:“妈的,他们跑得倒快,凭什么让我陪葬!”
然后他对手下说:“把炸药拆除,所有人员跟我出去!拜托王先生前边领路。”
依他的脾气,他的部下里谁若有动摇情绪,他杀起人来从不手软。可他知道他如果不这么说,手下那些不想死的人就会从背后打他的黑枪,生死关头,他开不起这个玩笑。
王一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这就对了,你们军统的人再狠,也不至于和自己过不去吧。”
那姓郭的和所有军统人员高举起枪跟在王一夫的后边走出银行大楼。解放军战士们欢呼着冲进地下室。
被捕的中共地下党员们一个个骨断筋折惨不忍睹,解放军战士们四个人抬一个,一共抬出二十多人。
一个两腿被打断、被抬出地下室的头发花白的人叫住王一夫:“你是王一夫吗?”
王一夫说:“是呀,怎么?”
他说:“你认不出我了?当年就是我找你谈话,发展你加入共青团的。”
王一夫如五雷轰顶,低下头连说:“惭愧,惭愧!”
那人说:“你看我们不是又走到一起了吗?刚才你走进地下室,和那个姓郭的谈话时我就认出你了——要不是你,我们可就都完了!”
李群走过来,握住王一夫的手说:“谢谢你,王先生!”
上海解放后,王一夫利用他在国民党中统、军统和青帮的关系,帮助上海市公安局破获了许多潜伏特务案。
当上海市政治协商会议成立时,王一夫担任虹口区委员,后来又任上海市政协委员、市公安局、教育局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