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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钟声(7)

幽静 《在人生奔跑的大道上》 都市小说 2008-10-05 13:53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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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是稀里糊涂毕业了!

新的生活向我张开了双臂。“参加工作,走向社会一切就该好了”的幻想,终于实现了,它象一个奇丽而美好的大花园一样在吸引着我。我好象是一只刚刚出笼的小鸟,投进了它的怀抱!—社会,多么美好!生活啊!你是多么令人向往啊!

几年前,一直想考大学的奢望,终于化成了泡影。在学校想考学是不可能的了,后来又听说参加工作以后,只要群众同意推荐就可以上大学,那么就等着参加工作吧!—这也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学校,我实在是呆够了,恨不能一步就迈进大森林去……伐木,装车,归楞, 栽树……上大学。

多么诱人的工作呀!好多伐木者和睦地生活在一起。他们一路上班,一路下班,有说有笑的。很多工人还住在工棚里,每天有规律的吃饭,劳动,休息……啊—!上班一定是不错的了!

刚接到上班通知书的那天,我和兴华都高兴地流出了眼泪。我把那张很轻的纸条紧紧贴在胸前,我们高兴,呼喊,跳跃……总算与这个麻团一样的学校告别了。虽然那还是一张合同工的通知单,然而,我们也总算是有了盼头……

生活啊!你究竟有多辽阔,多深奥?我不知道!但你知道吗?你已经在死死地牵着我们的心!因为你给我带来了许多瑰丽的幻想,我已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你知道吗?我多么想在你那博大的胸怀里得到温暖,得到幸福美满的生活,也多么想在你那燃之不尽的熊熊火炉里,把自己所有矿石般的理想,都炼成一个个成品,好发挥出它的全部价值啊!

上班的日子终于盼到了!就在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大家看我拿书,都七言八语地说道:

“孩子,干起活来那有时间看书哇……”

“别拿了,怪沉的,再说都是些工人……”

韩大妈和邻居都为了我能轻松一点,少带东西,就不让我带书去看,然而,他们那里知道我想看书的心情啊!

“工人里面也有文化高的。”我向他们解释说:“我和他们整天在一起,说不定还能多学一点呢!我还想……”我还是干什么呢?还想上大学!可我没有说出口。

临走哪天,爸爸也从工段上赶回来了。他是特来为我送行:“孩子!一定要好好干!”要分手了,爸爸仔细地打量着我,好象爸爸不是送我参加工作,而是送我上战场一样。“到了社会上可不象在学校了,干活的时候,要多象老工人学习,你年轻,岁数小,多出点力,多吃点苦,没事的,累不坏你的,爸爸年轻的时候就没叫人说过不是……丢脸!”

我和兴华没有分到一个林场,但她离我也不算太远,林场之间是挨着的……

上班的头一天,我们在山上还没有下山来,就遇上了一场大雨,等我们跑到工棚的时候,我已经被大雨淋得就象“落汤鸡”。

难怪人们说:“一次春风一次温,一场秋雨,一场寒。”—雨后,天是有点凉了!

可也是的,都怪我没经验,临来的时候,车都要开了,爸爸还问我:“要带的东西都带上了吗?”我还以为爸爸操心太多了,自以为不是小孩子了!还有什么好带的呢!

这下可遭了,下雨把我的衣服都淋湿了。这时,我才傻了眼,原来我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带来的都是些书。这可怎么办呢?我站在地上直发抖……

“傻孩子,还不赶快把湿衣服换下来?”一位好心的老工人说:“不把湿衣服换下来,一会要感冒的哇!”

“我……我!”我只好低着头,不好意思了。

“是不是没带换洗的衣服来?”他看出了我的心事。“—哎呀!那能行呢?出外干活,不多拿几件衣服怎么能行啊?咱们工人三伏天铺床板也要铺厚实点的,山上不比在家,气温很低的!你还年轻,还不知道寒病是怎么得来的吧?快来,把我刚刚发的工作服穿上吧,省的冻着了!”

我穿上了老工人给我的又肥又大的工作服,顿觉周身热乎多了。

“起来,起来!都快睡到上班的点了,还不起来……”做饭的大师傅一看吃饭的人少,就过来招呼没起床的,好象是习惯了,工人都跟没听见一样。

那时候上班也不紧张,反正干多干少都是一样的,挣得都是那么多的钱,谁也不比谁少多少!

我每天早上起得很早,因为我想看书,想趁早上的一会时间,多算几道数学题,或多记点语文知识。

想在工棚里学习是很难的了,现实的工棚里和我想象的工棚是不一样的,简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了。要是赶上工棚里没有喝大酒,抽大烟,又没有打牌,那还好点,我自己用一盏马灯,把灯光芯拧小点,还能学上一会,要是赶上他们聚堆打扑克,喝酒,那就别想看书学习了,所有的灯都归他们了,这还不算,还要一闹就是半宿……

“你小子成天不是写就是算的,以后还能当他妈个作家,数学家不成?……”

说这些话的人,岂止是一个啊!

“以后,不许你晚上再看书,影响我睡觉!”挨着我睡的是从市里来的石力,他也找上我了。

“你们一玩半宿,一闹半夜的都行!”我也毫不示弱:“我看书怎么了,难道看书就影响你休息了,你们在一起瞎扯就不怕影响别人休息?”

“你这个小孩崽子,我……”他要动手。

“哎—!干啥呀?你们都是一批来的,怎么能动手打架呢?”

伙房的大师傅忙过来拉架。“小石子,你比他大,因为一点小事,就动手打人可不好!再说也不值得啊……”

我一上午没有上班,简直是太气人了。—嗨!在学校上学受气,上班了怎么还受气呢?自己想学点知识怎么就这么难呢?我真想不开……

用手电筒在被卧里看书,实在是用不起,再说也不方便啊!但是时间长了,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学习的条件—上班的时候可以看书学习,

开始的时候,我还有点不敢,有时候老工人休息了,我还在那里干活,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了,这里有一句顺口溜:计日工稀拉松,拉屎,撒尿半点钟,不上班也有工,休病假是英雄。

工人们在山上干活根本就没人管,一些家在工段附近住的职工,上班的时候不是拣烧火柴,就是在山上开荒种地。二排更厉害,排长带头种地,等到了秋后平均分,这些却都是无人去过问的,反正是别人歇着,你也得歇着。开始,他们歇着,我自己还干,还没有什么,可后来,他们歇着,你要是干,他们就骂你。

一到休息了,—嗨!什么叫休息呀?几乎是不干的,这时候他们就忙起来了,什么捡鹿角,拉菜板,套兔子……干啥的都有。他们忙起来了,我也忙起来了,没有人打扰我,此时所有的时间都是我的了,我可以安安静静的学习,做题……

生活啊!人生!这时候我才感到艰难,坎坷,复杂,现实中的一切,并不象我想象的那么完美,幸福,简单……一些天真的幻想一个接一个地破灭了。

我们一起分配到这儿的,一共有十来个人,可他们都相继地调走了,有的进了机关,有的进了公安局,还有的进了商店,卫生所,就连和我吵架的石力都进到了林场的学校教书去了。这就是生活,同样的踏上工作岗位,没多久,就各奔前程了,这才叫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呢!

慢慢地,工棚里年轻的就剩下我一个了。

“小钟这孩子怎么没调走哇……”

他们在议论我没调走吗?不!那简直是他们在用锐利尖刀,一下一下地猛挖我的心啊!

—钟声啊!是你想逃避这种劳动吗?是不是你看人家调走了,不干出力的活,你着急了呢?不!不是的!我曾发过誓的,当一辈子工人,象爸爸那样辛勤地劳动,以后如果能上大学,毕业后再回来,上不成就永远地当伐木工人,劳动有什么可耻呢?

然而,石力都能去教学,我为什么不能去呢?我是觉得不公平,想不通,决不是我想躲避劳动啊!要不就是他真的比我有本事,可我根本就没看出来!也许他的家比我有能耐?—青年啊!青年!那时候,我思想中的亮点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呀!可就是总也不被实现!难道我的理想就这样难以实现吗?我想不通也无奈啊!每天照旧干活……

“小钟这孩子才真该去教书呢!人家天天愿意看书学习,就是再没有知识,他咋也比学校那些公子,小姐式的人物教书好多了。”

到了一九七四年,重视教育的矛头有点回升了,工人们也都喜欢让自己的孩子能多学点文化知识了……

“嗨!这年头,应该的事多着呢!我那孩子上五年级了,眼看着就进中学了,前天俺老家来了一封信,我叫他念一念,他妈的没认识几个字,你说这学上不上的有什么用呢?”

“谁不说呢?咱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心想他们赶上好时候了,叫他们好好读书,谁知他妈的一个都不行,我那帮崽子算是完了,都他妈的不是上学读书的料。”

“你他妈也别说,我叫他念信不行,可考试回回还是九十几分或一百呢!”

“分,有啥用?我才不信呢!笔头一动分就来了吗?”

“行,你的师范没有白念,你要是没有错误,你教我那孩子,我相信你能教好。”

…… ……

工人们的一次次议论,时时地牵动着我的心。我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我深深的懂得学不到知识的滋味。难道我们真的就这样一代一代地继续下去吗?难道说以后就真的再不重视知识了吗?工人们总在议论我有知识,难道说我真的比学校有些老师强吗?我也能去教书吗?

“你去找找沙主任,行不行的试试怕啥呢?你他妈的还挺腼腆……”

在大伙的提议下,我真的去找沙主任了。

“沙主任,我……我!”

“小伙子!”什么?管我叫小伙子?不知道我的名字吗?—嗨!管他叫我什么呢?听人家说学校差老师,我想……“找我沙主任什么事啊?”

“沙主任!我想教书!”我鼓足勇气说。

“教书?……哈……哈!怎么?才上班多久啊,就不想当工人了?年轻人吗?应该好好地锻炼锻炼……”

接下来,我就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了,我起身冲出了他的办公室……

“—哎!—哎!”

随着“哎”去吧!

难道说每个人的调动工作都是这样难吗?也许吧!—我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呢?逃兵?不愿意干活,想挑选工作干……临上班之前,爸爸一再告诉我,不让为我给他丢脸,可我……

一个刚刚涉世不深的顽童般的小小生活者,怎么能理解得了眼前的一切呢?怎么能够在这光怪陆离的人世间辨别出“黑”、“白”的颜色来呢?

“听爸爸的话,一辈子都听,坚持下去,‘天生我才比有用’”。我暗暗地下了决心,以后不再去找沙主任或任何人调动工作了,除非他们自己来找我……

—不想了!什么也不想了,何必要求调动工作呢?当一辈子劳动者,能为祖国,为人民尽自己的一点义务,不是也很幸福吗?和工人们生活在一起不是也很快乐吗?自己学一点知识为什么非要张扬出去呢?光我们这个排里,就有两个师范毕业的学生,他们不是也都在默默地和我一样干活吗?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现实,绝不会永远停留在一个水平上,人们往往所向往的那一天,一定会到来的。

“进屋吧!小钟,一会蚊子该把你给吃了!”

戴着“右派”帽子的朱贝叔叔,常常关心我。

听说他原来是一个教师,是正规师范毕业的,只是在教书的时候,因为一句话不知怎么说错了,就被打成了“右派”。也许是重视知识有文化的人,都会关心爱,帮助学习的人吧!

林区的金秋来得特别早。傍晚的时候,山沟里就阴冷阴冷的了,工棚是靠着山,用木头一跟一跟排起来的小土屋,里面又黑又阴,还不到点灯的时候,里面就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了。这里有个习惯,不到必要的时候,是不点灯的,尤其是夏季,因为蚊子太多了,见亮就扑……一到这时候,我就只有在外面看书,学习了。

多少次,我已记不清了,都是朱大叔给我的身上披上了大棉袄,每次总是他提醒我:“进屋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水滴石穿,非一日之攻’啊!”

朱大叔对我的关心,我当然是万分感谢的,可是,有一点我始终都不明白,他是个很有文化的人,为什么不爱看书呢?他那么有知识,又为什么不让他去学校教书呢?

“朱大叔,”有一次,我试探着问:“你怎么不爱看书呢?你不是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吗?”

“—嗨!”他看了看我,叹息着说:“五十来岁的人了……提它干什么?我看到你们能多学习点文化知识,爱学习,我这心里就高兴了!”

“那……”我还想问,可是,当我猛地看到他那阴沉的面孔的时候,就把要问的话又咽了回去。

通过和朱大叔一段时间的交往,接触,我发现他很深沉,好象内心里十分不平静似的。天黑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在抽闷烟,有时候,总是唉声叹气的,每天晚上他都睡得很晚,我感觉到他好象在故意陪着我似的。有好几次,我想看看他到底几点睡觉,然而每次都失败了。

“好好学习吧!知识是有用的,你还年轻,当不上老师,也不要紧吗?你要和我比吗?我是过来人了……不要灰心,坚持就是胜利呀!—他们都调走了,这样也好,省的有人打扰你看书学习了,这不很好吗?

社会上的许多事情并不象你想的那么美好,鲜花里面也会有毒草的……在人生的大道上,年轻的时候多摔几个跟头算不了什么的……不要只图成名,要重视知识啊!

—天涯处处有芳草的!”

他是多么能理解人的心情啊!他的话,好象一下子就给我带来了光明,指出了我寻找的方向,我学习的信心就更足了!

当一个迷茫者,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感到孤独,无目地的徘徊的时候,他是多么需要温暖,多么需要有一双有力的大手,把他决然地推向一条通往光明的大路上啊!

“朱大叔!我学着写了一首诗,你看象不象诗?”

余辉未尽的大森林里是美丽的,我们沿着林中的小路自由地谈论着,远处的山林里,还时不时地传来几声啾啾的鸟叫声……

我顺手把一个日记本递给朱大叔,他念了起来:

《雪天行》

茫茫漫天雪,

飕飕北风寒,

路滑冷落处,

起步多艰难,

眼前白无道,

身后脚印怜,

逍闲梅瓣里,

攀上百花山。

“—恩!”他摸着下巴说:“从这首诗里,可以看出,你对生活有了初步的认识。”

什么?我对生活有了初步的认识?我只不过是写了几句心里话,我对生活那有什么认识呀?若有认识,我会……他又仔细看了看说:“好哇!是不是诗歌先不说,可是看得出来,你有点志气,可是……”他停了一下说:“给我看就算看了,以后任何人你都不要拿去给他们看,我也很喜欢写诗,不过写了很多,都让我烧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提了!”

“为什么?”

“漫漫地你就知道了……”

那回在山场上,还不到下班的时间,我肚子饿得很难受,就对朱大叔说:“你还有干粮吗?”

“还有一快。”

“给我吃吧!……”

我一边吃着馒头,一边无聊的看了一眼包馒头的用的稿纸,突然发现上边有字,我仔细一看,原来写的是一首诗:

《月夜出门》

独自撩帘出门去,

扁月辰星偷超明,

四周处处是暗山,

八方悄悄乃树宁,

对峦唱歌音复合,

向天吼叫无回声,

玩夜依稀神州同。

我紧接着就念起了第二首:

《写在母亲病重的日子里》

生身养育数载日,

将近幸福祸临头,

妈妈遇患家中里,

儿女盼愈内心愁。

家贫茅屋悠然在,

母亲重疾殷容旧,

立志除去娘体病,

寻药攀崖子不休。

“啊!朱大叔的诗写的多好哇!”我心里默默地说着,尽管我还不能完全理解诗的意思,可我已经知道朱大叔实在是了不起呀……

“朱大叔,你的诗写的真好!”下班的时候,我追上了他。“以后你真的教我写诗吧!”

“诗?什么诗啊?”

“就是写在你包馒头用的纸上的诗呀!”

“是吗?我忘了,你拿来我看看!”

我由于学诗心切,听他这么一说,便急忙地拿出来给他看,可我那里知道,还没等我把诗递到他的手中时,他就一把抢了过去,三下五除二的把诗给撕成了碎片,扔到小树林里。

“这诗不是我写的,是捡来的……”说着,他就急匆匆地向前就走了,把我撇在了大后边。

打那以后,有好几天,他和我一句话也不说了,我的心里很难过,更痛苦……深感内疚。

春天很快又过去了。

虽说是初夏,可天气已经有点闷热了,有的时候热得有点让你透不过气来。中午,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我热得有点受不了,干脆跳进小溪里去洗一洗!多么清凉的小溪呀!在离我不到三十米远的地方,正有一对小梅花鹿,也在溪边悠闲地乘凉呢!它神秘地向我望着,好象是在偷看一个人间怪物似的……

我索性躺在小溪里,任流水冲刷着我身上的污垢。我把头轻轻地放在一快象枕头似的石头上。清澈的泉水,擦着我的耳边,哗哗地流过,溪水爬过了我的胸膛,越过了我的小腹、大腿……痛快极了!

—我立刻感到了内心里凉快了许多!降温了,是的!机体需要降温,难道有时候,人也需要降温才正常,心里才痛快吗?

刚下班,我还没有来的极洗脸呢,突然,段长念起了通知,说是明天全场职工停产一天,各个工段都要回场里开大会,每人交会餐费五元,粮票一斤,会议内容不祥。

天哪!什么样的重要会议,还需要各个段的职工都回去呢?工段离场部十几里路,一百多人都要回去开会……嗨!管它是什么会议呢?通知去开会,也只好去了!

场部的广场上,聚集了好几百人,站在远处看,真是黑压压一片。场部大门口,还停了好几辆车,有小车,有大客车……准是要开什么重要的会议,不然,局里怎么会来人呢?我心里想着。

大会在场俱乐部里举行。

主席台上布置得比较讲究,虽说是不够阔气,可是,就这里的条件来说,也算是最高极的了。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台布上边是水果、糖、香烟,茶……桌子中间还放一个麦克风。—我简直被这样的摆设惊呆了。

这是来了一个什么样的大官呢?到底要开什么样的大会?老实说,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阔气的场面呢!

其实,这对于见过世面的人来说,也许是很平常的事了。

大会开始了,场领导沙主任亲自主持会议。

“同志们……战鼓隆隆地响……”

这是干什么呀?有事开会就得了呗,干吗非要敲鼓呢?……这样的大会我真开够了。

“今天把革命的战友叫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咱们的好工人,我们的好后代,祖国未来的栋梁,革命事业的接班人……石力,在革命群众的一致推荐下,他被送到大学去读革命的书去了……大家鼓掌……鼓啊!”

“噼”、“啪”的掌声响了几下!

听出来了,沙主任的嗓子已经沙哑了,他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声嘶力竭地喊:“一会,石力的爸爸,局革委会主任,还有石力的妈妈和亲属都要到我们这里来为石力送行,当他们走进会场时,大伙要使劲地鼓掌欢迎……”

会场里鸦雀无声,工人们各自低着头,有的抽烟,有的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里干等着。

不一会功夫,沙主任说的石力家的亲属,由工宣队代表领着走进了会场。这时候,就见沙主任猛地往地上一站,扯着嗓子高喊起来:“大伙快鼓掌欢迎啊……”他自己先带头拍起来手……

和刚才一样,工人们还是没有几个拍手的,这革委会主任看来到也没注意这些,他转过了身子,皮笑肉不笑的坐在了麦克风跟前的椅子上,石力紧紧地贴在他爸爸身旁,好象别人不知道他是革委会主任的儿子。

一切就绪以后,沙主任宣布:“……经过场革委会的仔细研究,反复考虑,考验,现在正式批准定性,不、不、不!是经过批准决定:石力同志为中国共产党党员……下面有他的爸爸,局革委会石主任讲话……快鼓掌!”

石主任挪了挪那肥大的屁股,干咳了几声说:“到会的革命同志们,我儿子石力在这儿工作了很长时间,让大家都操心了,特别是沙主任……”话音还没落!就见沙主任受宠若惊地站了起来,然后,他又赶紧坐下了,也许他突然意思到这里是会场,不能太过于激动,更不能让大家看到他那副奴才象吧!于是,他忙从桌上摸起了一支香烟给石主任点上。

“大家都注意……”沙主任瞅了一眼会场,自己也点上了一支香烟。

石主任接着说:“……听说石力在这儿干得很好,很好,党和群众的眼光还是亮的,才能让他上大学……下面我代表我局革委,向关心石力的领导,革命群众,表示深深的感谢……”

散会了。

“大伙不要动,让石主任先出去……”沙主任说:“一会儿大伙每人交五元钱,一斤粮票,咱们会餐。”

会场里骚动起来了,有的人再喊:“我们不吃饭,不会餐……”也有的人说:“我有五元钱,还留着给我孩子买衣服呢!”还有的人说:“五元钱够我们全家人吃饭了……”总之,大伙心里都生气,都不想去吃这顿饭。

“喊什么?”沙主任有点急了。“不吃饭也得掏钱,这是纪律,谁不拿,我开工资时扣他的钱就是了。”

若不是亲身经历,谁会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事呢?

会餐开始了。

一人一个碗,菜就在锅里,随便吃;馒头就在大花筐里,随便拿;酒在大桶里,随便喝……是够大方的了。

“同志们!”正吃着,沙主任从另一个屋子里出来了,说:“饭、菜、酒,随便吃喝,但绝不许往外拿。你们别看那是土豆,白菜,那里有肉啊,你们知道吗?那里光是肉就有好几百斤呢!你们拿五块钱还不够呢!不够也就算了,差的部分就由场里包了。

—大伙吃吧!我还有事!”

……牢骚,诅咒,气愤……都没有用的。

—在这个痛苦与欢乐对顶着互不相让的人生世界里,痛通常会从天而降,而欢乐有时也会悄悄降临……

山场的劳动生活,我早已习惯了,与工人们生活在一起也是快乐的,他们有喜、有怒、有说、有笑、有苦,有泪……有说不完的幸福,也有诉不尽地烦闷。

慢慢地我也学会了抽烟,喝酒,实在闷得慌的时候,我一气之下能抽上它一包烟。

人啊人!你的思想感情为什么不能永远保持着平衡,永远保持着快乐呢?

一天,我刚要去上班,段长突然拿着一张条子向我走来:“小钟走运气了,场里调你去上学校工作,快去收拾一下,到沙主任办公室去报到,这是条子。”

条子?一张我曾经渴望过的条子,若是在从前,我会高兴得大哭的,可是,现在……

“你就是那个钟老师吧?”我刚刚到学校工作的第一天,就有一个城市打扮的姑娘问我:“早就听说,大山里有一个叫钟声的人,我见过你……”

“大山里?”多么可怕的词啊!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

“你在山里生活好几年了吧!听说你很有知识,是吗?”她看我不吱声又说:“—大森林里可怕吗?里面有狼吗?”

我又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下班了,食堂里挤满了吃饭的人,我买了一碗汤,一个馒头,挤了个空地方坐下了。

“这个姓钟吧!”

“听说他是沙主任的姑爷……”

“拉倒吧!石力走了,让他来顶几天老师的名……要是我都不去。”

那边的桌子上,传来七言八语的议论声,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把筷子一扔,就冲出了食堂……

回到宿舍里,我一头栽到了行李上。

“老师,月亮为什么有时候圆,有时候不圆呢?—它会从天上掉下来吗?”

“北京离我们这里有多远,你去过吗?”

“哪个是北斗星呀?”

上午,那一双双求知的眼睛,那一张张天真活泼的笑脸,那一个个可爱的孩子,无不给人一种向上的力量呢?我下了决心,要教好这些孩子,把我的知识全都传授给他们。放学了,孩子们拉着我的手,向我提出了一些没头,没脑的问题……这一幕幕情景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真的会在学校干不长吗?真的会匆匆而来,匆匆而走吗?嗨!想那么多干什么呢?什么也不想了,干一天就好好地尽一天的责任,尽一天的义务吧!

冬天到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我们追了好多次,校长才向场里要了一些烧火柴,总算有柴了。可正要点炉子,学生却说:“钟老师!炉子不能烧了,火墙坏了。”

“那你们去年没有烧炉子吗?”

“没有烧,天冷得厉害时,就放假了……”

还没等我点炉子呢!学生就告诉我炉子、火墙都坏了。

“没有人来修吗?”

“没有修……”

放假?难道他们现在上学,还象我当初在学校上学时那样吗?无人管,无人问……

没人管不怕,别人不管,我们自己管自己好了。我向校长讲明了情况,校长总算含糊的答应了我们自己搭炉子。

学生们从自己家中拿来水泥,铁锹,砖,以及搭炉子用的瓦匠工具。很快,以前的火墙就被我们推倒了。这真是毁坏一样东西太容易了,可是建造一样的东西就难了,火墙是被我们推倒了,可要是从新建造新的火墙就难了。这下我可发愁了,因为我还从来没有搭过火墙呢!

没办法,我只好出去求救了……

就在我给火墙封顶的时候,一不小心脚踩空了,一下子就从架子上掉了下来,另一只脚别在架子的缝里,脚扭伤了。

我又一次被送进了医院。

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心潮翻滚,思绪万千……

临进学校之前,兴华已给我来过信了,可我一封信也没给她回过,是因为我点自卑呢,还是因为其它别的什么原因呢?我也说不清,反正我就是不想动笔写信。

“钟声哥,我是多么的想你,喜欢你呀!哥,你知道吗?我在梦中都梦见你来到了我的身边,当我看到别人,成双成对的,都已经……我是多么地羡慕啊?”

爱情啊!你这个青春的使者,难道你真的就这样奇妙地闯进了我的心灵了吗?

是啊!兴华!我何曾没想过呀!有时,我竟然偷偷地把它想象的比春日的桃花要美!梦幻中,我亲吻过她,也热烈地拥抱过她……这是真的吗?

林阴道下,我们手挽着手,微风拂动着你那轻沙的连衣裙,公园里,我们肩并着肩地徜徉着,清澈的小溪旁边,我们追呀!跳哇!鱼儿也高兴地跃出了水面……浪花溅湿了我们的鞋子……

多么让人留恋的假日啊!

我们登上了高高的山头,任那不寒的春风吹开我们那未老先衰的脸上的愁纹……盛夏,在那火热辣辣的阳光下,我们任那灼热的光线射透我们的肉体……秋天,我们并排躺在铺满枫叶的地上,滚呀,打呀……怎能忘啊!就在你用细小的手指,去捏那飘飞的蝴蝶的翅膀的一刹那,荆棘刺破了你的小手……忘不了,我直到死也不会忘记的。

我们曾发过誓:愿意让枫叶把我们埋葬,只要能成为万物的养料,我们愿随枫叶化为泥浆,只要能给大地带来养料……

—明亮的台灯前,我们一起学习,工作;一起奔忙;一起探讨人生,未来;一起把厚厚的书本翻破;一起把烦琐的难题解出来,把答案写上……

梦幻啊,梦香!

是你,一次次把我推向了浪尖,也是你一次次把我沉入海洋……

兴华!此时此刻,我也多想见你一面啊!我也多想把你那娇媚的身体紧紧地搂在我的怀里,让我亲口告诉你:“妹妹,我好喜欢你,也更爱你!”

我刚到学校的第三天,邮递员给我送来了一封信,不用问,一看信封就知道是你来的信,然而,看了你的信,我的心情—!

“哥哥!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现实中的一切烦死人了……只有寻求一死,才感觉好受一些!”

多么可怕的思想呀!—妹妹你什么时候,染上了这样的思想呢?

“……哥哥!在人生的海洋里,我越来越觉得自己象一片枯叶,失去了绿色……在那人海茫茫的大森林里,我多么象一只迷路的小鹿啊!在现实生活中,我觉得自己连三岁的孩子都不如。哥哥,你能告诉我吗?天上的星星,他们之间相距的那么远,然而,他们却挤得那么近,地上的人,居住的那么近,然而,又都离得那么远……为什么……”

兴华呀!你信中提出的问题,多么让人难以回答呀!— 我也是人生的探索者呀!也许你提出的问题,也正是我们要共同探索的焦点所在……

我翻身拿起了笔。

兴华!让我现在就趴在病床上为你写封回信吧!—尽管回答不了你提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