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章:十三、复中原祖逖志未酬 赵帝逝石虎终乱政
317年,有西晋镇东大将军、琅琊王司马睿于江南建康称帝,与北地后赵隔淮河相望,是为东晋。
有一个人名叫祖逖,字士稚,是范阳士族。祖逖年轻的时候轻财好侠,后来折节读书,与刘琨友好。他从小枕戈待旦,闻鸡起舞,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曾经为齐王大司马掾,累官至太子中舍人,东海王司马越任他为典兵参军、济阴太守。因为时局紧张,祖逖的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也没有回家奔丧。
永嘉五年(311年),匈奴汉国刘曜率军攻陷洛阳,怀帝遭擒,中原大乱。祖逖率领亲邻数百户南下避难,途中与众乡邻甘苦与共,尽量将车骑让与妇孺老弱,自已则步行,家中口粮衣物也都与众乡邻共享,于是邻众共推逖为行主。渡江以后至泗口乃止。当时的镇东大将军、琅琊王司马睿那时还没有称帝,听说祖逖率众来到了江南,就任命他为徐州刺史,不久又征他为军咨祭酒,令其移居京口。
祖逖上书给司马睿,道是:“晋室朝庭之所以战乱,实在是宗亲争夺,自相残杀的缘故。胡人得以乘隙而起,尽据中原,致使中原百姓俱遭涂炭,人人都想迎王师北上。大王但下令出兵,北地各州郡县的民众定能起而响应。此心此情,苍天可鉴。祖逖愿领一支军马作为前部!”
当时司马睿正谋划争夺东晋帝位的事,原本无心统军过江收复中原。可是祖逖言之切切,不无道理,司马睿不好否定,就应其请。建兴元年(313年)司马睿任命祖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拨付千人之口粮,布三千匹。令逖自筹军马兵器而已。
祖逖统率乡邻数百户过江。船至江心的时候,祖逖在江心流水最湍急处用力敲打船楫对天发誓道:“逖此行若不能尽扫胡尘,恢复中原者,有如大江!”其声朗朗,充满悲壮,随行的壮士都激动得流出眼泪,群起而响应,无不振奋。
祖逖过江到达淮阴后,把随身携带的资财全部都拿出来,招募工匠锻打兵器,又招募流散丁勇,购置马匹,共募得二千余人,又进一步驻屯雍丘。当时江淮一带各家豪门大户尽都深沟高垒,拥集兵勇以自保,当地人称为坞主。大的坞主竟能拥兵上万人,小的坞主也可拥兵近千人。坞主之间也经常相互攻击,依违于后赵及晋室朝庭之间。祖逖见状,就派人往各坞主间招抚,与他们商定共御后赵石勒之计。对于不听宣抚及依附后赵者则召集众坞主之力攻打他们。数月之后,祖逖在各坞主间招募兵士近三万余人,再进攻谯城而克之。
刘琨听到祖逖过江击胡的消息,非常振奋地说:“我夜夜枕戈待旦,募集兵马,还不是要扫灭胡尘恢复中原吗,想不到如今祖逖已经先我一步而行之啦!”
蓬陂有一个坞主名叫陈川,他拥兵过万,依附于后赵石勒,在豫州各郡县势力较小的坞主间大肆劫掠,各坞堡的子女资财有许多都被他掠去。这些坞主于是聚商于祖逖。祖逖想了想说:“听说柴家堡粮多,可是兵勇却少,那个陈川下一次必然去那里截掠。我们先放他过去,却在中途埋伏,等他得手以后带着大量资财来归,我们于半路击之,他人财两边难顾,必然可以取胜!”众人听了,都说是好主意。于是祖逖集各坞之兵万余人于中途埋伏。
那陈川掠得柴家堡之粮及财物子女,得意洋洋地回兵蓬陂。行至中途处,忽闻呐喊声起,万余人马杀出,为首一将执剑大叫道:“陈川休走,认得祖逖么?”
陈川刚攻打柴家堡归来,人马都很疲乏,忽见兵马来袭,顿时兵慌马乱,只得强打精神迎敌。陈川刚刚拨转马头,祖逖已纵马来到他面前抡剑就砍。
陈川虽然身高力大,然而他不像祖逖那样多年来闻鸡起舞,他不是自幼习武之人,哪里对付得祖逖剑法。没几个回合便眼花瞭乱,手臂发软。那祖逖之剑,招招俱向陈川要害刺来,使陈川防不胜防。无奈只得虚晃一枪,拨马便走。祖逖冷笑一声,也不追他,只拈弓在手,搭箭射去,但闻“啊呀!”一声,陈川右臂早已中箭。陈川知道祖逖厉害,并不敢稍慢,急伏于马鞍,飞驰疾走,直投后赵去了。
祖逖与众人杀散陈川兵马,夺回资财子女,又还给柴家,柴家感激零涕。豫州之地的民众听说打败了横行乡里的陈家堡兵勇,莫不欢欣,他们仰慕祖逖声威,敬重祖逖仁义,各坞之主皆提兵来依附祖逖,不久祖逖自己也拥兵四万。
赵帝听说祖逖渡江,没多久即拥兵数万,并且进入豫州地界,知不可轻视。急命石虎率骑兵五万前往迎击祖逖。
各坞主听了这个消息,尽皆畏惧,纷纷至祖逖处探询主意。他们问祖逖道:“石虎这一次来,五万军马都是骑兵,其势汹汹,我们如何应付?”
祖逖轻轻一笑道:“五万骠骑有什么了不起,让我们共同设计,互相协调,慢慢地来对付他!”
那石虎命石利为先锋统率一万军马来到祖逖处搦战。
石利军马到达祖逖处,祖逖却已经率军退走了。石利忍不住笑起来说道:“如此草包,并不像传说中击楫渡江那样悲壮嘛!”于是掩军追杀不舍。
追出二十里开外,忽闻一声尖利的笛声,路旁的树林内顿时箭如雨发,那些箭并不射人,专射马匹,一时石利的前排骑兵纷纷倒地,遭后排骑兵践踏,哀号不已。石利见状大怒,想挥军马进入树林内,怎奈树木很密,枝丫纵横,骑兵甚是不便,只得急急收拢军马后退,经点验,已自折了数百骑。再看树丛之内,却又缈无声迹,射箭之人也不知往何处去了。
石利恐前方又有埋伏,不敢继续前行,只得在原地驻扎,等待后续大军。
那石虎率后续大军赶到,石利前来请罪说所部前锋遇袭。石虎不在意地笑笑,便传令先扎营结寨,当晚先休息。
至四更天时,有数十人潜入大寨,解放槽头之马数千匹,又杀死巡营军士,点燃粮草垛,随即呼哨一声,出寨而去。石虎营内随即乱作一团,众军士冲出帐外,旋遭四散乱窜之马匹践踏,又不知何处军马来袭,竟自相残杀起来。待天明,方知误会。石虎出帐整顿人马,各帐内军士均疲惫不堪。石虎不顾众军疲惫,仍然督军起寨前行。
没想到刚出大营数里,但听号炮一声,路旁有数千步军冲入石虎骑兵后军,个个都以盾牌护头,以刀砍马腿。石虎后军猝不及防,急急收拢军马,却又折损了近千匹马。当石虎稳住了阵角,那些步军又急急地走了。
石虎气得暴跳如雷,连连大吼道:“祖逖小儿,你要战则战,鬼鬼祟祟的算什么好汉!”想要挥军急追时。却见那些步军转过一个村庄即不见了。
石虎军马粮草遭焚,天亮以后虽然又遭袭击,却仍没见到祖逖的军马,如此一天赶路下来,各队均疲惫至极,腹中饥饿。看看天色渐暗,石虎就督促军马驻扎于两个村庄之内,那两个村庄里边,房前屋后有许多柴垛,可是村里却并无一人,大概是见军马来到,都逃离了。于是数万骑兵下马进村入户歇息。石虎又派人在村庄外围巡哨。至夜三更,巡哨之人也渐感疲乏,乘无人知道,就驻足于村口下马休息。却不知道此时村庄四周各有数十人悄悄地潜入村内,杀死巡哨之兵,点燃各屋前柴垛即走。没一会,两个村庄大火冲天亮如白昼,军士们所居住的房屋也都起了火。各屋军士急忙出屋上马,却不知所有马匹都被解开缰绳,正在村中大火里惊恐乱窜。石虎急急督军撤出村外三四里,正要整顿军马,但听一声号炮,忽然有数万人马冲杀过来。石虎知众军疲惫,腹内无食,根本无心恋战,只得拨转马头向来路狂奔而去。那些军兵能胡乱抓住马匹者就上马随石虎而逃,有万余军士因无马匹可骑,只得跪地请降。
石虎跑出四十余里,方勒住马头,回首收拢军马再看,只有骑兵二万不足,另有四千人徒步无马。
石虎长叹道:“可惜我东征西讨有年,今日折在祖逖之手!”可他知军马已不能战,只得督率疲惫之师回去了。
祖逖此战击退石虎五万骠骑,声威大振。他歇息数日,又命部下将军韩潜统兵二万向蓬陂进发,要捣陈川老巢。
赵帝听说了,急遣将军桃豹率军马三万与韩潜相抗衡。韩潜正攻蓬陂未下,背后桃豹兵马又至,只得率军后退。
桃豹掩军追来,韩潜急命后队射住追兵,自已却率军悄悄潜行而去。到晚上,桃豹结寨扎营,韩部后队才退去。
韩潜歇息数日,又督军绕到桃豹后军潜伏。那桃豹正寻韩潜不着,冷不防韩潜自后军杀来,急命后军射住阵角,方拨转马头与韩潜对阵。
桃豹在马上气愤地叫道:“你们自去江南称王称霸就是了,为什么过江屡犯我境?待捉住你,千刀万剐方泄吾恨!”
韩潜也对骂道:“胡奴休要猖狂,中原大地乃晋朝之疆土,如今我奋威将军奉王命克复中原,还不下马降耶?”
桃豹自恃兵多,大喝道:“我部下众军都愿意降你,你来受降吧!”说完一挥手,三万军马尽发喊声冲杀过来,与韩潜军马混战作一团。
那韩潜乃武将世家子弟,知些阵法。见对方杀来,急命众军散开,麾下步军各是五人一组,三人持盾于前阻挡敌军冲杀,二人在后边射箭,二万人散开,各组之间互为倚角,自然成阵,桃豹军马虽多,然而左突右冲,汗流浃背,终是占不得便宜,马上骑兵倒有不少被射于马下。
双方厮杀至晚,各有折损。乃各自退回营寨。
第二日桃豹正用早饭,闻营寨之外鼓角声急,亲随报曰:“韩潜率军在营外搦战!”
桃豹摔了饭碗骂道:“韩潜乞儿,急着来送死吗?”急披挂了,上马出迎。这一日又混战至晚,不分胜负。又各自归营。
韩潜归营后,有亲随报曰:“粮草不多了,怎么办?”
韩潜闻报心内暗惊,急忙派人连夜到祖逖处求告军粮。
祖逖闻报,却没有军粮可送。他想道:“那桃豹营内大概粮草也快没有了。这个石勒拥地广阔,粮草丰足。必然派人送粮草与他,我为什么不取之于我!”遂手写一书,教来人自去。
第二日,祖逖派千余人赶数十辆车载沙土包送往韩潜营,又令数名士卒伪装为落伍者,负数包粮米随后赶路。
那桃豹营中果然粮草亦尽,早已派人向石虎催粮。桃豹于营内正待粮草至,忽有亲随报曰:“对方有千人赶数十辆粮车送粮到大营,却有数名士卒落伍于后,于路边歇息!”
桃豹闻报,急上营栅搭手了望,见数十辆车满载粮包,已近韩潜大营,唯数名士卒落伍出二三里开外,负粮包于路边歇息。他心中暗喜,派一支队伍悄悄出营,截得落伍士卒之粮包回营,开包验看,果然都是上好粟米。于是豹营都知道韩潜大营已运来粮草,来日一定兵强马壮,不免军心涣散。
韩潜所接运的却是沙土而已,他拆开祖逖书信展读毕,就在大营内挑出二千人马将营中所剩余的粮食底子尽数吃下去,然后乘暗夜出营,向桃豹大营后边十里处绕过去埋伏下来。
石虎接桃豹书信,知桃豹粮尽,急派人赶驴千余头连夜负粮包往送桃豹大营。然而来到桃豹大营约十里处,突然有二千伏兵齐出,杀散押运之兵,夺了驴驮,赶往韩潜大营。
有石虎运粮的兵士逃出,来到桃豹营中报告。桃豹知道粮草尽数被韩潜截走,顿时惊得目瞪口呆。急忙乘天色未明尽起所部拔营走了。于是祖逖军队占据了蓬陂陈川的坞堡。
黄河南岸闻逖大胜,后赵的镇戍将领闻风丧胆,纷纷与祖逖接洽,愿为归附。原来晋室朝庭的将领也带领所部来到祖逖大营请归麾下。一时黄河南岸尽被祖逖收复。
赵帝闻前方屡败于祖逖,遂召众议。
伯力罕上前奏道:“前方败绩,实在是我武将的耻辱,今伯力罕愿领一支军马,渡过黄河与祖逖相敌,倒不见得输与他!”
程遐道:“孤军过河,背水而战,大大地不利。”
赵帝问:“似此何以对之?”
张宾道:“我听说江南有个王敦,他在那边总督数州,势力渐渐膨大,东晋称帝的那个司马睿也无法驾驭他。江南朝庭现在似乎要生内乱呢!那个王敦若想擅政,就必然唯恐祖逖功高势大起来,尤其怕他回渡长江率军护驾。我们不如修书一封给王敦,离间他们一下,使祖逖受制于王敦的人,这样我们就不用忧虑他啦!并且我们主动派人与祖逖商议晋赵两地实行互市,流通有无,使他不向黄河之北扩张即可。”
众人听了,都没什么话说,赵帝就命张宾修书与王敦。
张宾又笑着对程遐说:“此函当然要烦劳程先生!”
程遐与赵帝都同声笑着说:“当然。”众人也笑。
于是程遐挥笔写道:“后赵皇帝致意江南王大将军:
帝曰:晋赵两国若划长江而治,互通有无,必能两相得利。若动干戈,则两败之。闻敦于江南筹谋策划,统军驻防数州,实为国之栋梁,江南朝庭当以敦为顾命之臣。
唯有祖逖者,不自量力,惑乱北方,致使北地刀兵再现,民众数度流离失所。以致江淮一带,政无所归。现逖势力渐长,拥兵自重,若其与大将军有所隙,必以护驾之名返渡大江,其时贵国之政不得而知矣!
帝尝思之,江南晋朝,不容两强与争,若争则政乱,且不得与赵互通有无,两相俱丰。若起刀兵,大将军与逖同为手足,不复相忍心矣。
帝无他意,唯愿与江南相安互通,息兵罢战而已。此心此情,大将军宜三思而后行!”
程遐写毕,张宾接过来与赵帝读之。
赵帝听罢笑道:“写得好,速叫强健之人潜赴江南与王敦送去就是!莫叫这个祖逖再搅扰我们了。”
王敦接程遐之书,暗自思衬道:“那祖逖是元帝司马睿所封,今日长江以北至黄河以南竟然尽归他的麾下,如今他兵精粮足,统军十万。若不能为我所用,而奉元帝之命挟制于我,这种局势可就令人生畏啦!一定要离间他们才好。”
于是王敦数日后入朝见驾奏曰:“祖逖过江以后连战皆捷,江北至黄河南岸尽归麾下。自从我们晋室过江以来,他的功劳无人可以比肩。然而北方动乱以来,江北诸镇戍大吏,向来势力成就便不听号令,各自拥军挟制朝庭者大有人在。如今祖逖在外,也形成君命有所不受之势,再任其坐大,朝庭必不知所终了。!”
元帝闻奏,心内暗惊道:“祖逖虽然是我所封授,却也要防备他功高镇主,现在有眼前这个王敦就让朕烦恼不已了,若再加上祖逖,索性不如把晋室朝庭我这帝位让给他们呢!”
想到这里他问王敦道:“依卿之意当如何?”
王敦道:“陛下不如再任命戴渊为征西大将军,授他总督司、兖、豫、并、雍、冀诸州军事,授他司州刺史之职,以图他与祖逖互相制约即可。”
元帝闻奏十分高兴,乃准其奏。发戴渊至江北挟制祖逖。
祖逖听说戴渊过江至北地,知道朝庭企图挟制于他,不免内心烦闷,整日狂饮及醉,拔剑长啸而哀叹道:“大功尚未及半,朝庭竟又相煎至此,看来北伐难成,中原不复还矣!”遂精神恍忽,水米不进,病倒于榻。
王敦于戴渊过江之后,突然又想道:“江北诸镇,唯有那个刘琨与祖逖是至交,如果这两个人联手,凭戴渊之力不可能挟制于他们!”想到这里他急修书一封,派人急过江送与戴渊。戴渊读了王敦来信,也明白必须杀刘琨,否则对自己不利,无法完成王敦交派的任务。思虑了半天,就派人持信去请刘琨。
刘琨接到戴渊书信,料想无非是与他共商克复中原之策,纵然他知道戴渊与祖逖不睦,可是大敌当前,他自己能够做些弥合的工作。于是他毫无戒备地来到戴渊大营。戴渊亲出大营门外迎接,躬身施礼,又排筵宴款待刘琨。席间与刘琨笑论天下,款谈至洽。当晚安排刘琨歇息,次日又礼送刘琨归去。
不料三日之后,刘琨忽七窍出血而死。
祖逖听说刘琨应戴渊之邀赴筵,数日后出血而死,知道必是戴渊奉王敦之命毒死刘琨,使其不能与自已联手。一时忧愤难当,大叫连声,众亲随听了莫不心惊。
那祖逖过江以来,艰苦卓绝,风餐露宿,身体渐渐虚弱下来,如今精神上连连遭受打击,一下了就卧榻不起,十日后祖逖吐血数斗,死于雍丘大帐。
后赵之帝石勒闻祖逖亡故的消息,高兴地说:“我真恨不得亲自前去拜祭他的在天之灵,告诉他我此时的心情!”然后急派伯力罕、石虎、韩文各率一支军马出兵江淮。三支军马整备已毕,各寻渡口分头渡过淮河,分三路开始横扫江淮之地。不足半年,长江之北悉归后赵。
江淮之地归赵,赵帝除却心头大患,喜不自禁。当庭与百官说道:“从此我们赵国无复忧矣!”乃大排筵宴,与百官庆贺。
一日,赵帝带禁卫千人于城郊射猎。忽然有一只鹿于帝马前狂奔,赵帝见之大喜,急搭箭射去,中其腿,可它仍然负箭奔逃。赵帝射中目标,心里高兴,急忙纵马疾追,又连射数箭皆中,那鹿倒地而死,于是赵帝下马,独自负鹿而归。众禁卫见状,皆伏拜于地而贺曰:“陛下神射,不减当年!”
赵帝大笑,赏赐众卫士。于是稍拭汗渍,迎着秋风归宫。
至宫中,赵帝忽觉身体燥热,又命内侍摇扇数百。然后卧榻。到晚膳时,内侍把鹿肉奉上,赵帝忽觉冷战不止,饮食不进,头重脚轻。急召医官调理。
医官曰:“陛下偶染风寒,服药乃退热,不妨。”当夜未进膳。
百官闻帝染疾,纷纷入宫探视。赵帝都召他们入宫晋见,以好言慰之。道是:“众卿不必挂心,稍歇数日可愈!”
百官闻之,拜伏而去。
第二日,有张宾、程遐、伯力罕、石虎、樊坦等数人复入宫探望赵帝。赵帝俱赐座,与之闲谈,相持甚洽。
赵帝忽然问大家说:“朕为胡人而称帝,如果大限以后,应当如何安排葬礼?”
众人闻言,都急忙跌伏在地上叩拜道:“陛下不过偶染风寒而已,数日当可痊愈,何出此言?吓杀我们了!”
帝见状大笑道:“众位爱卿何必吓成这个样子!这里是后宫,又无外人,都是与我生死与共之辈,偶然间闲谈罢了。可不论君臣尊卑,大家凑趣!”
石虎道:“陛下既然如此说,那就恕臣大胆:臣以为中原之地胡人称皇,是前所未有的事。陛下之葬,应当仿效秦皇。听说那秦王远交近攻,扫灭六国,使天下一统。于是在称皇之初,起刑徒七十万,在骊山脚下大兴土木,耗时三十七年修建皇陵。其陵墓的奢华,亘古所未有。如今陛下完全应当仿效昔日秦皇之威,修建更大的帝陵以慑中原。”
赵帝笑笑说:“有道是‘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那个人实在是千古一帝,朕不可能与他比肩!以朕自度:朕之威仪不过介于汉高祖刘邦与后世的刘秀之间罢了,太过则满。并且我听说秦陵高五十八丈,‘其高大若山,其树之若林,设阙庭,为宫室,造宾阼,若都邑’。以我们赵国目前这个样子,哪怕尽起举国所有的壮丁,也凑不足七十万人,再耗时三十七年修建皇帝的陵墓,恐怕国家不堪负担。这样会天下大乱的!”
樊坦道:“陛下之言极当,秦皇虽然是千古一帝,然而他焚书坑儒、修阿房宫以及修建皇陵都是秦时暴政之举,最终致使天下大乱,只传皇位到三世而已。陛下岂不闻后人感叹‘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的话吗?”
石虎恼火地说道:“陛下之陵纵然比不上秦皇之陵,也应当仿效汉帝的茂陵,干嘛胡人之皇帝要矮于汉人之皇帝许多?”
赵帝说:“石虎你说话要谨慎,这不是胡汉皇帝之间谁比谁矮的问题。朕之所以起兵,不但是因为汉人轻胡,而且是为了汉人因为奢靡而压榨胡人的缘故。比如帝王修陵这种事,也是久为朕所深鄙的事情之一。想我后赵,将息人口,轻徭薄赋多年,所聚集的财力人力也不足修建一座皇陵的耗费,石虎刚才的话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不修也罢。”
一旁有伯力罕问道:“陛下且恕臣大胆:若依陛下的意愿,百年之后应当如何安葬呢?”
赵帝思虑很久才说道:“若依朕的意思,大限之后,其一应当在三日之内下葬;其二不禁止民间的婚娶、祭祀、肉食等项;其三下葬之时敛以时服,载以常车,棺内不藏金玉器玩;其四土葬即可;其五各地征镇牧守不得擅离职守。众卿以为如何?”
石虎愤愤地说道:“倘如此,不如依我们胡人的风俗烧葬算了,岂不是更省事?”
众臣听了都有些紧张,都劝他说:“虎将军慎言!”
赵帝笑曰:“石虎天性耿直,直言不讳,何需慎言。”又说道:“朕若葬,当依汉制以棺木盛之,然而必须薄葬。”
众臣听了,一齐拜伏道:“陛下所言汉制薄葬,纵然是历代帝王葬仪也未所闻,我们深知陛下体恤民情之心,这一点既使是秦皇汉武,也未可比肩也!”
看看天色将晚,众臣乃辞出宫。
那石虎回府,内心暗中恨道:“今日我在内宫之所言,不过试探而已,诚如秦时赵高的‘指鹿为马’之计。众汉人之臣不与意见我相同也罢了,可恨那伯力罕竟也依附汉人之言,使陛下视我为孤辟。如果他离开陛下身边,朝中掌握兵权的其实不就是我吗?我必须设个什么计策,使他远离帝之侧也!”
数日后赵帝痊愈,复上朝视事。下朝以后,石虎随赵帝返后宫,赵帝回头见了,问他道:“你来有什么事?”
石虎道:“臣弟有一事相奏:祖逖虽亡,江淮克复,然而江南东晋日夜虎视眈眈,无时不想返回中原。须得有一大将统率若干军马镇守在大江北岸,方可保我赵国无虞。不知陛下得人否?”
赵帝听了猛醒道:“若非卿言,朕几乎忘了。依卿之意,派谁去较为妥当?”
石虎曰:“如果派遣汉人,恐怕与江南晋室那些人较为亲近,我看只有伯力罕久随陛下,力大威猛,用兵心细,而且他也是胡人。陛下以为如何?”
赵帝闻言心喜道:“你所言甚为妥当,尤合朕意,明日我在朝中颁旨让他带兵去便是了。”
第二日早朝时,赵帝当庭颁旨,命伯力罕率步骑十万,驻扎长江北岸,防备东晋军马北渡。百官听了,都觉得遣人得当,却不知为石虎之计。
张宾随赵帝已久,为赵帝阶前筹谋策划者第一人,君子营中的首辅。张宾是一位汉人,在乱世中依附赵帝于行伍之中,屡随胡人军马食腥膻逐水草,戎马倥偬,身心常常感觉不适应。慢慢地日渐体弱。那一日下朝,又逢赵帝召唤,随入后宫询策,很晚才回到府中,偶而吃了些冷饭,当晚便觉腹胀不已,身疲力弱,卧床不起。赵帝听说了,急命御医到张府为他调治,可是终不见好。百官闻讯,也都纷纷至府探视。想不到半个月之后,张宾竟奄奄一息,眼见得快不行了。
赵帝闻讯大惊,急忙排驾至张府探觑,他坐于榻侧,握着张宾的手问他:“张先生与朕生死与共多少年啦,如今怎么忍心离朕而独去呢?”
张宾声音微弱地回答赵帝道:“张宾不能再随侍于陛下的左右,真是罪莫大焉!人们都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如今看起来,恐怕要与陛下相分别了!”
赵帝流出眼泪,很久才问:“今已至此,有什么告与我?”
张宾喘息了很久,声如细丝,附在赵帝耳边道:“文有程遐,武有伯力罕,后赵无复忧矣。”
赵帝不解地问道:“石虎是我的至亲兄弟,东征西讨累有功勋,并且为将帅也很久了,卿何不知?”
张宾闻赵帝言,急忙摇头,像有什么话欲诉,可是忽然一阵咳嗽上来很久不止,他胸内之气上不来,憋得他满脸涨红,一下子竟撒手瞠目,四肢渐凉。
赵帝见状大惊,急忙命御医诊治,御医摸过张宾的脉,只好跪地而奏曰:“陛下恕罪,大执法已经西去了!”
赵帝不信,摇张宾不醒,一直掩面恸哭不已。没一会,竟昏倒于地上。御医急命侍卫扶帝至另室,针刺人中,帝一口气上来,然后又大哭不止。御医急忙以目光递眼色与禁卫头目,众禁卫一涌上前,抬赵帝回宫去了。
第二日,赵帝率百官至张宾府以吊张宾。赵帝见张宾棺已盖,马上又抚棺恸哭不已。百官急忙跪地劝谏道:“陛下宜以国事为重,善保龙体,实后赵之幸也!”
赵帝大叫道:“我与张宾自相识以来,亲如手足,什么时候以君臣胡汉而论过!”说完又哭,竟又一次哭昏于地。百官见了,急扶赵帝入鸾驾,相拥回宫。
张宾既葬,赵帝悲痛不已,十数日没有上朝。后来不得不上朝时,他先遵从张宾的遗嘱封大夫程遐为右仆射,领署大执法之职;又授伯力罕为兵马大都督,总督全赵军事,带职戍边,赉使奉旨赴江北宣读。
赵帝戎马多年,身体于乱军中数遭创伤,虽然都平愈了,可是也难复原状。称帝后,虽有嫔妃环侍,然而精力大减。慢慢地饮食也大不如前。又因赵帝身为胡人嗜饮,酒浸肝胆,虚火渐渐上升,但觉身疲力弱,日常唯嗜睡也。如今张宾一死,赵帝大恸,数次哭昏于地,上朝后也神情忧郁,闷闷不乐。回宫后每每想起与张宾多年的手足之情,总是悲伤不已。终有一日赵帝卧榻不起。百官闻讯,纷纷至后宫探觑。
一日赵帝摒却众人,独召石虎入后宫。石虎入宫拜于榻前。
帝问石虎道:“朕觉身体渐亏,不能上朝理事。你我既为兄弟,依你之见,当立何人为储?”
石虎答道:“陛下怎么忘了?太子大雅当立为储。”
赵帝慢慢对石虎说道:“大雅稚弱,才十一岁,而且久居宫中,见过什么世面?恐怕他不能服众。”
石虎道:“陛下放心,有我们石氏众宗亲在,当辅幼帝。”
赵帝曰:“朕所企盼的,就是兄弟这句话呀!唯恐兄弟性情暴燥,不能与汉臣和睦相处,使胡汉相背离心,赵国之祸也。”
石虎闻言,伏地泣拜道:“从前石虎所以诤言,是要维护石氏宗亲之利益也,陛下的国策,石虎怎么敢擅自改动,况且还有殿前百官众目睽睽呢,石虎直如陛下所为便是!”
赵帝曰:“你果然能够如此,朕便宽心了。岂不知国势强则宗室旺,国势微则宗室损呢!”
石虎说:“苍天在上,石虎若不能善辅幼主,天诛地灭!”
赵帝又召程遐入见。问程遐曰:“朕欲令虎为太子之辅臣,你以为此举怎么样?”
程遐闻言面有异色,很久才说道:“宗室辅幼主,此当然也。”
赵帝见程遐有异色,就问:“卿有话不妨直言。”
程遐拜伏于地说道:“陛下恕臣大胆:宗室辅幼主乃理所当然,百官虽非皇亲,亦辅陛下多年,其忠可鉴;但是石虎与幼主共居权位,似乎有所不妥。以臣度之,那石虎久为将帅,东征西讨,威振内外,又手握兵权,恐非少主之臣也。这本是陛下石氏宗族内的事,恕臣多嘴!”
赵帝闻程遐之言,心内不以为然,暗哂道:“这个程遐多心了,必然以为送女入宫为皇后,就应当以国舅自居。也罢!”才又说道:“卿所言极是,朕欲令你为顾命之臣,与石虎当朝共辅幼主,也与石虎互为制约,如何?”
程遐闻言再拜道:“臣所言并非因为权位,臣自当肝脑涂地以辅幼主,然而武职辅政,臣窃以为伯力罕为当,乞望陛下三思!”
赵帝闻程遐言,内心暗衬:“伯力罕虽然忠勇有功,可他不是石氏宗族中人,又不是羯人,现在戍边又难离职守。辅佐太子的人,总要有一位石氏宗亲方妥。”想到这里他就说:“虽然卿之言极当,容朕思虑之。”
程遐乃拜伏而出。
可是第二日赵帝命内侍搀扶上朝,当庭宣太子大雅为储,代署朝政。石虎、程遐为顾命大臣,辅佐太子。百官及众宗亲唯山呼万岁,拥大雅署政而已,没有敢异议辅朝之重臣者。程遐听了,心中暗苦,再也不好说什么。
石虎受命,回到府中沉思道:“石勒那厮,全不顾兄弟情份!想我当年与他鞍前马后,累有功勋,正所谓‘端拱指授,躬当矢石’也!你便做皇帝罢了,就应当把大单于的位子让我,却只任我为单于元辅职,却只让那些酸腐汉人总揽朝政,指手划脚!成就大赵之业者,我也!且等待圣上晏驾之后,我握重权,必不足复留种也!”遂起杀心。
赵帝在后宫,渐渐水米不进,众宗亲及朝内百官皆赴后宫探觑。赵帝令太子大雅、石虎、程遐及众宗亲近前说道:“朕知必不久于世了,大雅当知胡汉相亲,不可使两族生隙,众卿当与石虎及程遐共佐国是!至于我的身后之事,朕曾经与诸卿有言在先:大限之后,当三日而葬;不禁婚娶、祭祀、肉食等项;下葬之时敛以时服,载以常车,棺内不藏金玉器玩;土葬即可;征镇牧守不得擅离职守。”
说完他竟咽气了。众人见状,都哭拜于地。
可叹赵帝征战一生,几度浮沉,又能从善如流,缓征薄赋,天下人心莫非所望,然其称帝仅三年便撒手西归,令人扼腕。时为延熙元年(333年)。
先帝既已归葬,众汉人之臣都知道石虎手握军机生性残暴,不肯久为人臣,莫不胆战心惊,小心翼翼。
石虎令其子石邃率兵将宫室内卫尽行撤换。大雅也不敢说什么。石虎又拜见大雅道:“程遐谋反,陛下应当下诏除之!”
大雅有所不愿,然而他看见阶下石邃虎视眈眈,众禁卫皆手持兵刃,不得不令内侍往召程遐入宫见驾。
程遐闻少主召,急赴后宫,甫至宫,众武士齐出,乱刀砍死程遐。石虎又调所部军马连夜疾驰入京师,封锁要道,将帝之重臣及满门俱屠之。数日后上朝,当庭逼少主封其为丞相、魏王。所部府僚亲属尽据要职。
咸康元年,(335年),虎杀少主,自立为大赵王,迁都邺,改年号建武。永和五年(349年)改称赵皇帝,将先帝之亲属尽屠之。这世事不免再堕轮回。
若说起石勒其人,有诗赞曰:
燕雀也揣鸿鹄志,
为奴常闻号鼓鸣。
啸聚山林十八骑,
亡秦必楚三户心。
起兵何须分胡汉,
纵横随侍君子营。
北地烽烟成一统,
江南朝庭可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