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兴汉学励精方图治 礼佛教异族得谐守
建平元年(330)石勒称帝。
石勒既然称帝,当然想励精图治。
然而自石勒称帝以来,身旁有王阳、张敖、张宾、伯力罕、石虎、孔苌、韩文、支雄、石生、石堪、石泰、石同、孔隆、裴宪、荀绰、樊坦、程遐、程机、傅彪、贾蒲、江轨等众,这些人大都跟随石勒多年,出生入死,同冒箭矢,累有功勋,个个与石勒情同手足。如今石勒称帝,他们这些人虽然并没有什么微言,然而他们随便出入后宫,或者当着赵帝的面酗酒、佩刀并大呼小叫,以在赵帝面前不避嫌为荣,宫中禁卫也不敢阻止;有的人在殿上当众夸夸其谈,遇事与石勒当庭争辩,以向别人炫耀他们与赵帝的关系不一般,很亲近。
石虎与石生等石氏子侄辈人相聚在一起饮酒,石虎说:“圣上起兵伐晋,如今夺得天下,我们虽然得不到帝位,但我们是石氏宗亲,并且跟随圣上有年,累积军功,圣上理当封王与我们!”众人闻言,一起举杯欢呼。
赵帝时常感叹他这做皇帝的没有帝王之尊,赵国也似乎没有大国的风范。
有一天石虎携妻娜汗来到后宫,赵帝见皇弟来了很高兴,急命人摆开酒筵相待,二位皇后陪坐于旁。
石虎有些醉了,命妻子娜汗与西宫皇后凤儿猜令赌酒。娜汗听了,顿时来了兴致,她叫道:“猜令我怕谁呀?”然后站起来,把一只脚踩在椅子上,露出一只胳臂欲与皇后猜。
宫内侍卫和皇后见状目瞪口呆。
西宫皇后凤儿看了赵帝一眼,回首对娜汗笑着说:“婶婶快饶恕了我吧,凤儿自幼未曾猜过令,实在是不会!”
石虎听了,乘着醉意恼火道:“我的娜汗只不过是昔日襄国太守王牧府中陪客舞乐的胡姬,嫂嫂却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什么时候把我们这些为奴者放在眼里?不猜也罢!”
西宫顿知失言,可是话已收不回来了。
赵帝见状,急忙劝解道:“西宫若不会猜令,应当罚酒!”
西宫急忙举起酒杯说道:“叔叔休恼,凤儿自罚三杯,让叔叔出气!”然后连饮三杯,又将酒杯倒过来,以示滴酒未剩。
谁知石虎见了又恼道:“酒杯倒举难道表示没有酒给我喝吗?我应当走啦!”说完他拉着娜汗起身自顾出宫去了。
西宫见状,赶快起身谢罪,但也阻挡不住。只好面对赵帝跪伏道:“陛下,西宫待客不周,自请受罚!”
赵帝连忙说:“是他自已醉了,与你有什么关系?快快起身,跪久了要腿疼的!”
然而西宫已潸然泪下。筵宴不欢而散。
宫内外的人听了这事都议论说:“石虎是皇弟,他要是恼起来,西宫皇后能有什么办法,当然是无可奈何!从此皇后要多多练习猜令之术罢了!”
石虎与娜汗回府,陈氏迎上来问道:“你两位不是入后宫饮酒吗,怎么这么早回来?”
石虎气哼哼地说:“西宫摆什么臭架子,不过是猜枚行令而已,她只推说不会,让人扫兴!”
娜汗却说:“本来气氛挺好的,他偏要惹气罢了!”
石虎听了竟一拳把娜汗打倒在地。
陈氏见了劝道:“石将军不要恼怒,看气坏了身体。如今你大哥做了皇帝,难道不封你为王吗?当有王者风度。”
石虎听了,觉得还中听,就搂过陈氏道:“还是你知我心!”又踢了地下的娜汗一脚,与陈氏进屋去了。娜汗只得自己流泪。
赵帝本是耕奴出身,原来目不识丁,自从起兵做了将军,又遇上张宾等君子营诸学士,耳濡目染,相聚就教,加上自己在戎马之余朝习暮诵,已经粗识文墨。现在看见国无章法,不免内心如焚,特意召大执法张宾入后宫请教道:“中原自尧舜以来,至秦王始称帝。又从秦、汉至西晋,中原还没听说过有胡人称帝的。晋室朝庭既无道而亡,中原大地胡人称帝者,刘渊为首,朕次之。敢问先生:刘渊的汉国为什么溃败得那么快呢?”
张宾只是笑顾左右而言他,令赵帝不得其所以然。
赵帝不由得恼火道:“好你这张宾,很轻视朕吗?”
张宾急忙拜伏于地说:“陛下恕罪,宾虽万死而不敢!”
赵帝见状转而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起来说话。——可有什么难言之处吗?”
张宾问道:“张宾斗胆敢问陛下:陛下的赵国,是羯人的赵国呢?还是五胡之赵国?抑或是胡汉共处之赵国?”
赵帝闻言大笑道:“天下既然是胡汉共处,今天的赵国自然也是胡汉与共的赵国!朕虽然是胡人,然而做总执法以揽朝政的人,难道不是你这位汉人张宾吗?我为胡你为汉,算不算是胡汉与共?我所深恨的,不过是汉人历来轻视胡人罢了!当然现在胡人如果有轻视汉人的事情,我也不赞成。”
张宾道:“刘渊正是由于不像陛下这样摆平胡汉间的关系,所以他很快地溃败了。我听说刘渊年轻的时候,酷爱读书,曾以上党大名士崔游为师,遍习四书五经,又博览《史记》、《汉书》及诸子学说,年稍长兼修孔学。他曾说过:‘一物之不知者,周君子之所耻也!’然而他建汉国以后,却又重启匈奴的旧制,排斥异已,唯刘氏家族为贵。在所占领的地方,又不颁行法律制度,长年以来只以四处游击以就军粮。所以陛下的军马所到之处,汉国自然如水覆沙垒,顿时没有了形迹!胡人者,以游牧为生。聚在一起可以组成军队,一旦散开则如沙土,既然没有一套有效的法规制度,怎么能够成就方圆?当年周朝因伐无道而制定周礼,秦亡六国以后则颁秦律,使天下车同轨书同文,四海一统。我看陛下,既然也推崇汉学,并且称帝之后,也想励精图治。何不举儒家之学以教化中原,颁秦汉之律以规矩天下?如果如此,定能实现天下大治的目标!”
赵帝听了张宾的话,立刻击掌叫道:“张宾刚才的话深符朕意!如今赵国已立,四方汉人士庶各族饱学之士蚁附我们的人很多,就有劳大执法选拔人才,制定并颁行律令以号召天下。胡汉应当分治,但要兴儒学以教化子民才好!”
张宾听了又问:“这胡汉分治之说,还要请陛下明示。”
赵帝笑道:“你跟随我多年,还不知道我是无论胡汉,用人唯才吗?然而西晋朝庭的汉族军队之所以掠胡为奴,正是因为他们轻视胡人!朕也因为深恨那些汉人轻胡,屡次把我掠卖为奴,所以起兵。今天赵国虽然是胡汉与共,但两族之间矛盾与仇恨不是一天可以化解的。朕自当号令胡人,不准轻慢衣冠华族,但是汉人无论士庶,也不得有轻胡之意,这就是朕的胡汉分治之意。”
张宾说道:“那我们不如颁行一道《讳胡令》,使华人不得辱慢胡人,违者斩。”
赵帝听了说:“太好了。”
于是张宾请江轨拟就一道《讳胡令》交给赵帝审阅,赵帝仔细审阅之后批准颁行。
张宾又组织学者拟定律令,让支雄、王阳两人专掌胡人辞讼,律条中规定胡汉双方都不得违犯对方的习俗和宗教忌讳,律条中规定胡人称为国人,但是国人不得轻慢汉人,无论是哪一方触犯了律条,都要入狱治罪。
赵帝经审阅后亦恩准。
石勒有一位姐夫名叫张越,他是个汉人。张越在襄国城中东市场遇见一位贩马的胡商,看到他马栏之中有一匹骏马很入眼,非常喜欢,就要出资求购。
胡商很抱歉地说:“此马已经有主,客官恕罪。”
张越很不甘心地问道:“马主现在何处?”
胡商向南指去。张越回头,见马主不过是皇宫禁卫营中的一位匈奴士卒,就随口说道:“那厮不过是一个胡奴,怎么敢与我争马!”于是执意要买。
胡商听他口气有轻胡之意,很不高兴地说:“胡奴怎么了?当今天子也曾为胡奴,而且我也是胡人!就不卖给你!”
张越听了大怒道:“你知道我是谁,就敢不卖与我?”
胡商说:“我既然是胡奴,有什么必要知道你们汉家大户的身份,只不卖给你就是了!”
张越闻言,更加怒不可遏,一气之下竟拔出身上所佩之剑,杀了胡商,牵马而去。
内城巡卫的兵士见了,只得向张宾报告。
张宾因为刚刚颁布《讳胡令》不到一个月,虽然知道张越贵为皇亲,却不敢稍慢,急忙派军士闯入张越府中,不顾皇姊的哭泣阻拦,绑缚张越入狱,才入宫奏与赵帝知道。
赵帝闻奏大怒,亲自来到监狱中。
张越见是赵帝亲自来了,以为是放他出狱的,急忙对赵帝喊道:“陛下快救我出去,张宾竟连我也绑进来,太不像话啦!”
谁知赵帝指着张越大声喝道:“我也是胡奴,你为什么不杀我?你这家伙既然娶胡人为妻,怎么敢轻慢胡人!”
张越当然知道自己触犯了《讳胡令》,只是没想到赵帝也这么气愤,此时只好伏地请罪,说道:“陛下且看皇姊之面,饶恕了我这一回,今后断然不敢了。”
赵帝却说:“你辱骂胡人,杀人夺马,虽然贵为皇亲,然而却乱我国政。只这一回就不可饶恕,还敢说什么今后!”说完留下白绫一副,倒背双手而去。
张越见状,才知道事不可挽,乃于狱内自缢。
张宾又奏得赵帝恩准,在襄国城内设太学、小学十余所,让赵帝身边将佐豪佑之子弟都入学读书。太学中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者一律选用为当朝著作郎。
宿将伯力罕有一天入宫来见赵帝,见两位皇后正管束太子大雅读书,还说读书之后要习字五篇,才允许大雅去殿前广场嬉戏玩耍。太子紧眉努嘴,一脸的苦相,非常不高兴。然而旁边有两位皇后正厉色注目于他,也只得伏案用功。
伯力罕对赵帝说:“我们胡人,逐水草而牧,善骑射以猎而已,您看我自幼佣耕,也没读过什么书,不过跟着陛下,一刀一枪夺得了江山,如今不是也做了开国的功臣!干嘛要让我们的子孙仿学汉人的那一套酸腐文章?真叫人不耐烦!”
赵帝听罢,笑笑说:“天下大乱的时候才军队兴盛,任何人只要有蛮力或不怕死就都可以充任军伍。而你是知道的,那张宾和君子营诸人却因为有才学,所以我让他们运筹帷幄,总揽大政。有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可抵得数万军马!可是你看我们胡人,牧猎在野外,屯田亦耕于野外,所以屡次遭晋军掠贩为奴!你当年还不是因为不堪为奴而避居大泽草洼?虽然你与朕情同手足,也不过恃蛮力听命于别人拼杀于战场而已!如今我们既然据有江山,你还想使子孙像我们当年那样为人佣耕,或做奴而游牧于野外吗?你以功勋能够做开国之功臣,将来子孙无功,如果再无才华,怎么助朕治理天下?兄弟要三思啊!”
说着又回头命太子道:“习字不就,晚膳也不准你吃!”
伯力罕听罢赵帝之言,思考了很久才说:“陛下说得有理,我也要让我的子孙都去入学读书!”
说完了他转身轻抚太子头顶说:“好好读书!”方大步而去。
张宾又在赵帝的授意之下,下令郡中集学子进郡立学校,制定考试三次学业修成之制,后又制定秀、孝试经之制,这些都成为后来隋唐各朝科举制之滥觞。
张宾见国内经过连年征战,百废待兴,而石氏宗亲因为与赵帝的特殊关系,又都想封王。这本是石氏族内的事情,他不好多嘴。可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认为西晋的前车之鉴不能不考虑。
于是他有一天趁赵帝正高兴的时候奏道:“昔日征战连年,户口锐减,田园荒芜,府库空虚。如今我们应当效仿秦皇,中央集权,以汉律颁行天下。张宾想广揽人才派往各地为官,轻徭薄赋,养息国力。但唯恐陛下左右宗亲或累有军功者,欲效当年晋朝司马氏分封诸王的办法,分封石氏诸王,与国争利!”说完了他谨慎地看着赵帝,并且准备好了应对之辞。
赵帝闻言却猛醒道:“噢,你要是不说,朕几乎忘了——西晋司马氏称帝方五十几年,因宗室纷争,八王之乱竟打了十六年方止,如此劣政,应当为前车之鉴。今后赵国如果有人再提封王者,我就尽剥他的官职,让他回家种地去!”
赵帝有叔名石其罕,在赵帝当年灭王浚时投于麾下。听说赵帝有不封王之意,十分恼火,恨赵帝只是接近汉族张宾等人而不封石氏众位宗亲为王。一日乘醉面见赵帝而问曰:“陛下当初为什么以十八骑流徙乡里?”
赵帝答道:“因为无立身之地,铤而走险罢了。”
其罕又问:“天下之大,怎么会没有立身之地?”
赵帝答道:“身为胡人,屡遭汉军掠卖为奴。”
于是其罕说:“陛下也知身为胡人吗?既然你屡受汉人掠卖,如今你为什么近汉人而远胡人?那个张宾就是汉人,却得以总揽朝政,而我们是石氏宗亲,随你出生入死有年,如今陛下称帝,干嘛却听信汉人的谗言而不封我们石氏宗亲为王?”
赵帝闻言笑道:“叔叔原来心里有这个有不解之结。你不知道朕自有张宾,始得天下,没有张宾,朕不过是一介武夫,死于疆场而已!哪有如今石氏宗亲之贵?当年汉高祖得张良才得天下,就是这个道理。岂止是张宾呢,君子营诸位学者都是汉族,如今赵国初立,百废待兴,还要仰赖他们运筹策划呢。”
其罕冷笑连声说道:“我听说刘邦与张良这两个都是汉人,而陛下却是胡人,仿效什么汉高祖的典故!”
赵帝闻言,并不计较他的顶撞,宽厚地说:“叔叔醉了,请先回府休息,明天却来说话聊天。”
赵帝明白石其罕这次所说的话,其实代表了石氏宗亲共同的意思,于是召石氏宗亲入宫,当面明示不得封王之意,石氏众人听罢都不做声,唯有石其罕冷笑连声,说道:“我们千万不要做汉人之奴习惯了,什么都听汉人的!”
赵帝再三劝解,石其罕只是在背地里千奴万奴的骂个不休。赵帝闻报,也觉得不好办,只好装作不知。
那一日张宾入宫面君,在街市上迎面遇见石其罕骑马而来,张宾因为总揽朝政有年,所以见石其罕时并没有驻步以让其罕。
石其罕见状,想起张宾劝说赵帝不与石氏宗亲封王的事,又见宾以一介汉人竟然总揽朝政,顿时心头火起,立即命令手下亲兵上前,把张宾从马上拉下来摔在地下,石其罕上前指着张宾骂道:“你这谗言惑政的酸腐,为何见了本皇叔却不让路!莫非你想要讨打吗?”
张宾诧异地说道:“皇叔听禀:张宾随圣上有年,一向没听见有见了皇叔让路的礼节,今天为什么见罪于张宾?”
石其罕怒道:“我就是见罪于你怎么样,我问你,我能杀你吗?”说完拔剑在手,就要上前。
张宾大惊道:“张宾有什么罪,致使皇叔竟要杀我?”
正巧石氏众子侄打从此过,见此情景不由得大惊失色,他们一涌而上死死拉住石其罕,又回头对张宾道:“大执法恕罪,请你快些走吧!等我们有机会到府上陪罪,但是求你不要告诉圣上知道!”张宾这才离去。
赵帝见张宾身有污渍脸有青紫,乃问:“卿何如此?”
张宾答曰:“陛下恕张宾骑术不精之罪,方才摔了。”
赵帝笑道:“你是个书生,驭牡马即可,千万要保重!”
宫中早有人密通与石其罕知晓,石其罕闻之冷笑道:“那个汉家儿只配驭牡马,我谅他也不敢奏与石勒知道!”
赵帝的贴身亲随们也听说了石其罕当街侮辱张宾的事,不免在私下里议论纷纷。
可巧被赵帝于偶然间听到了,他急召石氏宗亲入宫,严厉询问得明白,不由得一时心头怒起,急忙命武士到皇叔府,破门而入,把石其罕绑缚至宫中,怒喝道:“你身为石氏宗亲中长辈,应当懂得尊卑内外。我几次不顾万乘之尊屡屡劝你,你为什么只以言语忤逆于朕?这倒也罢了,如今又当街侮辱我赵国栋梁之臣,看来不杀你,就不能令行天下!”
石其罕知道已经触怒了赵帝,只好说:“天下是你的,你想杀谁还不是由着你?痛快一点吧!”
赵帝说:“叔叔放心,你的家眷我会照顾好的!”然后命人把石其罕推出门外斩了。
张宾听说了大吃一惊,他可不想激化与石氏宗亲之间的矛盾,急忙约同石氏众亲入宫见驾,恳请饶恕石其罕的罪过。
可是赵帝已命武士绑缚石其罕赴刑场斩杀了。
从此石氏宗亲及开国之重臣再没人敢言封王之事。
石虎回到家中闷闷不乐,陈氏已经知道赵帝不与他们石氏宗亲封王的事,见他不快,就说:“石将军不必烦恼,不封王也罢,我想你大哥既然做了皇帝,你又是他唯一的兄弟,必能将匈奴的大单于位让与你!如果封王,必不只封你一人,不如不封!”
石虎恨恨地说:“他要是让与我倒好了,只是不吭气!”
过了几天,石虎寻个借口,竟杀了娜汗,从此独宠陈氏一人。
张宾知道赵帝深鄙西晋的士族揽政,嘲笑西晋汉庶不得联姻共坐的陋习,他组织朝中学者制定出《举贤令》,依照汉时选官制制度,下令朝中公卿每年要向朝庭推荐贤良、方正、直言、秀异、至孝、廉清各一人,无论胡汉,先送到张宾那里答辩作为初选,初选选中之人再由张宾推荐至赵帝那里答辩,终选之人由赵帝与张宾商议,按其才能选择为官。赵帝与张宾还时常亲自前往各地郡县接见有学之士,遇到有才者,无论汉胡士庶,俱予以奖励及选拔为官。
当年赵帝攻灭王浚的时候,破幽州入城,命令手下亲随四出密查王浚手下的降将。听说众降将多数都资财巨万,并且争相来到赵帝的军门以财物馈赂赵帝以求生,唯有裴宪、荀绰二人,居家静坐待死。赵帝当时就在幽州城内广泛征询此二人的政绩和为人,结果听说这两个人的家里只有书百帙、盐米十余斛而已。赵帝当时顿生敬意。不顾众降将于门外求见,亲自来到这二人府上求见,请入君子营。二人深感赵帝的诚恳,于是这才投降赵帝。赵帝在二日后召集王浚的众位降将进入府阶下,先令朱硕、枣嵩二人出列,指着他们的脸喝道:“你二人既为王浚的部属,应当为王浚筹谋大计,我却听说你二人在幽州城内,广纳贿赂,结党营私,乱王浚之政。如今王浚既败,留你二人何用!”当下命武士推二人出门外斩了。他又当庭说道:“裴宪、荀绰二人,虽然辅佐过王浚,可是这两个人清廉自守,为人颇有政声。这些天他们二人虽然没到军门来求见我,只是居家等死,但又让人感佩其忠,我已经赴他二人府上恭请,如今二人已经归附于我了,我也深为庆幸得到栋梁之材!”
裴、荀二人入君子营,位至张宾以下。
赵帝立国后,裴、荀二人深知赵帝举不避嫌,不分胡汉,就又向赵帝举荐前晋朝士族樊坦、江轨、庶族贾蒲三人为官,赵帝都把他们授与著作郎之职,使人持礼相请。
那个樊坦听说赵帝不计前嫌,召他为官,感其精诚,于是把家产典卖成银子,背在身上往襄国去见赵帝。行至半途,天色已晚。忽然有十数名羯人呼哨而出,围将上来用刀枪逼住樊坦叫道:“会事的把钱财交出来,免你一死!”
樊坦于惊悚之间紧抱着包裹不放,众羯人上来拳脚交加把樊坦打倒在地,抢过包裹走了。樊坦卧于地上,很久方才起身,满身血污,疼痛不已,只得蹒跚而行。
他来到宫外,还没等说话,禁卫看他那模样,以为他不过是个乞丐,就向他怒喝道:“这里是宫禁之地,怎么容你这乞汉骚扰?快走,稍慢一些就斩了你!”
樊坦听了也怒起来,叫道:“要斩你就快一点,只说是前晋朝章武内史樊坦来面君,却被你斩了就是!”
禁卫听说是前晋朝章武内史樊坦来面君,急忙入内禀报。赵帝听了,让禁卫快点礼请他入宫。
赵帝见樊坦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地来到阶下,不由得大惊,急问道:“先生你这是怎么啦?”
樊坦一时气愤,张口说道:“我在途中,遭遇一伙无道羯贼的截掠,随身资财顷刻之间就荡尽啦!”
此言一出,众侍卫齐声喝道:“大胆,竟敢辱骂圣上!没听说过《讳胡令》吗?”说完上前就要绑缚樊坦。
樊坦此时才想起赵帝石勒也是羯人,今天他可是彻底地把《讳胡令》顶翻在赵帝头上了!并且言已出口,覆水难收。
赵帝初时闻言也不禁一愣,但他很快地喝退众侍卫,上前执樊坦之手笑着说:“那伙羯贼居然对你实施暴掠,今天我理当赔偿先生!”于是命人捧出百两黄金赐与樊坦。
樊坦一时紧张,怔仲了半天,才突然明白过来,他只有跪在地下流着泪说:“陛下以天子之尊,不计较在下以异族言语的忤逆,还赐黄金给我,纵然是秦皇汉武再世,也不可能如此,樊坦真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答陛下!”
四方人士听说赵帝如此倨谦以待学士,莫不来投。
张宾从太学中选拔学业有成者,以及从各地来投之学士中择其优者,拟出各郡太守名表奏与赵帝恩准,又让各郡太守自拟郡以下各县令名表再报给他,他再奏得赵帝恩准,方颁天下。
中原征战累年,至后赵立国时,户口十存三四而已。张宾上奏得赵帝恩准,颁令各地,效法汉庭,核实户口田亩,征收田租户调。规定户出帛二匹,谷二觯,大大地轻于西晋及曹魏。又严令各郡县除朝庭指派的徭役外不得擅派徭役于乡里。再从漠北迁数万胡人进入中原,分与田亩,鼓励耕织。赵帝与张宾经常派人下去或自已出外巡视,遍访各郡县乡,劝民农桑,发现有力田者,则令地方官吏奖赏,或免除当年租调。
赵帝的势力极盛之时,有军兵四十万余,称帝后战事渐渐平息,他就仿效秦时蒙恬之法,命令伯力罕率军十万携家眷至淮河岸边,在大片荒芜之地内屯垦,务使军粮自筹,有余部分则入国家皇库。农闲时操演军马,以防江南东晋来袭。各郡留守的军兵则不许全部驻扎在城内,都令他们在城郊开垦荒地,轮换戍城。二年以后,全部后赵所需要的军粮,如果以十停计算,朝庭只需催付四停即可满足全军需要,并不见与民争利。从此府库充盈,各地户口逐渐增加。
赵帝既然是胡人,特别喜爱骑射,某一日闲遐起来,他自己独自来到禁卫营,想找几个跟随他多年的卫士同他出城郊射猎,想不到进入营内,但见众禁卫倒卧成一片,酒气熏天,吐得污秽满室。赵帝不由得怒上心头,大喝一声,叫过禁卫军统领,当庭令人将他剥去衣服,狠抽了百鞭方罢。杖毕虽然怒气稍缓,然而已无心郊猎,只得愤愤回宫。
回到宫内,又有阶下禁卫来报:“有大执法张宾求见陛下。”赵帝急忙请张宾进来,问道:“所来何事?”
张宾奏道:“近日有个怪事不得不报陛下:皇库内存粮已去三成,又要从各郡调入了。”
赵帝闻奏诧异道:“今秋方入库罢,如何便少这许多?”
张宾说:“我也是近日才去查访得,陛下没听说京师内外,已新增加酒坊十数家吗?所酿出的美酒,宫庭、各府、衙门、各军营门都是供不应求。一些衙门竟将皇库所拨付的粮食搬运出去换酒,所以皇库内粮食支出过多,张宾近日听说了,才去查访。”
赵帝闻奏大惊,说:“这还了得!你早就应当去查访!”
张宾拜伏于地道:“此事是张宾失查,请陛下治罪!”
赵帝叹道:“我素知张宾并不饮酒,你何罪之有。快起来说话。”张宾闻言才敢起身。
赵帝又说:“我们胡人嗜酒如命,而且每饮必醉,原来这不过是个习俗而已。我没有料到竟能达到今天府库将要空虚的地步。我知道饮酒容易误事,有时候还伤人。但是也没想到有些官吏竟然利用职权用皇粮换酒!长此下去,如果边关有事,遇敌来攻,我们将以什么去抗拒!得想个办法。”
第二日,勒上朝对百官说道:“朕最近听说京师内外新增酒坊十数家,各衙门俱将皇库所拨付之粮换酒,乃至皇库存粮已去三成;昨日朕去禁卫营,众禁卫居然大醉不醒。长此以往,如果遇敌来攻,我赵国怎么能拒敌!虽然我们胡人嗜饮,可是饮酒应当以不误国事为度。今天朕当庭宣布:自今日起,朕要戒酒!请吏部拟个条律:百官有因酒误上朝者,首次降职一级,二次便削职为民!各衙门有因酒误事者,只罚主官,勿论其他,京师诸营,都以此为律。只准退朝后晚间饮酒,有日间饮酒者,无论在朝与否,亦同此例!”
有樊坦趋前奏道:“此事我也听说过了,仅只京师这弹丸之地,竟耗粮如此,若以全赵之境计,真是不敢想像。我想,禁饮不如禁酿,陛下何不传令各地,除官坊以外,民间不得酿酒?如此则天下余粮数额甚巨矣!”
赵帝闻奏,想了一想才说道:“此奏甚善,就令樊坦为朕拟表,以禁酿令传示天下。”
当天下午,京师内外十数家酒坊都被官府抄没入库。
赵帝又当庭令张宾遍寻不饮酒者作为禁酒使臣,持旨遍查京师各衙门,发现有违令者,无论胡汉士庶,都要上朝报与帝知,使赵帝有人可罚。
自禁酿令颁行之后,各地胡人嗜饮之风大减,存粮日增。
有各地郡县官员奏道:“自禁酿令颁,嗜饮之风大减,节粮日增。然无论胡汉,祭祀之俗均求有酒,若不准酿,则祭祀之俗不能行矣,乞告办法。”
张宾接报。转与帝批阅,赵帝挥毫批曰:“禁酿乃当今国策,断不容缓。祭祀用酒可择他物代之,纵民俗亦不容令止。”
于是张宾命人将御批抄录多份转回各郡县,禁酿不容稍缓。
一日赵帝与张宾闲谈,言及胡人之俗,顺口问张宾道:“胡人之俗不止嗜酒,以你之见,我们胡人还有什么风俗不好?”
张宾拜伏道:“张宾与胡人共处有年,倒也没注意胡人有什么不好的风俗。”
赵帝笑笑说:“这里是后宫,我们可以不分君臣,也不分胡汉,你我二人有话就直说,你还不知道我吗?”
张宾踌躇久之,才说道:“陛下既不追究张宾的讳胡,我就实话实说了:胡人娶亡兄之妻,于丧事中行婚娶,有悖人伦。”
赵帝听了说道:“我们羯族就有这个风俗,你能直言,不容易了。能否请先生拟表遍示天下,禁行胡人此俗。不过汉人棺葬,胡人烧葬,虽不同俗也能相安无事,则不必禁。你以为如何?”
张宾伏地拜道:“陛下能不避讳胡汉,禁行本族陋俗,纵尧舜再世,也没见过如此宽仁之君!”
赵帝开怀大笑道:“罢了,客气话就不用说了。如果能使胡汉两族相融,都得丰足,就是赵国之幸了!”
数天后张宾就拟出《禁陋俗令》,呈赵帝恩准,与前所颁之《讳胡令》并行天下。不过赵国初立,胡汉之隙非止一日,各地郡县多有胡汉互相鄙视的事发生,也有因共处而争利者,更因所信奉的神明不同,械斗动辄成百上千人,此起彼伏,官府累禁不止。赵帝也莫可奈何。
赵帝不同于一般胡人,他平生嗜学,在当年行伍时期就能矫正自己的犷悍之习而修文,称帝以后,他在宫内更是经常延请饱学儒生陪侍在身旁为他读书。
一日有一位儒生为他读《汉书》,读到郦食其劝刘邦立六国后裔为王这一章节时,赵帝忽然惊道:“郦食其此奏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若像他所说的那样,汉朝天下怎么可能延续数百年呢!”
儒生闻言笑道:“陛下且请宽心,让我慢慢地读下去。”
后来读到张良劝谏刘邦,使刘邦没有封六国后裔为王,赵帝才长吁一口气说道:“张良此谏非常好!”又让侍读的儒生从头再读一遍与他,读毕命人赐美食与儒生,才让他回去。
那位儒生出来,回首望着皇宫叹道:“如果不是纵横天下,尽历征战与上下浮沉的君王,怎么可能发出这样的感慨!今天圣上偶然间的议论大大地胜过他所赐的美食,让人没齿不忘。”
不久这位儒生的话传遍京师襄国。
张宾听了入宫贺道:“陛下的学识,全赵没有不知道的!”
赵帝却说:“别说这个了。我想汉族虽有儒家之学,然而太浩繁,并非等闲之人可以读,汉人尚且不能人人都读得起,何况胡人?又比如宗教,我们羯人唯供胡天,又与汉人不同。你看能不能有一个胡汉共奉之神,能消弥胡汉异族之隙?”
张宾答道:“我最近听说有番僧来到襄国,黑皮肤深眼窝,貌似色目胡人,他们所奉之神称为佛。那番僧自称从远方的天竺国到此。正在城内宣扬佛法,开坛讲经。最近京师内外无论胡汉贵贱,有许多人拜伏他为信徒的。不是陛下刚才问我,我几乎忘了。如果想知之详,何不召他入宫一见?”
赵帝听了高兴道:“好,就烦劳先生代朕礼请。”
那张宾领命而去。当晚就领着一位番僧以及一名通译进宫,赵帝听说那个僧到了,亲下阶迎接,并与番僧叙礼。
赐座已毕,赵帝恭敬地问道:“法师自何地而来,何以教朕?”
那番僧以目视通译,通译点头,对赵帝说:“我们从西方天竺国来此,我佛释迦牟尼原是天竺国王子,自幼博学多才,因见天下众生尽溺于苦海,不知回头,于是他坐于菩惿树下自成一教,欲普渡众生。贵地秦皇在位时即有我佛教法师沙门室利防等18人至咸阳。我净土宗自东汉时传入中原,至今已译有《无量清静平等觉经》、《般舟三昧经》、《弥勒菩萨所问经》、《佛说弥勒下生经》、《大阿弥陀经》、《观无量寿经》等。贵地众生若有皈依我佛者,当可:
一、从前所作种种罪过,轻者立即消灭,重者亦得转轻。
二、常得吉神拥护,一切瘟疫,水火,寇盗,刀兵,牢狱之灾.悉皆不受。
三、夙生怨对,咸蒙法益,而得解脱,永免寻仇报复之苦。
四、夜叉恶鬼,不能侵犯,毒蛇饿虎,不能为害。
五、心得安慰,日无险事,夜无恶梦。颜色光泽。气力充盛,所作吉利。
六、至心奉法,虽无希求,自然衣食丰足,家庭和睦,福寿绵长。
七、所言所行,人天欢喜,任到何方,常为多众倾城爱戴,恭敬礼拜。
八、愚者转智,病者转健,困者转亨。为妇女者,报谢之日,捷转男身。
九、永离恶道,受生善道。相貌端正,天资超越,福祿殊胜。
十、能为一切众生,种植善根。以众生心,作大福田,护无量胜果。所生之处,常得见佛闻法。直至三慧宏开,六通亲证,速得成佛。
印经造像,既有如此殊胜功德,故凡遇*祝寿*贺喜*免灾*祈求*忏悔*荐拔之时,皆宜欢喜施舍,努力行之。”
通译说完,赵帝听罢不由得满心欢喜,再问那番僧道:“法师如果在我国京师设坛讲经,那你住在哪里呢?”
通译说与番僧,番僧又目视通译,通译又说:“贫僧想募集众信徒的资财,盖一座庙宇,使其中内有佛堂可以供奉佛像,有道场能够开坛讲经,有房舍可以让寺内僧众居住而已。至于日常供给,自有信徒舍施。”
赵帝听罢说道:“法师既然有愿在我赵国宣扬佛法,朕愿拜法师为国师,建寺庙之资由皇库来拨付之,让我赵国胡汉各族,均拜于佛号之下,大家广为宣扬佛法,怎么样?”
那个番僧闻之面露笑容,对通译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大通,然后那通译回头说道:“陛下若能如此,真是其善莫大焉!如果我佛释迦牟尼知道了,也要封陛下为佛呢!”
赵帝听了大喜过望,说道:“就这么办了。等庙宇盖成之后,我自当率领文武百官至庙行拜师礼,听国师宣讲佛法!”
番僧高兴地揖首而去。
第二天上朝,赵帝与百官提及此事,文武大臣听了,都没有异议,因为他们之中有的人已经听过佛法了。于是赵帝命张宾任命专人负责,去各地召集工匠,在城内广建庙宇。赵帝又命两位皇后亲自动手为那番僧缝制架裟。
数月之后庙宇建成,赵帝如约亲率百官来到庙宇之中与番僧行叩师之礼,礼毕又入道场听那番僧讲经。听讲后赵帝又率百官来到佛堂拜佛。忽见所塑之佛像面容俱与赵帝的相貌无异,乃惊问番僧道:“国师为什么要如此?”
番僧道:“我佛释迦牟尼那天托梦给我,说是佛有千种面容,但只有礼佛至尊者的相貌可与佛同。陛下以一国之力礼佛,那种功德就是佛才能达到的。所以让我们以陛下之相貌塑佛像,以佛法号召天下。”
赵帝与百官听了,礼佛愈加虔诚了。
至今河北一带,所遗存的后赵时期石刻佛像,都与当时后赵皇帝石勒的相貌相同。
各地郡县听说当朝皇帝与百官都拜释者为国师,一时都仿效起来,也在各地兴建庙宇,到京师里延请僧人往各地为主持,无论胡汉,许多人都皈依佛门。这一时期北方礼佛之风甚笃,胡汉之间的争斗反倒逐渐消弥了。
又有一日赵帝在宫内与众大夫们聚谈,说到燕赵之地当年曾有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事。
江轨说道:“那时候赵国之富,在春秋时期曾为各国之前茅,有记载说道,那时候的时邯郸是:‘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船车贾贩,周于四方,废居积贮,满于都城。琦赂宝货,巨室不能容,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这些都是在赵国实行胡服骑射之后的事。”
赵帝说道:“赵武灵王所说的‘反古未可非,循礼未足多,利身谓之服,便事谓之礼。’的那几句话,真是大快朕意!他本是周朝所封之王,却能着胡服习骑射以退胡人,确实是大贤、明君!我们也要效仿他才对。”
程遐问道:“陛下为什么这样说,我们这些人不是已经躬事于胡了,还要再穿胡服,习胡俗吗?”
赵帝说道:“你理解错了。当年赵武灵王原本为汉人,却着胡服、习胡人骑射之术以开拓疆土,然而他所提倡的是百家之学,行的是周礼,所以不出数年,就使赵国‘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地方二千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筑长城,自阴山至高阙为塞。’他竟将中原的疆域扩至辽地。想我们胡人,逐水草以牧,善骑射为猎,漂忽不定,四处为家,哪有什么国界疆域的概念?终只是寄人篱下。今我赵国既已颁行汉律,兴儒学,信佛教,以中原之制教化胡人,不如再来个人人着汉服说汉语,就像秦皇所推行的那个车同轨书同文一样,对我们国家大有好处!”
张宾说:“我们这些人原本就是汉人,唯有朝中胡人,都是追随陛下有年,累有功勋之辈,如今再让他们着汉服说汉语,恐怕要不耐烦,有些为难!”
樊坦道:“唯请陛下每临朝之际,自着汉服,说汉语,以为首倡。所兴之学,都用汉文,从此以后不懂汉文者不得为官,日久则习惯成自然了!”
勒闻言喜道:“好吧,就这样办啦!”
第二天赵帝临朝,帝自着汉服上殿。伯力罕、石虎、王阳、张敖、支雄等胡人大臣俱惊道:“陛下这是为什么?”
赵帝笑着问他们:“何为‘陛下’?按我们胡人的称谓,应当叫‘大单于’才对!”
众胡人大臣醒悟道:“正是,原来‘皇帝’、‘陛下’的称谓,也是中原的叫法。”
赵帝说道:“北地胡人在中原称帝者,刘渊为首,朕次之。以前胡人都是逐水草而牧,居无定所,入中原以来,变牧为耕,逐渐随中原之制。晋室朝庭争权夺利,天下大乱,胡人尽裹于其中,颇受其害。然而也没返回昔日的游牧状态,而是都随中原各州郡为军。刘渊原为匈奴大单于,后拥兵自重,随中原之制称帝,如今已经不存在了!朕既然称帝,必然要随中原之制,国家强盛才能使民间富有,胡人也受益匪浅。诸位昔日为奴,今为开国功臣,民间的胡人也可享安定太平。中原有谚道:‘乱离人,不及太平犬。’各位都有所经历。如今赵已立国,我们颁行汉律,又不分胡汉,拜释者为师,以教化天下。此地当年有一位赵武灵王,原为汉人,却着胡服,习胡人骑射之术,使赵国日益强盛。今天我们身为胡人,为什么不着汉服,说汉语以仿效当年赵武灵王的强国之举?自古能定天下者为雄杰,何必拘胡汉之分,不揣强国之志呢?各位同族请三思。”
众胡人之臣听了赵帝之语,都不说什么。
退朝后,赵帝命内侍召张宾及伯力罕到后宫。
赵帝问:“你们看今日诸位胡臣,为什么不说话?”
伯力罕道:“我认为众胡臣其实都不赞成陛下的话,可是有石其罕作为前车之鉴,只好钳口。”
赵帝问道:“以你的意思,怎么办呢?”
伯力罕道:“如果陛下召他们来问,必然无功而返,白费精神罢了。然而大执法去,这些人必生怨于他,群起而攻之,因此可以知道诸胡臣的意见。”说完就看着张宾。张宾唯笑而已。
赵帝见状,问张宾:“你有什么办法?”
张宾道:“没办法,只好前去会见众宗亲吧。”
于是张宾约众胡臣到伯力罕家聚谈。
果然众人见张宾去了,都不满地问他道:“圣上自十八骑起兵至今,哪里亏待过你,你为什么要屡次谗言惑主,如今竟让我们着汉服习汉文?”
张宾微笑着对大家说:“如今赵国称帝的,是一位胡人,我虽然贵为大执法,所执的也不过赵国之法。你们既然为胡人,究竟愿意帮助胡人的皇帝呢?还是汉人的大执法?”
众人道:“自然愿助胡人之帝。”
张宾接着说道:“凡能使赵国强者,胡人之帝则兴,凡能使赵国离心者,胡人之帝则败。我请众位三思:你们是愿意使胡人之帝兴旺呢,还是使他衰败?”
众人无语。张宾又说道:“胡人之帝如果兴旺,我们这些汉官,也都是胡人之臣,为胡人办事,怎么能说是谗言惑主?”
众人还是说不出什么。过了好半天,石虎才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由他去吧!赵国如果兴旺,我们有什么妨碍!”
张宾大喜道:“石将军说得好,如此我就把你的原话奏与圣上就是了。”说完起身离去入宫,往报赵帝。
赵帝闻奏,也就放心了。
此后月余,有樊坦代赵帝拟文颁行天下,着赵国除开国之臣以外,如有想做官者,无论胡汉,皆须精通儒学汉律,着汉服用汉文,否则不得为官。于是后赵上下以佛法为国教,以汉学风麾全赵,以汉制一统天下。
勒又仿效汉人之学,着士人著书立说。有程机撰《上党国记》、有中大夫傅彪、贾蒲、江轨等撰《大将军起居注》、参军石泰、石同、石谦、孔隆等撰《大单于志》、法曹令史贯志作《辛亥制度》五千文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