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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寻求出路

yysr 《深渊》 历史小说 2009-04-09 21:50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1502 · CHAPTER-00012618

王一夫又来到李士群手下当特务,这次当的是汪伪政权特务机关总部“76号”的汉奸兼特务。

李士群今非昔比,早已成为汪伪方面特务机关的最高负责人,还担任了伪江苏省省长。

他看到王一夫来了,就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们有缘呐,你看这不是又走到一起了吗,你这位抗日大英雄?”

王一夫尴尬地说:“惭愧,惭愧!”

李士群说:“惭愧什么?我告诉你,惭愧的还在后边呢,我们一起来吃这碗汉奸饭吧!”

王一夫只好说:“愿意效劳!”

李士群放声狂笑起来,他自负地对王一夫说:“现在我们是南京方面最高情报机构,在整个和平运动区域和日本占领区,没人不知道我们上海76号的——我们这里只有人活着进来,没有人活着出去!”

于是王一夫说:“我先去安顿一下家里的事。”

李士群又笑起来,说:“是得好好地安顿一下,玉兰本来是等你一个人的,结果又多了个蜡梅,也住不开呀,两个女人要是碰翻了醋坛子,恐怕你没好日子过了!”

屋子里其他人闻言都笑。

玉兰果然当着蜡梅的面大吵大闹,蜡梅是河南乡下人,初来上海也没个落脚的地方,只好忍气吞声低三下四地应付玉兰。但是玉兰不买她的帐,一定不准蜡梅在家里住!

王一夫见状大吼一声道:“蜡梅,她不让住我们就走!那么大的上海,还没个落脚之处吗?”

王一夫横下一条心,反正是要走他就与蜡梅一起走,要留他就与蜡梅同留,无论如何他不能对不起这位“抗战夫人”,毕竟她与他在前线共过患难。

玉兰看王一夫没妥协的意思,只好就坡下驴,态度软下来。

她突然灵机一动,对蜡梅说:“其实我们当女人的有什么错?现在的男人都是这个样子,日子久了你才知道。”

蜡梅顺着她的话头说道:“可不咋的,俺女人都命苦!”

玉兰说:“既然你到了上海,千万不要再干王一夫那个职业了,他那是没办法。你不晓得,日本人、军统、中统、76号,再加上各个码头的帮会,还有共产党搅在里面,你杀过来我杀过去的,而且一旦谁捉到了谁,那严刑拷打骨断筋折的好可怕哎!我听说你受过训,不过刘凯那个特务头子能训练你什么?喝酒跳舞他总归会教你们的,不如我帮你找个靠得住的人介绍到舞厅去跳跳舞,又开心又赚钱,先有个收入,将来再发展。”

蜡梅不知就里,倒高兴地连说:“谢谢,谢谢大姐!”

王一夫听罢,马上知道玉兰想把蜡梅引诱到卖笑的行当里去,以后好借机排挤她,真是狠毒莫过妇人心!

可是目前时局艰危,如今在日军占领下的上海,像蜡梅这样的河南女人,也只好如此了。

于是他说:“但是你要当心,自己有数才好!”

玉兰望着他,一副占了上风的得意神情。

他们在屋里弄了一张单人床,名义上给蜡梅睡的,其实是玉兰与蜡梅轮换着睡。所以那张双人床上王一夫的身边也就可以不停地换人。

玉兰对蜡梅说:“我都空了那么久啦,今晚就让我陪他!”

蜡梅只好酸楚地点点头。

第二天王一夫来到76号,李士群与他开玩笑道:“怎么样昨天晚上?我猜一定是订了君子协定:玉兰为正,所以是上半夜和你睡;蜡梅既然为小,当然只好下半夜啦!”

屋子里的人都哄堂大笑,王一夫也只好随着大家一起笑。

大家笑罢,李士群拍拍王一夫的肩膀说:“不开玩笑啦,你随我进里屋,我们谈谈你的工作安排!”

李士群告诉王一夫:“现在表面上中统、军统都是重庆方面的人,虽然他们大敌当前仍然互相争斗,但总算共同与我们这些汉奸为敌。只要捉到他们,都可以为我所用,并且南京方面与重庆方面还有意通过这些人传递某种信息;唯有共产党,死硬死硬的不肯妥协,他们目前把上海当作急需物资采购和重要情报的来源,他们组织严密,很不好找。”

“这其中你原来的那位老相好李群很活跃,我们严密布控搞了几次行动,居然都被她溜掉了!”

王一夫很久没听到李群的消息了,李士群一说起来,不禁令他一愣。

李士群望着他的脸笑笑说:“你要是想找你那位老相好叙叙旧情的话,那我们可太高兴啦!”

王一夫笑着凑趣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过要是动手捉她的时候,可千万要等我们两个亲热完了之后再说!”

李士群大笑起来,连说:“那当然,那当然!”然后问他:“你对工作问题有什么想法?”

王一夫讨好地对李士群说:“既然我那么惭愧,那还是先从外勤干起吧!”

李士群听了赞许地拍拍他说:“好吧,先这样,也好让别人服气,不过你放心,我总归不会亏待你的!”

王一夫先从基层干起,他每日里在车站、码头以及市郊各交通要道口巡视,盘查可疑人员,熟悉情况。

有一天李士群对大家说:“最近市里几家药店都有人大量购买外伤用药,买药的据说都是女人,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看了一眼王一夫,继续说道:“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那个李群,大家要注意,一旦发现,立刻动手,这次绝不能再让她跑了!”

大家应声:“是!”其中王一夫声音最响,李士群满意地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王一夫来到十六铺码头,在上下船的客人中东张西望。他张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今天他手下就带了两个人,那两个人张来张去的也有点烦了,于是他们百无聊赖地上了码头办公处二楼,坐在里面喝水。办公处的人知道他们的身份,还讨好地送来一碟瓜籽和几根香烟。

王一夫抽了一根烟,他来到窗前站着向楼下望去,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尽收眼底。

一个女人跟在雇来的黄包车后面,从船上卸了了几大包东西装在黄包车上向码头大门外走去。王一夫犹豫了一下,女人,大包的东西,肯定像通报上说的可疑之人。但他怎么看也不像有什么不妥之处。他相信自己的眼力,绝不可能是这个女人。他继续向远处望去。那两个手下人坐在桌前嗑瓜籽。

突然他发现又有一个女人坐在黄包车上进了检票口,黄包车的后面还有一架黄包车跟着,那上面也装了几大包东西。那女人一身壅容华贵,是阔太太打扮,但是王一夫仍然一眼就认出了她:是李群!他的心跳起来,这回不能放过她啦,他想。

可是他等扛包的人把李群的东西都送上船之后,又不由自主地向远处望了一眼,刚才那个女人的车子好像出了什么毛病,正停在路边不知在干什么。

大概是鬼使神差,他竟违心地喊那两个手下人:“有情况,快!”

那两个人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一样跳起来到窗前。

王一夫一指走出码头停在路边的那个女人:“看到没有,那个女人和那一车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那女人的车大概是修好了,又继续向前走去。

那两个手下人应道:“有数!”说罢从腰下掏出手枪。

王一夫说:“你们直接把她带到办公室,交给审讯组;我再到船上看看,有什么可疑的情况没有!”

那两个手下人像是吸足鸦片的烟鬼一样兴奋地向楼下冲去。

离开船还有十分钟,王一夫来到船上,找到李群的房间。他不敲门就直接推门进去。

李群显然吃了一惊,她直盯盯地望着王一夫,手不由自主地向身后摸去。

王一夫得意地笑笑说:“不要怕,我仍然不是来抓你的。”

李群很快地镇定下来,说:“有什么话你讲好了。”

王一夫问:“你那几大包东西都是药吧?”

李群反问:“你怎么知道?”——看来她还是有些慌乱,无意中竟说话露了底。

王一夫说:“你买药的时候量太大,引起我们的注意。不过又与当年一样,我把手下人的注意力引向另一个倒霉鬼身上去了。”

李群认真地看他一眼,叹一口气说:“但是你仍然捧起了汉奸的饭碗,你应当有愧。”这次她没有像当年那样对他连损带骂,口气缓和多了。

王一夫仍然说:“这次放过你,下次再不小心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他走出了李群的房间。

王一夫走下轮船,心里忐忑不安。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由自主地就那么做了。

回到办公室,他尽力装出一副迫切的样子问道:“怎么样,什么情况?”

手下人答道:“不是共产党,是警备司令部一个人的家眷,搞点走私货物,都给她没收了。”

王一夫装作气极败坏的样子,沉重地坐在椅子上。

他又一次私放李群,而且任何人都不知道。因为他确实按照通报内容抓回一个可疑的女人。

晚上回到家里,蜡梅说:“今天好怪。”

王一夫问:“怪什么怪?”

蜡梅说:“有一个舞客跳完了舞,喝咖啡的时候露出了手枪。”

王一夫不禁笑她说:“带枪的人有啥稀奇,大惊小怪的!”

玉兰也不屑地说:“乡下人到上海,就是这样子的!”

蜡梅沉思了一会儿说:“他带的枪可不一般,好像是美国造。”

这一下王一夫不敢掉以轻心了,他问道:“这个人你还能认出他吗?”他知道蜡梅在刘凯的游击干部培训班呆过,学过枪械识别,同时在队伍上也见过各种枪械。问题是佩有美式枪械的人,多半是重庆那边的人,极有可能是军统的人。

蜡梅说:“他是舞厅的常客,跳完舞还经常和那个叫诗诗的舞女去开房间!”

王一夫迅速地写了一个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递给蜡梅说:“等他下次再去跳舞的时候,马上打电话给我。千万记住,把这个号码背熟!”

蜡梅两眼放光,她知道这回可是一个重要情况。能为她依靠的男人出力,这男人就不会抛弃她。

玉兰没吱声,她也觉出这个人可疑。

李士群听了王一夫的汇报,他可等不得蜡梅的电话,他认识那个诗诗。当天后半夜等诗诗下班回家的时候,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密捕了诗诗,带回审讯室刚用枪柄敲了她一个手指头,她就熬不住招供了。

那个男人果然是军统的人,会些功夫是个杀手,他们有一个行动组,直接从重庆来的。他们暗杀的目标居然是李士群。可惜那个人来到十里洋场按奈不住,跑到舞厅去鬼混而暴露了身份。

李士群感到后脖子发凉:人家来杀他,他却一点也不知道!他擦去脸上的冷汗,把所有的人全都撒出去逐个街区地搜索了好几天,终于把那个暗杀组的人全部捉拿归案。

李士群拍拍王一夫说:“我欠你一条命哟,好样的!”当晚他邀王一夫、玉兰和蜡梅到百乐门西餐厅吃饭,在饭桌上他说,既然蜡梅对特工工作并不外行,不如到办公室像玉兰那样搞些文案工作,于是这三口子都在一个机关里共事了。

那天王一夫下班回家的路上,有一个女人在从他后面超过去的瞬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跟我走!”

那女人虽然说话声音很轻,但是对于王一夫来说,不亚于一个晴天霹雳——他听出那女人是李群!

他迅速地向四周看了看,发现身后还有一个男子跟着他们,那人的右手揣在裤袋里,两眼紧紧地盯着他。

李群指着路边的一家小餐馆,故意高声嗲里嗲气地说:“你就不请我喝一杯吗,好哥哥?”然后伸手拉他:“来嘛!”

他们进了小店坐下,那个男人在门外鞋摊上假作擦皮鞋。

王一夫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问她:“怎么样,你们的打狗队开始行动了?”

李群说:“要杀你还等今天吗,我有事找你!”

王一夫好奇地问:“什么事?”

“我们有几个人要到华东抗日根据地去,希望你们派人护送。”

王一夫听罢不谛又是一个晴天霹雳,他问:“真可笑,找我们这些汉奸、死对头保护你们?”

李群笑笑说:“可笑的是你。是李士群一再找我们联系,要求和我们建立某种情报互换关系,为了表示诚意,他才答应愿意为我们做些事情的,可惜你这个老牌中统特务还蒙在鼓里!”

王一夫笑起来说:“你真敢讲故事,太生动啦!”

李群站起来,脸上又现出轻蔑的神色:“看来跟你也讲不清楚。不如这样,你回去向李士群如实汇报。记住,一定不要隐瞒我们的这次会面!”最后一句她是一字一顿地强调的。

王一夫如堕雾中,半天讲不出话来。李群则迅速地走出门去。

王一夫没有回家,直接回到办公室。他仔细看了看,除了门卫,办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然后才拨通了李士群家里电话。

李士群说:“你在办公室里面等着我,我马上来!”

李士群来到办公室,向四周看了看然后问王一夫:“今天的事还有谁看到?”

王一夫说:“再就是那个揣着家伙紧紧地盯着我的男共党啦。”

李士群不放心地追问一句:“真的没有别人看到?”

王一夫指着自己的脑袋说:“我拿这颗吃饭的家伙保证!”

李士群松了一口气,坐下,点燃一支烟才说:“没想到她居然找你联系,看来她也是旧情未断。你给我讲实话:当年那次围捕共产党区委机关,你是不是有意放她一马?”

王一夫说:“什么是不是的,反正我讲不清了。”

李士群说:“算啦,不提它啦!我告诉你,那个女人说的都是真的!你想想,我们做这种工作的,不和各种各样的人都建立联系怎么行?实话讲,只有这样,在南京汪主席那里我们说话才有份量——他也在找线索和共产党联系,如果我们先走一步,在汪主席面前周佛海那个老东西就没办法了。”

王一夫问:“那共产党方面怎么会相信我们?”

李士群说:“你真笨!难道我们就相信他们?可是这种在刀尖上耍把戏的的手法双方都在用,互相试探一下有什么不好?目前日本人已是强弩之末,那些倭寇真是目光短浅,居然敢惹美国人生气。现在好了,美国飞机都炸到东京去了,连重庆方面的飞机也跑去撒传单!将来老蒋和共产党必有一争,双方都用得着我们的,多一条路有什么不好!”

王一夫又问:“那我们怎么办?”

李士群笑着看他一眼:“你那老相好刚才一走出那个小馆就给我家里打电话了,真奇怪,我家的电话号码她怎么会知道的?她约你明天同一时间还在那里见面!”

王一夫吓了一跳!

李士群见他那样子越发好笑,把烟都喷落在地下,好一会才说:“我早就说过的,你和她要是想叙叙旧情的话,那我们可太高兴啦!是这样的:既然是双方互相试探,这次要我们护送的就肯定不是什么大鱼,送就送嘛,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他重新点燃了一支烟,喷了一个烟圈又说:“不如这样:你带两个人陪他们坐火车到镇江,亲手把他们交给我们江苏站负责人刘毅,在镇江陪他们游揽一下金山寺,再吃吃饭,然后回来!”

王一夫站起来说:“是!”

李士群万万没有想到,他这回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中共地下党要他护送的竟然是奉延安之命撤出上海的中共江苏省委机关的主要领导人!(当时整个上海地区也属江苏省委的工作范围。)他认为共产党方面既然是试探他,交给他护送的一定是什么可以不惜牺牲的诱饵,而中共地下党正是利用了他的这种心理来完成延安交办的任务。

第二天王一夫如约来到接头地点,李群和他约定了被护送人员的接头时间和地点。

中共江苏省委机关在日夜企图破获他们的李士群的眼皮底下顺利地撤出了上海,那个李士群还自以为很高明。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李士群主持下的上海76号机关与日本宪兵队的关系逐渐紧张起来。

本来当走狗的见了主子就应当顺从,可是李士群这帮人在理念上居然真的以为汪伪政权代表中国,与日本不过是合作关系,狗想与主人平等,不是大笑话吗?其次是李士群凭借在上海特务机构混过多年的经验,破获的案件比日本宪兵队多,也使他自负起来。

后来双方闹得实在不可开交,于是一个日本人出面调停,他把双方请到一起吃饭,席间说些共赴时艰互相谅解的话,大家表面上也都很客气,最后在融洽的气氛中握手言欢终席散去。

那天王一夫在76号值班,没去参加宴会。可是第二天传来消息,说是李士群死了!

过了几天,一队日本宪兵包围了76号,把院子里的人都带走关押了起来。几天以后又莫名其妙地把他们放了。

76号群龙无首,大家垂头丧气。

不久传来消息,美国在日本扔了两枚原子弹,日本投降已成定局。这时候还没与重庆方面或是新四军方面建立联络的人简直都快急疯了。与此同时,上海的许多日本人开始抢购机票或船票,变卖家中什物,准备回国。那些平日里见了中国人趾高气昂的日本人,现在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

1945年8月,日本天皇终于颁布了投降诏书。当时蒋介石的军队远在滇缅交界以及越南一带,上海、江苏地区顿成真空。

76号的人们当然是树倒猢狲散,王一夫迅速地搬了家,地址对任何人都秘而不宣,然后他也不去上班了,而是天天呆在家里与玉兰和蜡梅轮换着寻欢作乐。

有一天王一夫在家里无所事事,有人敲门。

玉兰胆战心惊地说:“不晓得你有什么冤家对头追过来了?”

蜡梅看了王一夫一眼,王一夫向房门那里努努下巴,于是蜡梅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李群,她问道:“王一夫在家吗?”然后不等回答,她就自己走进来再回身关上门。

玉兰和蜡梅互相对视了一眼,再用疑惑的目光怒视着王一夫:又来了一个女人,这回可真是住不开了!

王一夫跳起来,向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对李群说:“请坐。”

他对玉兰招招手,玉兰过来,他凑在她耳边小声说:“认不出了?这位就是当年我们那个老同学,李群!”

玉兰顿时“啊!”地一声,目光呆滞,因为她当年被老同学于又伦奸淫,所以她羞于见人,一直不与师范专科学校的老同学联系,时间一久,她竟没认出李群来。

她这一惊一炸地吓得蜡梅也不知所措。

王一夫对她们两个说:“都坐下,都坐下,听她讲好了。”

她们两人小心地坐下。

李群看她们的样子,不禁笑了,说:“没什么要紧的事,我想找王先生帮个忙!”

她们两人几乎是同声地说:“请指教!”

李群并不理她们,而是转过头对王一夫说:“我党认为目前上海的局势混乱,可以用四句话来形容,这就是‘日寇欲击击不得,蒋帮欲来来不及,汪伪号令行不通,我党接收收不到’。王先生认为怎样?”

王一夫忍不住笑了,说:“是这样,是这样的。”屋子里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

蜡梅还没明白,问道:“太太您是?”

玉兰的捅了她一下,用手比了一个“八”字,蜡梅顿时瞪大了眼睛又紧张起来。

王一夫问:“这次要我做什么?”

李群说:“王先生在76号这几年,可认得日本方面上海军火仓库的冈田少将?”

王一夫说:“原来就见过几面,最近因为想弄点货到黑市上卖,所以找了他几次。”突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接着问:“怎么,趁重庆老蒋的人还没到,想弄些军火?”

李群站起来,走到门外叫一声:“进来吧。”

门外走进一个戴眼镜的人。

李群向王一夫介绍说:“这是我们的同志,华克之。”

王一夫猛地像是遭五雷轰顶一般,又一次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什么,你就是?”

那人平静地说:“对,我就是当年刺杀蒋介石不成却误伤汪精卫的那个华克之!”

玉兰闻言“啊!”地一声,然后赶紧用手捂着嘴。

王一夫仔细地看了华克之半天,说:“不像啊,当初我可是冲洗了很多你的照片,你知道我们干特工的可是过目不忘的!”

华克之笑笑,从嘴里取出一个大牙托,他那猪拱嘴立刻变了,他再摘去眼镜,原来是一位面目挺清秀的人。他说:“国民党的特工整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可谁也没认出我来。”

王一夫讨好地笑着说:“佩服,佩服!共产党里能人真多!”然后他转身问李群:“我能做什么?”

李群说:“麻烦你搭桥,介绍华先生与冈田少将认识。但是不能透露我们的身份,而是以第三势力的名义与冈田接触。”

王一夫说:“有数。”他看了一眼对方,犹豫了一下才说:“像我这种五毒俱全的人,贵党……”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李群说:“如今我们不是还能合作嘛,并且上级分析过,当年你们是在国民党特务的酷刑之下变节的,所以你们对国民党也心怀仇恨,不然我们怎么敢找你们帮忙?”

她说“你们”这个词,也指玉兰,这一点令玉兰十分感动。

冈田少将上下打量着王一夫带来的那位“国军中将”。说实话,虽然日本已经战败了,可他还是不服气。对于国民党军队,他一向没放在眼里。他甚至想和这位“中将”一对一地比一比刀术,叫他领教一下日本武士道的厉害。可惜,为了能顺利地回到日本,他还不能公开顶撞这些人。

他亲自用双手捧上茶来,还端上一盘日式小点心,然后说:“客气的不要,像在家里一样!”

王一夫对冈田太了解了,心想成功的希望不大。

化装成国民党中将的华克之却胸有成竹,他针对冈田的心理,先大谈欧洲的德国战俘在敌手看押下,连一支钢笔也要没收,毫无人身自由的境遇,再谈到目前仅上海地区就有日本军人及平民近百万,而蒋介石的军队都在大后方,他要集中一切运输力量运兵与共产党抢地盘,眼下送日本人回国根本不在日程之内。

这些话显然打动了冈田少将。

华克之又问:“冈田将军可听说过我们中国的第三势力?”

冈田说:“愿闻其详。”

华克之说:“我们既反对共产党,也对蒋介石没信心。目前暂时在刘峙将军的第一战区辖下,我们在河南西部集中了一大批收缴上来的日本军火,并且与一些暂时不能回国的日本军人合作,招兵买马,形成一股势力,将来一定会成为左右中国政局的决定性力量。”

冈田听罢来了兴趣,问道:“与日本军人合作?”

华克之说:“是的,我们是不会亏待与我们合作的日本朋友的,在适当的时候,当然要尽全力把日本朋友送回国去的。”

冈田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再回身对华克之说:“好,好!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华克之这才切入正题说:“将军负责的这个军火仓库,反正是要向国民政府缴械的,缴给第一战区也是缴;就怕目前国军在大后方鞭长莫及,而新四军可是近在咫尺啊!一失足成千古恨,万一新四军先来一步,你不给他不行,而他又没船送你回日本,到后来政府判你个战争罪犯,难道你终老于上海的监狱吗?”

冈田听了恍然大悟说:“是的,我这个仓库有步枪十万枝,子弹上千万发,还有大量的炸药,绝不能留给新四军!我马上向上司报告,迅速向政府缴械,把军火运到贵方指定地点如何?”

华克之说:“贵方运力恐怕不足。”

王一夫插嘴说:“我去想办法雇他一二十辆的卡车,加上日方仓库的车辆,足够了!”

于是就这么说定了。

过了几天,军火几经辗转,已经全部运到根据地。

李群又一次来到王一夫的家,拿出几根金条交给王一夫说:“我们对与我们合作过的朋友是不会忘记的。这件事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否则对你们不利!”说完就走了。

蜡梅眼睛红红地说:“人家共产党还是挺义气嘛!”

1944年的时候,中统高干许少顿在苏北战败被俘,日方交给汪伪政府任用。他逃到刘凯家躲了几天,由芜湖逃往屯溪,转道往重庆。临走时他给刘凯介绍了中统地下关系。

1945年上半年,中统南京地下负责人吴子良秘密和刘凯会晤,刘应约派王一夫为其筹办地下军和活动经费出力,王一夫四处活动,曾筹得储备券3亿元。

吴子良说:“我们的任务是配合美军登陆,收复沦陷区,但我们更主要的任务是防共。”

刘凯是中统首创人员之一,虽被俘,但抗战后期在汪伪监视下也为中统地下组织做了大量工作。可是胜利后的中统局局长叶秀峰为排除异已,他通知南京市政府、上海市政府与军统局,声明“在地下时期并无刘凯、王一夫等人。”

中统局核心人员徐兆麟、王保身联名签请叶秀峰准予给刘凯、王一夫恢复中统关系,被叶拒绝。

刘凯得悉中统局已经成为叶秀峰的清一色班底。张冲所领导的留俄系已经全部转入行政界;徐恩曾的亲信李熙元已经去做两湖盐务局长,濮孟九做安徽财政厅长,顾建中做两淮盐务局长,杨兴勤做盐务缉私队长。徐系大大小小的人员均已离开中统。

1946年开始,刘凯在青岛凭借中统老友许少顿之力,开办协记商号做起生意,从此和政界完全脱离。

王一夫在上海没了依靠,玉兰离开他到香港投奔亲友去了,蜡梅回河南去了,王一夫只好做些倒卖银元的投机买卖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