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钟声(8)
还没等我把信寄出去,兴华却意外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医院里了?”她的突然到来,使我感到很惊奇。
“我本来不知道你住院了。”她坐在我的身边。“我给你去了两三封信,也不见你回信,我就知道可能出事了。昨天,我到你单位去了,是他们告诉我的,你伤得厉害吗?”
“不要紧,只是摔了一下……”
“你到学校多长时间了?”
“我……”
她不知道吗?那表情,那神态—不对!几个月不见,她好象变得和原来不是一个人了似的,她会恨我不把调动工作的事告诉她吗?因为我不给她回信,她生我的气了吧!她坐在我的旁边,手里摆弄着手帕。我竭力想猜出她此时的心思……“我!我才到学校才不久,也许是临时的代课吧!”
“你在那工作还好吗?”
“还可以,我认为在哪干都一样!—你在那儿还好吗?”
“……”她低下了头。
“怎么?你在那儿工作不顺心吗?有人欺负了你?”
还是一阵沉默。
屋子里一共有四张病床,其中有两张是空着的,我来的第二天,靠墙角的那张床又来了一位老大爷,他是烧伤的,伤势很重……
此时,墙角那里不时传来一声声呻吟,我怕他死了似的,从心里往外地害怕,身上都直出冷汗。
她慢慢地抬起头,环顾一下四周说:“听说你在单位上干得很不错……听说你被你场的沙主任看中了,他还想把女儿许配给你……听说……”
听说,听说……这一个个“听说”简直象一颗颗子弹,射到我的心上。—她很痛苦地站起身,向窗子走去……
我木然地把身子靠在铁床冰冷的床头上。
……沙主任前一段时间的态度是变了,这是不假,可这有什么呢?说我干得不错,我有什么不错,只不过是尽一点义务而已,再说,我若是真的干得不错,你应该替我高兴才对啊!可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问我这些呢?难道说你还不了解我吗?
为什么要提沙主任呢?他怎么会看上我呢?我上学校去教书,也许是赶上了一个“青黄不接”,钻了个空子,也许是组织上的安排,工作的需要?可这与我们俩人的私人关系有什么牵扯呢?你这是怎么了呢?为什么那么不高兴?
兴华呀!我两个月没给你去信,你多心了吧!你有什么多心的呢?我们相处了这么久,难道你还不能理解我吗?你知不知道我上班的头一天就有人议论我,说我上学校是干不了多久的,还说我是个临时的……我怎么给你写信呀?—难道就因为不给你写信,你就用这样的态度对我,那么我们以后……?在我们之间难道一封信就可以决定成败吗?我们的关系仅仅就只有这么一点联系吗?我实在是想不通!
关于我和沙主任的女儿沙红,我们只不过是在一起工作而已,我们之间并没有……
我刚到学校,工作还不到一个星期。一天校长突然找我,他告诉我说是沙主任找我有事,我就和他一同到了沙主任的办公室。我们进屋一看,沙主任正在和办公室的一位女文书下棋,我们什么也没说,校长就拉起我,我们就走了。
第二次沙主任找我的时候,虽说他女儿沙红也在,可那次也是我和校长一起去的啊!那天我和校长刚一进屋,沙主任就热情地招呼我:“快来—小钟!”我还觉得奇怪呢?沙主任怎么没和校长打招呼,就和我打招呼呢?以前我是遇到他都是我主动和他说话,他都不太爱理我。可今天?我当时也很纳闷的!
“沙主任,你找我?”
“恩!你先坐吧!这几天干得怎么样?革命小将呀,应该有点革命干劲!我今天找你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想求你,求你……啊!”
“—啊?求我?”惶恐中,我惊呆了。
堂堂的沙主任,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呢?即使芝麻大的事我也办不成的呀!别说我办不了事,就是我能办,你也不会求到我的头上啊!就凭你沙主任,左右为你办事的人还少吗?我一个小青年,能为你办什么事呢?无论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沙主任会让我帮他办什么事!
只见沙主任满面春风地坐在沙发椅上,大腿放在二腿上,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弹着沙发的扶手,另一只手拿着雪茄烟,笑呵呵地望着我,说:“怎么?求你怎么样?”
“行!只要我能办,那怎么不行呢?”也许是他看出了我的惊讶神色!
“恩!”只听他慢条斯理地说:“快到元旦了,我有几个革命同志,现在上南方了,我想求你回家的时候,给我买点木耳,怎么样?”
买木耳?这点小事我到是能办,在林区里住,买点木耳又算得了什么?那家没有哇!可沙主任为什么偏偏要求我买呢?本场也有哇!在那都是花钱,干吗非要找我拐那么大的弯呢?
“咱们这……”我刚想直说,咱们这儿也有哇!可我的话刚说个开头,就突然被校长的话给打断了:“行行,这个事好办,沙主任你放心……”
说着,沙主任站起身,紧接着他伸了个懒腰。就在他猛地一转身的时候,手中的雪茄烟险些触到我的脸上,我急忙一躲,他笑了,看看我,又看看坐在另一只沙发里,始终没吭一声的女儿,然后顺手从柜子里拿出了几个面袋子,递了过来,还没等我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呢,校长就一把接过了那些面袋子。
“好了!”沙主任冲着校长说:“这事就委托给你了……”
“好好好!沙主任你放心!”
沙主任一直把我们送出了大门口。
“小钟,你看沙主任的女儿—沙小红那姑娘怎么样?”
“挺好啊!”
“把她介绍给你怎么样?沙主任最近对你可不错啊,刚才……”
“什么?把她介绍给我?”我怎么会和她在一起呢?她是千斤小姐,干部子女,我是谁呀?我在心里嘀咕着,但我没敢说出来!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注意?我心里早已有了兴华啊!—那天,说是从“大山里”来的就是她,这样瞧不起我的人,我怎么能要的起呢?
“怎么的钟老师!你感到很突然,是吗?这可是个好事,咱们这儿,有不少小伙子都想做沙主任的姑爷,可沙主任都没看上,他偏偏看上了你,才把你从山里调出来的……真的,小红这个姑娘多好哇!不说你也得知道,石力那小子也太不是人了,这是他走了我才说他,上大学才几天啊!就和小红吹了,把小红气得非要找一个比他强百倍的男朋友,否则,她咽不下这口气……这不,场里这么多小伙子,小红就单单看上了你,你应该高兴才对啊!现在谁不吧唧当官的,要想将来有前途,就得找个靠山才行!你没听人说吗:‘要想升官发财,得有三个条件:一得有真本事,二是朝中要有人,三是要赶好机会。’你现在不就是机会吗?要是你做了沙主任的姑爷,还愁日后没前途……”
“行了!你有完没完了?我早就有对象了!”我条件反射地吼道:“难道我的对象就……”我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嗨!有对象,怕啥呀?那个年轻的不搞几个对象呢?你和她一吹就完事了,反正又没结婚呢!—真的,这可是沙主任亲自托我来说的,只要你同意……”
“…… ……”
走到厕所跟前的时候,他停住了,我仍然往前走。我心里烦透了,也不愿意这门亲事,别说我心里还有兴华,就是没有,我也不会和沙小红处对象啊! 我们根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我真的不想再听他论谈这些事了,好象被谁骗怕了似的。
石力把她骗了,她反过来还想骗我吗?—轻浮的女孩,还想和我处对象,真是!我想:若是你沙红早上几天班,上大学说不定就是你的了,也许你上大学,还不是照样摔别人吗?石力早就说过,只要有地位,有金钱,有权势……你就可以象在商店里选商品一样地挑选对象—我可不要这种爱情!我要不起这样的爱情!
依靠拐杖走路,永远都是走不稳的,所以生活还是要靠自己,怎能把生活当成儿戏?又怎敢把婚姻当做交易?也许我不是个追求权势的人吧!
“哎!小钟!”校长看到我走出好远了,没站在那里等他,就一边站在厕所门口系裤子,一边大声地喊:“你别着急走啊,我还有话没说完呢!—你不解手啊?”
“那你就快走两步,我不想上厕所。”我仍继续地走着,不过步子稍微放慢了点。
“—哎!你听我说!”他气揣吁吁地追上了我说:“刚才我和你说的那件事,就那么着了,你再好好地想想,那可是沙主任亲自找我办的啊!—这个袋子给你,你再给他弄几斤木耳,这事就算……”
“什么?我去弄木耳?”我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说的到轻巧,弄几斤?上哪儿去弄?难道上你家去弄吗?他们一张嘴就是几斤,钱呢,谁拿?人家那家上山采木耳容易呀,我又不采木耳,我弄不来!”
“哎呀!管谁还不去要几斤呀?—你看沙主任已经张嘴了,他可不轻易张回嘴求咱们哪!你还是好好去办吧!”
“这袋子,我不拿,要木耳拿钱,我去给他买几斤还可以。”
“嗨—!我说你这小子也太糊涂了,要拿钱还用你买呀!—有多少人想送礼还都送不上呢!可你?你一定要好好办,这样,我也好看哪!”
“哼!”他哭丧着脸,近乎于哀求似地望着我,我一看那德行就恶心。“你怎么拿来的,就怎么拿回去好了,我办不了,我也不想当沙主任的姑爷。”
“你……这样下去……”他气坏了。
事情的结局就是这样的,我根本也没有同沙红恋爱的意思呀,就是连这方面的话,我们有没有说过呀!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提起过此事了。那么兴华又怎么会提起我和沙红的事来呢?
莫非这几天学校里有人在造我的舆论,要不然,为什么兴华给我来那么多的“听说”呢?我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就问兴华:“兴华,你是不是在外面听到什么传言了?”
“听到的一切都是无用的。”她转过身,望了我一眼说:“我相信事实,听到的话多了,我若是都相信的话非死不可!”
“我知道,你是理解我的,凭良心……”
“这年头谁能理解谁呀?”她截住我的话,向这边挪了挪说:“谈什么良心,我早看好了,任何一个人都是蓝眼睛要吃别人的狼。”
“你……你说我……”我顿觉毛骨悚然,一种委屈的感觉,一下子涌上心头。
“不!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她解释着,又坐到原来的位置上说:“我是说现在这个社会—这个社会上的人,有很多都是白眼狼!
我爸爸原来是个当兵的,负伤以后住在一个老兵家里,伤还没有痊愈就急着去追赶部队,那是三九天哪!临走的时候,老乡们给了他几个窝头,窝头都冻得象石头一样硬,一点也啃不动,爸爸就把它放在掖下,用身子一点点地化着吃啃,就是这么艰苦,爸爸也没放弃追赶,可谁知他追了半个多月,到最后也没有找到部队。从此以后,他就开始跑盲流,一直到了五八年,他才在林业局找到了这份工作,可现在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被人整治吗?
爸爸,那么早就参加革命,没功劳还有苦劳,没有苦劳,还有疲劳吧!可他什么“劳”也没有,到给自己弄了一个“监牢”,他戴帽子还不要紧,可凭什么?上一批上大学的本来就是我的,名字也都报上去了,可是……说我爸爸,就这样我没有上成大学,你说这公平吗?
我也早看好了,有当官的爹,就有当官的孩子,老百姓家的孩子就永远完蛋!”
“也不一定全是这样啊!你是受一种思想的影响太深了吧!只要……”
“‘只要’什么?你唱得什么高调?”她瞪大了眼睛,拿出了一种要打架的肢势说:“我一听你要说这些话,就恨不得咬你几口才解气,你以为我开始就是这样的吗?你以为我不努力吗?你知道吗,顶我名字的那个崽子,连我的一个脚趾头都不如呢!我也不是吹,她若不是跟人家睡觉……”
“—啊!”
“‘啊!’什么?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痛,就象你这么干,又能怎样?把你自己累伤了,有什么好处?这就叫做好人不得好!你干工作,谁看见了,有好事的时候,他们想到你了吗?都会说好好干,往死里出力的干,可让别人干的人呢?他们自己怎么不干呢,要是遇到了好事,我看他们比谁都上得快,所以我早看透了这个社会:好事是找不到我们的,可出力的事,多工作准是找我们去干……”
“在我们场里,我就听说你了,我还以为你早就读大学了呢?没想到,你还在病床上躺着,这下你总该知道了吧!告诉你吧!现在没有好人,都是些只顾自己的狼,尤其是他们那些当官的,还有那些自己不好好干的人,也不让你好好干,很怕别人比他强了……”
“社会是复杂的,但也是前进的。”我本来有许多话要对她说,可是……“一切总不能象你想象的那样发展,你也应该知道,寒冬总是和春天连在一起的,历史也……”
“得了吧!你就是太爱空想了,那只不过是自我宽心而已,你应该看看现实,你们场里沙主任的儿子在我们场里是副场长,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还不到一年,他就转干入党当副场长了,以后还会有多少好处,谁又能说得准呢?可我们也许干上它一辈子也别想这些好事了。
一碗水结冰天下寒,都是一样的,前几天,工人们拼死拼活地挣点钱不易,可是,这些钱却没用到工人身上,而是被场里买了一台小车,可是车刚开回来,就让沙副场长玩一趟给玩坏了。听说一台小车好几万呢!就这样被他们给浪费掉了,而工人的房子都漏雨了,却无人过问,无人管,这是什么世道呢?
—嗨!说这些也没用,我们同宿舍的俩个大学生,都快三十了,要结婚就是没房子,天天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地干活,有啥用……
高调,我早就听够了,我劝你还是看看现实吧,也变变你的思想,管它明天是啥样呢?得用就用,得踩就踩,先把自己抬高再说。
这个年头,光靠实干是不行的,我早看好了,不管花费多大的代价,达到目的的就是能人。”
“按你的说法,社会还得回到封建时代去了?人类是无希望,无追求了?—那么你又为什么要拼命上大学呢?”
“希望,追求,你和谁去说,现在一是权,二是钱,什么为这为那的,他们真的为人民做了多少好事?人民的生活他们又管了多少?
我爸也曾经拼命地追求过,可结果怎么样呢?还不是谁都比他强吗?
—我拼命要上大学?目的是要抬高我的生活地位!现在是阶级社会吗,人与人之间是有层次的,有等级的,这些观念是到什么时候也变不了的!”
听了她的话,真感到可怕啊!现实真的象她说的那样吗?—我不信!
兴华呀,你才走上社会几天啊?为什么你的思想会变的这样荒唐呢?好象你已经掌握了一整套的生活哲学理论了似的。站在我面前的还是以前的那个兴华吗?我不仅在心中打了个问号。
“我承认你的话,你讲得这些有的到也是事实,可那只是社会的阴暗面。人们总不能在阴暗的角落里转圈子啊!渴望照射的不正是阴暗的角落吗?我们为什么不能给他送去一丝光亮呢?若是我们每个人都发光,都为社会照点亮,社会不就没有隐暗面了吗?”
“‘发光’?哈……哈!不是我小瞧你,这些话你去对上帝说还差不多,在这样一个庞大的社会里,别说你一个人,就是成千上万的人又算的了什么?人类就是这样,社会也是改变不了的。有好多人,一开始都打着伟大的旗号,结果到达目的地以后,又怎么样呢?”
“既然你也认识到了社会的庞大,可你为什么不从自己做起呢?若是我们都能从自己做起,都从一点小事做起,我看……”
“你在做梦,还是在发烧?头脑没出问题吧!”
…… ……
我们的那次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究竟是我说服了她,还是她说服了我呢?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也许我们都没说服了对方,因为我们都很固执!但是关于是否和她再继续交往,选她做我的生活伴侣,我的思想一直都在斗争着……
她的思想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复杂呢?真的是她头脑里以前就固有的呢,还是我以前没发现?或者是她现在受了某种思想的影响?莫非是受了那两位大学生思想的影响?我猜不出来,可有一点我敢肯定,她参加工作前的思想和参加工作后的思想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她现在的思想简直是变得吓人了……
我总共住院不到半个月,就出院了。
我从医院回来,还没到宿舍,身后就涌来了一大帮学生,他们就象丢失的孩子,突然见到了母亲一样,把我围在了中间……
“钟老师,你怎么哭了,是想我们了吧?!”
“我们给你写信,你收到了吗?”
“你走了以后,谁也不给我们上课,我们都快急死了……?”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说着。
我哭了吗?也许是激动,也许是内疚,或者……泪水没有流下来,只是在我的眼里打转,这一点我敢保证!
学生的信,我没有收到,但学生的心我收到了。整整半个月呀,时间,对他们来说是多么的宝贵啊!
这些可怜,天真、聪明的孩子,也是大有希望的孩子啊!我一定要好好的培养他们,把耽搁的时间给他们补上。
可是天难随人愿啊!
我刚刚上班的头一天,校长就通知机我,调离工作岗位,从新回到山上工作。
为什么?为什么?我想喊,想哭,想骂,可仔细一想……
原来一个漂亮,文雅,而又傲气十足的小姑娘来接替我了,据说她是沙主任未来的儿媳妇,早就盯上我这个位置了,可她为什么不早点给学生上课呢?大概就是等着给我留下这么个小小的难堪吧!
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不是我不愿意离开学校,只是可怜这些无辜的孩子啊!我想教书绝不是为了你们这些人工作,而是为了祖国的未来,不想让下一代再无知识文化……虽然我不在是老师了,但我的内心是充实的,不象你们这些……
人吗?总不能出卖自己的灵魂,不能承担痛苦与悲伤的袭击,还叫什么人生呢?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信念!多么固执的信念啊!它一旦在头脑中产生,就不容易毁灭,只要是正确的,他会追求一生。
为什么要面对着人生而流泪,叹息呢?难道说,追求得不到幸福,而流泪,叹息就可以得到吗?我们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双手握成双拳,在人生的拳台上猛击呢?
钟声啊!难道你也是一个束手就擒者吗?不!我宁肯一死,也绝不做只会喘气的生活俘虏!
然而,有时候,我也想使自己改变一下思想,时常问自己为什么不会做事、说话,委婉一点呢?但这种想法却是徒劳的—为什么要改变自己的个性呢?
“小钟啊!回来也好,干点活也少麻烦……”
“—嗨!这年头……”
回到工人当中是温暖的。
放心吧,请放心!我是不会倒下去的,我会坚强的往前走的,只要一息尚存。
我在心里默默地感谢他们给我的鼓励,自己也暗暗地下了决心。
一年一度的大学招生,又开始了!
“小钟!你写个申请去试试吧!你应该上大学,我们保你……”
工人们是多么关心我的命运啊!可是,仅仅这些够吗?
为什么要去搞那无谓的竞争呢?大学招生的名额是有限的,还用申请吗?不用说,这次该伦到沙红和沙主任未来的儿媳妇……
事情完全和我预料的一样,沙红终于也上了大学。
被录取的名额已经下来了,我意外地得到了兴华也被录取了的消息,不会吧!我半信半疑。
可是,这不易而飞的喜讯真的传来了!
欢送沙红上大学的那一天,我终于打听到了确实的消息。
兴华真的要上大学了,我是多么高兴啊!
—我得去为她送行。可也怪,她去上大学,为什么也不把这好信息告诉我一声呢?
“师傅!朝兴华在哪个宿舍?”我急忙高兴地奔到她的场里向人打听着。
“你是?”一个老头从走廊里出来了。
“我是她的同学!”
“嗷!她要上大学了,正在开欢送大会呢!”
这下可不会错了,她真的要上大学了。
我又奔到俱乐部,屋里的人还不多,空了许多的座位。我一进门就看到了兴华。啊!是她!她庄重地坐在主席台上,身边还有一个男的,年龄和她差不多的,可能他也是上大学的吧!
终于散会了!
“兴华!祝贺你。你都要走了,为什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呢?”在俱乐部的门口,我同她相遇了。
“—嗷!是你?”她惊呀地瞪大眼睛,那目光,那神态,那表情……从那都看不出她激动,高兴、自豪和快乐的神色,她不冷不热的说:“你怎么来了呢?”
“听说你上大学了,我特意来送送你啊!”
“走吧!”她双手插在裤兜里,耸了耸了肩膀,一边低头往前走,一边说:“你先到我的宿舍去吧!我还有点事!”
她把放到了宿舍里,然后就自己出去了。
宿舍的房间不大,总共有三张床,我无聊的瞎猜着:这个是兴华的床,那两张床大概就是她说的那两个大学生的吧!
我坐在自以为是兴华的床边上,仔细打量着,果真是她的床,因为她的红头巾我是认识的。
兴华啊兴华,上班这么多年了,连自己的生活琐事都不会料理,你看那行李,怎么搞的,乱七八遭的,行李里有衣服,衣服里边是行李的……
我开始给她收拾起来了,“噼啪”的一声,什么东西竟然掉在了地上,我拣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个日记本,本里还夹着一封信,我仔细一瞧,是写给我的,我慌忙地看了起来:
“—钟声!我的好哥哥,……称呼你……一次吧……
上大学本来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我应该提前告诉你,让你也为我分享这幸运之福,可是……我高兴不起来,我这满腹的……痛苦和泪水……哥哥!你骂我吧!你恨我吧!因为你的妹妹是卑鄙的……
几个夜晚了啊!泪水和痛苦时时地搅拌着我的心,我已经拿起了多少次笔啊,可是当笔尖落到纸上的时候,我的勇气又没有了,我实在是没有勇气把这带着悲伤的欢乐告诉你……
东方已经放亮了,我已经失眠了好长时间了,在这黑暗即将过去,曙光就要来临的时候……哥哥!哥哥啊!哥哥,你知道我对你的那颗心吗?可现在我还能和你说什么呢?因为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哥哥,我想你,你知道吗?我多想扑到你的怀里放声痛苦一场啊!更想让你紧紧地拥抱着我……哥哥,哥哥!我要走了……
这是一封什么样的信呀?我怎么寄给你呀?—哥哥!我的好哥哥!请你原谅我—你的妹妹心里永远都是你!
…… ……”
怎么?莫非兴华她……?她真的象自己所说的那样,为了达到目的,把自己的一切都出卖了吗?—灵魂,贞操!
一种不祥之兆,顿时袭上了我的心头,我开始不安起来。
门,突然地响了一下,她终于回来了,头比刚才低得更狠了,我连忙站起身,掖起了日记本。
“坐……坐吧!”她的声调比刚才更冷淡了,更低沉了。
“兴华!你怎么了?”我望着她那恍惚的神色问:“你为什么这样不高兴,不痛快呢?”
“没什么!”她的回答是单调的。
她呆呆坐在床边上,两眼只是发直,什么也不说,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她的两个脚尖相互摩擦的声音,使我感到浑身的不舒服……
“兴华,你能上大学,应该高兴!可你为什么?你好象有什么难言的苦衷不肯告诉我—”
“…… ……”
“难道,你上大学的事,又有变化了吗?”
“没—有!”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哥哥,你是知道的,我是一个生活的弱者……我总是带着面具看待人生的,你还让我说什么呢……?”
“你……难道……”我的心一下子被她攥住了,血也在往上涌……
“我已经不配……”她痛哭起来。
“你真的把自己……出卖了!—卑鄙!”
她终于趴在床上大哭起来了……
我没有管她,任她哭去吧!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爱她,恨她,恨她,爱她……那种矛盾的心情使我痛苦极了!
我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一刀两断!
后来,半年过去了,我们也没有什么联系了。
……大概是一个暑假吧!她托人给我带来了一棵红月季花,当时我真想把它扔掉的,可我已经没有那种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