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钟声〈5〉
春天多么使人留恋啊!
春日里,那田野上,小溪的旁边……成了我们自由玩耍的天地。
—高高的山顶上,我和蕾蕾肩并着肩站着,小风飘起了她围在脖子上的白纱巾,非常漂亮。我们在极目地向四处张望着,天空中那朵朵白云,多么像草原上一群群白羊啊!它们簇拥着向我们奔来。柳枝已经发青,那毛绒绒的嫩芽,在春风的拂动下,随着柔弱的枝条,在不停地舞动着……忽然,随着几声喔喔的鸣叫,天空中出现了一队雁阵……
“快看!快看哪!大雁飞回来了。”蕾蕾高兴地拍着手,简直要跳起来似地喊着:“春天来了,大雁把春天给驮回来了!”
“那还有一队呢!”我突然发现了一队。不大一会的功夫,就有好几队大雁从我们头顶上飞过去了。
春天啊!—你真的来到了北方!
你看,那深深扎根于泥土的万物,多么急切地渴望着你的到来啊!
春光是那样的明媚,空气是那样的清新。—然而,初春时节的天气仍然不免带有残冬遗留下的寒意……
“蕾蕾!我们回去吧!我有点冷!”我看出来了,她还想顺着山梁往另一个山头上爬,可是,我说:“我们别再往远处走了,等明天我们多穿点衣服再去吧!”
“恩—!那好吧!”她把头轻轻地扭了过来,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缭了我一眼,她真是太漂亮了,那神情简直超过了法国画家雷诺阿笔下那浴女回眸一瞬的美态。她向我跟前挪了两步,带着留恋的口吻说:“大自然所饱含的诗意太浓了,我真的不愿意回去了,我恨不得躺在这空旷的大自然中,头枕着高高的山峰,怀抱着鲜花,自由自在地睡上一觉,太痛快了……多幸福啊!”
“走吧!我们明天再来,把松子也带来。”
“ 走—吧!我真舍不得,一步也舍不得离开这儿—奇妙的大自然。”她走过来,一下子就牵住了我的手……
和小姑娘牵手?有生以来我可真是头一次,虽说我们还幼稚的可笑,对一切还没想那么多……她那柔嫩的小手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指,顿时,我猛地感到,有一股强大的暖流,涌进我的心里,带着幸福和甜蜜,一下子就传遍了我的全身。我轻轻地把头转向了一边,恰巧我的目光落到她那粉红的小脸蛋上。当我们俩的目光相遇到一起的时候,我们都会意地笑了……“走吧!我们回家!”
我们俩互相的牵着,很怕有一个突然跑掉似的,顺着上山时的路向山下走去。其实,我们脚下并没有路,只不过是顺刚才我们走的方向下去而已。
“上山容易,下山难。”一点不假,只要你肯努力攀登,就可以向上前进,然而,想下山可就难了,往往是要冒着载跟头的危险,甚至一不留神还要滚下山崖。
我们终于到了山腰上的一个较平的地方,真是上帝保佑,一个跟头也没摔,甚至连手都没有划着。
“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她轻轻地松开了我的手,猛然间,嗖地一丝凉风,涌进我的手心。—我多想让她再多握一会啊!然而,没有,她松手了。于是,她用那细嫩的小手抿了一下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说:“来,我们都坐下,干嘛要站着呢?—我真累了!”
她坐在一个枯死的草敦上,我也找了一个位置坐在了她的另一旁。
“干嘛离我那么远呢?”她顺手掐了一根刚青半截的草棍,一边在嘴里嚼着,一边说:“你坐得离我近点好不好,我有话对你说,”
我不好意思地偷着向四周瞟了一眼,坐在了她的身边。
“这儿你原先来过吗?常来吗?”
“没! 没常来。对啦,那回我和思农他们来过一次的,是从那边上去的,下山的时候,我的脚都碰破了。”
“—好吧!那么我们以后常上这里来,一定要给这里踩出一条路来!”
“行!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们把斧子、镰刀都给带来,把拦路的东西都给砍掉就好了!”
“不用!我们要是把树给砍倒了,再攀的时候,我们还用手抓什么,谁来为我们遮阴呢?”—等我们走的次数多了,用脚就能踩出一条路来!—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头扭向另一边,望着前边的一座高山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些山,这些树吗?”
“不!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想起来问我这些了呢?我用奇异的目光望着她说:“我不知道。”
“原来,我有个舅舅,他是林场的护林员,有时候,他上我家,就爱给我讲大山里的故事,什么保护森林,保护大自然!什么保护的……!我可喜欢听了,可是,前年在山上,他却被大黑熊给咬死了……”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从那以后我就更爱这大森林了,我总觉得舅舅好象就在这森林里似的,—但我也怕……”
“你那么喜欢大森林,你还怕什么呢?”
“我害怕这绿色的森林里有黑熊,怕那些凶残的野兽。”
“—哎!其实,我刚才是说着玩的,我跟本一点都不怕。我告诉你,只要你时时刻刻地注意就什么都解决了。”
“好吧!我们不谈这些了,刚才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下山吗?”
“不知道!”
“刚才我想到了我的家。”
“你为什么要想家呀?”
“我们家没有这儿好!”
“你们家不是住在市里吗?”
“市里有什么好的?就是有几条宽大的马路呗,再就是有大楼,一天到晚可没意思了,大街上总是红红绿绿的,连玩的地方都没有,上公园吧,人还多,一会就玩够了,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城里有学校上了不课,这儿没有学校却都想上学,真奇怪。—我一到这儿就喜欢上这儿了,这里多安静啊!空气也比城里的好,哪象城里呀!一天乱哄哄的,没事就是逛大街,时间一长真腻死人了。干啥都得花钱,象我们班的管社华家还行,她们家都是当官的,有钱。有时候,上学不赶趟了,她爸还用小轿车送她上学呢!我爸爸连上班,公出都要花一毛钱挤公共汽车坐!
放假的时候,她上她姥姥家出玩,我陪她去了,那次我舅舅让我去玩,我让她陪我去,她说啥也不去,她说我舅舅那里不好玩,一下雨就两脚泥。—恩!我就看这儿好!她爸爸的小轿车在有能耐也爬不上这座高山。
哪次,在大街上她遇到了我,就让车停下了,她说啥也让我坐车上公园去玩,我才不坐他们的车呢!上公园自己走着去,玩得更开心。从那以后她就不理我了,不理就不理,我才不怕呢!”
对于她的这些话,我真的不知道从那插嘴,一句话也搭不上茬,只是两眼直直地望着她,听她说。
“她才多大,还比我小一岁呢!可那开车的司机可听她的话了,有时候她说上哪就上哪,她好象那样习惯了,在班级里也是,干啥事她都想把拔尖,就是学习不行,她还想让别人都和她好,都听她的,我才不信她那一套呢!哪会我们班打扫卫生,明明分给她三张桌子让她擦,可是她不干,非让一个老实的同学替她干,我一看就生气,我就走过去把那个同学给拉走了,后来她就更生我的气了,总想和我打架,她知道当然打不过我,我也早想好了,她要跟我俩打架,我一定得打她。后来,她却没有和我俩打,其实我也不愿意惹她,可我一见她仗势欺人,就看不惯,你也是人,我也是人,干嘛总是想用脚去踩别人呢?看起来她也真怕我,有一回,她带了不少苹果到学校去吃,见到我说啥也要给我吃,我心里想,我才不吃你那东西呢!我也不用你溜虚拍马,只要你以后别自以为是就行了,我们交个好朋友比啥都强。
打那以后,她见了我就躲着走……
—盼福!你怎么了?怎么你总低着头不说话呢?”
“我……我……”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把头低下了,便支支吾吾地说“我—冷!”
“你呀!我一点都不冷,来,把我的衣服给你穿一件吧!”说着她就要解衣服扣子。
“不!不!我不冷了。—不是,我不要!”
“那你咋的啦?”她把我搂在她身旁,俯下身子问我:“是不是你想家了,—你又想妈—妈啦……?”
“恩!我想家,也想妈妈……同学!”本来她一提到家的时候,我的心里就不得劲,所以后来她的话,我基本没听进去。我也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心情也很沉重……经她这么一提醒,一种伤心的感觉,一下子袭上心头,我竟哇地一声哭了……
“是啊!谁不想妈妈呀!我们现在多可怜啊!可是……”
开始的时候,她还劝我,可后来,她也呜呜地哭起来了。
—我们实在是个孩子啊!感情太脆弱了,!她虽然也很伤心,可是,她毕竟比我大一岁呀!
你看!她多么象一位大姐,一位慈祥而又实在是不佩的—“小母亲”啊!
我把头放在她的怀里,她像照顾小孩一样地揽着我的脖子,我的头深深地埋在了她温暖的怀抱里,我的泪水染湿了她的衣襟,她的泪水滴落在我的头发上。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看见我们,我们都是妈妈的弃儿。在这广袤的大自然中,只有大森林知道。
鸟儿啊!你是在嘲笑我们吗?还是在怜悯我们?—不!你是在围着我们歌唱,你在为这美好的春天歌唱,为那不远处的金秋歌唱……
“你还想家吗?”她把脸帖到我的头上问:“我们现在就回家,好吗?”
“恩!”我把头从她的怀里抽了出来:“我刚才不知道是咋的啦,可难受了,这么一哭,心里好受一点了……”
多么荒唐啊!
“有一本书里说‘有时候,痛苦到了极点,泪水也能冲去忧伤,当擦去泪水的时候,痛苦和忧伤,同时会变成无穷的力量’,你说对吗?”
“恩!”我点了点头,虽然她的话我还不能全懂,可我已经觉得很有道理了。我用羡慕的眼光看了她一眼说:“你知道的可真多!”
“我也是从书上看来的,等你象我这么大也可以知道的!”她又把目光转向对面的那座山,好象突然发现了什么似地说:“你看!”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什么呀?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头贴在她的肩上,极力寻找她手指的目标……
“你看见了吗?”她看我没搭话,又说:“就是前面那座高山,我们明天就爬它,那地方一定很好玩!你看那山头上还有好多松树呢!”
这下,我看清楚了,原来她是让我看那座高山上的松树哇!可不是吗?我也一下子高兴起来了:“好!明天,我们多穿点衣服,带上干粮,玩一天, 可惜现在就不是秋天。”
“为什么非要秋天呢?春天不是更美吗?”
“不!我是说秋天有松塔,我们可以吃松树籽呀!—对!我想起来了,你弟弟的名字就是松子呀!”
“是吗?—那松塔是啥样的呀?”
“是松树的结的呗!一头粗粗的,一头尖尖的,可绿了,身上还有刺,满身都是松树油,不过松籽可香了……”
“嗷!我知道了,松籽就是松树的果实。听舅舅说过,有时松塔落到地上就可以长出小松树了,对吗?”
“对!我们的林场,松树可多了!” 我傲慢地比划着说:“一片片,一片片的……”
“哎!你见过日出吗?”
“日出?什么叫日出啊?”
“就是早上看太阳升起。”
“看见过,我上学的时候,在家起得可早了,天天看。”
“不!我是说站在高处,我爸爸说他在泰山看过海上日出,可好了,简直是一片奇光,奇光一出,整个大地都变样了,我可想去看了,可我就是去不成,不过要是在山上看,我想也一定很好看的。
“那我们明天就来看吧!”
“好!说定了,我们明天就爬上那座高山!”
…… ……
春天的中午是温暖的,温和的阳光普照着群山,也洒落在我们的身上。
自从关内到东北林海,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大森林,然而,象如今这样的游玩,饱览这大自然的风光,我还是头一次,世界啊!你可真是太大了,在尚没有被 我们发现的地方,默默地存在着多少奇丽的风景啊!
是啊!未来!—有多少事情在等待我们去做呀!
我们顺着上山的路线下了山,又顺着那山间的弯弯小路向家走去……
前边出现了一片草原,这条小路正好从这片草地中穿过,由于现在还是早春,致使这片草地至今还没有穿上绿装。在这一片枯黄的荒草地中间,有一个不大的水坑,开化了,河水不停地向里边注着,发出了哗哗地声响,水流的另一边也有一条小溪,坑里的水多了,然后水又顺着这条小溪流向远方。—小水坑啊!你多么象一个小小的生命停靠站啊!
“那不是刚才我们在山顶上看到思农放的一群羊吗?”蕾蕾指着远处的一片羊群高兴地说:“可是,怎么不见思农呢?”
“是他放的,你看,每一只羊的头上还都系着一快红布呢!”我也看出来了。“思—农!思农,你在那呢?”也许我们离得太远了,怎么也听不到对答的声音!
“快走!别喊了,!我们这就去找他吧!”
“好!”
我们俩同时加快了脚步,向草地深处走去,向着那片羊群奔跑。
还没等我们走到跟前,老远就听见了老羊的“羊羊”的叫声,奇怪,这些羊为什么不吃草,只是仰着脖子叫呢?为什么不散开,只是都围在一起呢?
“思—农……”
“—思农……”
我们一边快步往前跑,一边大声喊了起来,可是,仍然没有人回答,这时候,羊群好象听到了我们的喊声,于是,叫得更加厉害了……
“不好!可能是出事了吧……”蕾蕾脸色一变,突然地说:“我们快点跑!”
出事了?会出事吗?出了一件什么样的事呢?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在我们的脑海里出现了—黑熊,还是狼……
话音还没落,蕾蕾已经跑出好几步了。
“快点呀!”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你怎么不快跑哇?……”
“救……命……啊!”我们正拼命的向前跑着,猛然,一个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传到了我们的耳根,不好!我惊奇地叫了一声,真的不好了,这是思农的声音,我听出来了,于是,我们都不顾一切地向羊群围着的地方奔去……
“盼福!快点,快点啊……”她先赶到了跟前,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不知所措地说:“怎么办?……怎么办呀……”看那样子,她都要急哭了,可眼泪却没有掉下来。
原来,思农掉进了荒草中的大水坑里去了,这些羊都在水坑四周围着,它们的主人落水了,它们还能去吃草,还能不叫吗?
这下可怎么办哪,水没到了思农的肩头上了,他的衣服早已湿透了,这个水坑也真是的,四周立陡立陡的,连一棵蒿草都没长。看来思农一点水也不会,全靠往上爬了,坑边上的泥土还没有化透,有好几次,我们的手就要拉住了思农的手了,可是他脚下总是站不稳,又滑下去了,我们在坑边上不管怎么哈腰伸手,可就是拉不着他……
我和蕾蕾也都不会水,况且会水也无法救他,因为我们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可以救他呀……
四周干净极了,连一根棍子也找不到,要是有一根棍子,也可以把他拉上来啊!可是,没有!
这时,思农的脸已经全冻紫了,上牙和下牙不时地发出了“嗒嗒”的响声。
“快……叫……人去吧!思农的嘴已经冻僵了。”
“叫人?那能来的急呢?路那么远,等把人叫来了,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不行,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有了!”蕾蕾一下子就把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说:“快!咱们把衣服递给他,让他抓住衣服……”
“好……”
还是不行啊!衣服太短了,他无法抓着,这时也不知道蕾蕾那来的那么大劲,就把衣服从中间给撕开了……
我们俩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把他给救了起来,他已经冻得不会说话了。浑身发抖着,倒在了岸边上……
“思农哥……”看到他冻成这个样子,我也心痛起来了。“思农哥,我把衣服给你……”
“快,快帮我把思农的小棉袄脱下来。”蕾蕾看我被吓呆的样子,忙说:“快给他解扣子啊!”
棉袄的扣被解开了,—露出满是鸡皮疙瘩的胸膛。
“怎么?他没穿衬衣?”蕾蕾惊叫了一声:“快把我的衣服—不,我的不能穿了,快把你的衣服给他穿上。”
思农挣扎着坐了起来,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他那直呆呆地目光望着我们俩……
“还冷吗?—思农哥?”我凑到了他的跟前说:“你咋落水了呢?”
“好—多—了!”他使劲地把衣服裹了裹说:“刚才,有一只小羊掉到坑里去了,我寻思还没化透,水坑不深呢,就跳进去救小羊,谁知道,坑里的水很深,我差点被水没了,要不是你们俩来……”
“思农!”她打断了思农的话:“别说了,有话回去再说,看把你给冻的!”
“……我啥也不要。”蕾蕾一再要把绒裤脱给他穿,他说啥也不要。“比刚才好多了,盼福在后边赶羊,我现在就往家跑……”蕾蕾说。
“好!那你赶快往家跑吧!跑一跑就该热乎了,我没事,我帮盼福赶羊……”
蕾蕾朝着屯子的方向跑去了。
我们把羊群赶进了院子,思农的妈妈帮着我们把羊圈好!
等我们进屋的时候,思农已经歪在炕上睡着了。“你们玩一会吧!”思农的妈妈说。
“不了,让他好好地睡上一觉吧!看把他冻成这样了……”
“没事的—姑娘!俺家的农儿皮实着呢!—看!把你的衣服都给弄脏了,我给你洗洗吧!?”
“没事!一会等思农醒了,给他做点好吃的吧!”我连忙说。
“恩!这不正给他做呢吗?我给他闷点饭!”
可不是吗?我们走到外屋的时候,思农的弟弟,妹妹,每人手里拿着一只碗,早就等上了,他们看见妈妈出来了,一窝蜂似地围了上去。
“妈妈!饭,饭!”
“妈妈!我要吃白米饭!”
“…… ……”
那场面真可以和德国女画家凯绥珂勒惠画的《德国的孩子们饿着》画面相似……
“好孩子!乖孩子!一会妈妈给你们盛白米饭,快别闹妈妈,让人家多笑话呀!”
“进屋吧!—姨妈!”
从思农家里出来,我们往家里走,走了一段路以后,我和蕾蕾就分手了。
“别忘了,我们要看奇景—日出……”临分手的时候,蕾蕾还一再叮嘱我。
“忘不了……”
…… ……
出了什么事了吗?屋子里为什么这么多的人呢?一家人全在。我一进屋就看见姥姥东一下,西一下的,忙得不可开交,锅台上还放着半碗血,我知道了,是姥姥杀鸡了……
来了什么样的客人呢?谁来了呢?自从我来到这儿,还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忙活的场面呢!仅仅一个上午的时间变化就这么大?
“福儿!姥姥看我进来了,忙的头也顾不上抬地说:“你一上午也没着家,跑那去了,快进屋看看谁来了。”
姥姥还没有说完呢,我早以把门推开了,一闪身便走了进去,屋子里没有外人那,都是家里人,他们坐在一起闲谈呢?老爷一手拖着烟袋,一手端着碗正要喝水,看我进来了,忙把水碗放下说:“盼福,你看看谁来了!—没有看见哪?”“—啊!爸爸!”我楞住了, 被这突入奇来的场景闹呆了,这飞来的一切是真的吗?
“福—儿!爸爸楞楞地离开了炕沿,一步便跨到我的面前,哈腰把我紧紧地抱了起来。“孩……子……”
“爸—爸—!”我死死地搂着爸爸的脖子,“哇”、“哇”地大哭起来……
久别重逢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又何况我们是那样分离的呢?
爸爸的眼睛里,也溢满了泪花,是高兴,是痛苦,是激动,是伤心,是亲切,是内疚,还是……也许是这些情感的混合吧!
“高了,长高了。”爸爸把我放到了地上,仔细地打量着我。
“就是瘦了!”老爷补了一句:“比一来那会儿瘦多了……!”
“不!没瘦!一点没瘦。”爸爸忙说:“是他贪长了。”
爸爸从炕上的一个背包里拿出了一套布衣服,走到我跟前说:“爸爸给你买的一套新衣服,快过来试试。”
一件崭新的衣服套在我的身上。小了,太小了,简直象茄子上面的茄盖一样。
“爸爸以为你能穿呢!”爸爸用带有可惜的口气说:“没想到你长得这么快!”
“裤子就不用试了。”老爷从嘴里抽出烟袋说:“先放起来吧!……以后在给你做。”
吃过中午饭,爸爸非要带我走,可家里的人谁都不让我们走,都拽着我们,非要让我们明天再走,在姥姥和老爷的挽留下,我们住下了。
平时,在这儿住的时候,并不觉得怎样,刚来到这里还有点想家,可后来,这样的感情渐渐地消失了,大概是蕾蕾的到来,把我的思念之情给冲淡了吧!
—现在要走了,要离开这里了,心里反到难受起来了。一种难舍难分的情潮,一下子就冲进我的心田……
那一片片田野,那一座座高山,那马拉石滚打场的场面……都让我难已忘怀。
明天,我们就要走了,就要离开这远离市区的偏僻小乡村了。现在,这里的一切,我是那么熟悉,我已经习惯这儿的生活了……
蕾蕾,松子,还有不知病好了没有的思农,以及许许多多的我们要好的好伙伴,我们就要分手了,也许现在你们还不知道我爸爸会来接我吧!—我也没有想到爸爸会来的这么突然……
我躺在炕上,展转反侧,左右睡不着。北墙上的钟在不停地滴答着,它响过十二下已经有一会了,可我还是不能入睡!
爸爸翻了个身,把我露在外面的一只手,给我放进被子里,然后,又重新给我掖了掖被角……,怎么了,爸爸也没睡?他也在想心事吗?—是呀!爸爸的心事要比我多些,这所有的一切,他怎么能不想呢?
今天中午,我一进屋就看出来了,爸爸的脸色是忧郁的,我曾仔细地在他脸上搜寻过,然而,以往的神色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尽管他的脸上也偶尔露出一丝笑容,可是,那笑容却是很难看的,笑得是那么勉强!
爸爸比原来黑多了,老爷还说我瘦,爸爸才叫真正的瘦了呢!好象他比从前老了十岁。
大概爸爸还不知道妈妈已经死了这件事吧!是啊!他怎么会知道呢?—刚来!不对!他一定知道了,不然的话,爸爸的脸色为什么那样难看呢?他若是知道了,他会对妈妈做出啥样的评价呢?他会恨妈妈吗?他会为妈妈的死感到痛心吗?……嗨!不想这些了!
我极力想使自己从这些杂乱的心思中解脱出来,可是,我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这种围攻似地袭击。
人!往往都是那样,当你竭力想把自己从一种困境中解放出来的时候,却往往不能自拔,有时反而还会使你越陷越深……
也不知自己折腾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是几点了,反正最后总算是蒙蒙胧胧地睡着了!
我刚要合上眼睛,就觉得妈妈来了,她比原来老了许多,你看!她正面带微笑地向我走来,那种高兴劲,就甭提了……
“妈妈!—妈妈!”我一面哭着,一面喊着向她扑过去,就好象是久别重逢一样。“妈妈,你干啥去了?你不是说过两天就来接我吗?为什么一去就不回来了呢?—你知道我是多么想你吗?”
妈妈只是冲着我一个劲地哭,什么也不说!
蕾蕾,松子,思农……他们都在我身边的。我使劲地抱着妈妈的大腿,我多想让她好好地亲亲我呀!可是,她没有,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然后却反而向蕾蕾奔去,当她走到蕾蕾的身边的时候,就见她伸开长臂,一下子就把我们这一帮孩子全给抱了起来!
“孩子!我的孩子!”妈妈的力气可真大啊,你看她高兴的,她挨个地亲我们……“让你们吃苦了,—孩子!妈妈对不起你们呀!”
“不!妈妈!”蕾蕾为啥管我妈叫妈妈呢?“妈妈,我们决不会因为你是‘反革命’就埋怨你的,你也有委屈和苦衷啊!—现在我们不是都围在你的身边吗?”
“好孩子!你们可真都是我的好孩子啊!—妈妈再也不离开你们了,走……”妈妈带着我们一直向前边的大花园里走去,我们仿佛嗅到了那盛开的鲜花的馨香……
“—妈妈!你可真好!你太伟大了……”
“福儿在和谁讲话呀!—恩!”爸爸突然把我从睡梦中拉了起来。“又在做梦吧!”
刚才我做了一个梦!
爸爸站在我的头前,脸都快贴到我的脸上了,原来爸爸早起来了,他正站在地上仔细地端详着我呢!
我一看,天早以大亮了,于是便急忙起来穿衣服。
“爸爸,早上蕾蕾来找我了吗?”
“蕾蕾?蕾蕾是谁呀?”
“来了!”姥姥忙说:“来得可早了!不知找你干啥。”
“嗷!对了,我们还没起来的时候是来了一个小姑娘。”爸爸也想起来了说:“我听她说,一会还来找你?”
我心里立即不高兴起来,心里想,你们可真是的,为什么不叫我一声呢?就这样无缘无故地给我的朋友打发走了。—嗨!这事也怪我,我为什么不提前把这事告诉姥姥一声呢?算了吧!要不是刚见到爸爸,我一定得和他们发脾气不可……我的心里开始不安起来!
我连忙下地吃饭,就在我还没吃完饭的时候,蕾蕾就领着松子,突然地来了……
“快进屋,快点来!”我忙放下筷子说:“我告诉你,我爸爸来了,来接我回家了,我要走了,以后我们不能再在一起玩了……”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蕾蕾就呜呜地哭起来了……她哭得很伤心,哭得那么让人难受!她把头深深地埋在双手里,哇哇地大哭着,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抽动着……她突然身子一转,猛地抬起头。撒腿向门外跑去……
“蕾蕾……”我向门外冲去,要去追他们俩,姥姥拉了我一下说:“……你先别去,我去看看!”她又冲着爸爸说:“这两个孩子可怜着呢!前屋的老张婆子说,他们的爸爸妈妈都让人家在‘牛棚里‘给打死了……嗨!”
爸爸没有搭话,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把头低下去了……
一切都收拾好了,我们要走了!
“爸爸!”我低着头说:“我……我……”
“孩子!怎么了?”爸爸忙把腰哈下说:“你想说什么?”
“我……怕你不让!”
“让!孩子!你说吧!”
“我想!—恩!我想,我就要和蕾蕾、松子分别了,我想把你给我买的那套衣服送给松子穿……”
“好!孩子!爸爸同意!”爸爸稍微楞了一下神,终于答应了!
就在爸爸往外拿衣服时,我一下子发现一个大纸包。
“那是什么呀?—爸爸!”我脱口问了一句。
“嗷!是一些费纸!—孩子!”
对!我想起来了,是妈妈的信。
—不管它了。
我把衣服拿在手里,紧紧地贴在胸前……
还有思农呢?我要走了,给他留点什么呢?想起来了,他不是追喜欢我那套课本吗?就送他课本吧……
我要走了!
再见吧!乡村!再见吧!姥姥,老爷!再见了,我的好伙伴……
思农,蕾蕾……听说我要走了,都哭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一直把我们送出了很远很远,蕾蕾始终流着泪水。不管我和爸爸怎么安慰她,都无济于事,姥姥怎么说让她回去,她也不听,非要看着我们走过前边的山冈不可……
蕾蕾啊!—好蕾蕾!
—你也在盼你的亲人来接你吧……回去吧!蕾蕾—我的好伙伴!光流泪是无用的,一切都不是用泪水能换来的啊……
我们越过了山冈……她仍然站在山冈上向我们挥手……只是看不见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