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钟声〈4〉
〈4〉妈妈死了!
—亲爱的妈妈!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永远地离开了我,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充满痛苦和欢乐的人世间……在她临走之前,我也没能再看上她一眼。
她死得太无价值了,几乎无人知晓,无人为她开追悼会,就连自己家的亲人也不能给她好好的办理丧事,因为她是“反革命”畏罪自杀啊!她死得可怜,死得平凡,平凡得像一株被霜打死的小草,默默地退离了这个世界,但是,她真的像一株小草吗?不,不像!草也是有用处的啊,它可以给牛添饱肚子,可是妈妈呢……?
—一个坠楼自杀的反革命分子……!
妈妈是“反革命”?“反革命”是什么样的啊?过去在书上看过,“反革命”就是坏人啊!妈妈是坏人吗?
几天来,我一直沉浸在万分痛苦与悲哀之中,百思不得一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妈妈,“反革命”,坏人……这些词语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翻腾着!
妈妈为什么要死呢?她不想爸爸吗?她不想我吗?还有姥姥,老爷……这些人她都忘记了吗?难道“反革命”都得死吗?是的,坏人都得死,可妈妈……!对了,她也该死,因为她是坏人哪!
—妈妈呀!妈妈!你为什么是“反革命”,是坏人,为什么要死呢?
这些日子,家里人的心情一直都很坏!
姥姥神志恍惚了,一天到晚总是坐立不安,老爷整天抽闷烟,坐着的时候,也总是低着头,爱说爱笑的舅舅和小姨,连日来也失去了平时的笑容……
“……我到了姐姐那以后,姐姐的一个朋友,就偷着交给我一个包,说是里面有信,让我以后再交给姐夫……”有一天晚上,舅舅躺在被窝里偷偷地对老爷说:“……看起来姐姐的死,这里面好象是有事,她是有话要说。”舅舅以为我睡觉了,其实我没睡,正在偷听他们的谈话呢。“这些事我没敢让我妈知道,姐姐的那个朋友把信给我的时候,信都是封好的,还告诉我说,不让我们打开看,哪封信可能是姐姐临死之前要对姐夫说的话,她说不让我们看,我们就别打开看,看了可能也不明白……那封信让我埋在小棚子里头的缸底下了,等见着姐夫再说吧!”
“—嗨!”老爷抽着烟,打了个嗨声说:“你姐姐这辈子命苦啊!咱们也跟着……你姐夫这个人哪……我看这里头也有他的事。”
“这也不能怪姐姐呀,那时候谁知道有今天?再说姐姐是叫人家打成‘反革命’才跳楼的,这那能怪姐夫呢?”
“那你姐夫呢?上次你姐姐回来的时候就告诉我了,你姐夫蹲起来了,我看没他,你姐姐不能。”
“得了,现在就啥也别说了……姐姐就这样的命。”
“就这样的命不要紧哪!这祖宗三代都得跟着倒霉了不是?这种事我经历过,五几年那会,有的人被打成了‘右派’,连他们的孩子也叫小‘右派崽子’,你说完不完……那以后小盼福还有好哇?”
“—!没有好,那谁有招?谁也不能怪,都愿他们自己。”这几天我一想起他们干的事就恨他们,两个人都挣钱得了呗,什么这个哪个的,革的是那辈子命呢?
“可有时候,我又挺可怜他们的,你说她死了,撇下小盼福咋办啊?能让他总在农村呆一辈子吗?再说咱也不能让他在这里呆一辈子啊!我姐姐死了,姐夫也进去了,并且还是个‘反革命’,现在是死是活还不知道,这下到好,两口子一对‘反革命’,就剩下这个不懂事的孩子,弄得是家破人亡……”
…… ……
我躺在被窝里,越听越难受,—真的憋不住了,一下子就哭出了声……
“啊!……盼福!你咋啦?是不是做梦了?”舅舅把我的被子掀开,说: “你没睡着?”
“没有!”我抽噎着说:“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舅舅,你把我妈的信给我吧!我要带着它去找我爸爸……”
“福儿,刚才舅舅和你老爷瞎唠嗑,没有那么回事……”
“—舅舅!你不用满我了,我全知道了,妈妈是‘反革命’,爸爸也是。我去问问他们为啥要当‘反革命’……”
“你还小,不懂事,等你长大了, 就该知道了,等你长大了,舅舅就把那封信给你—听话啊!
“不!我已经不小了!你们告诉我爸爸在哪?我要找到他,当面问他……”
“不行!你还小,连我都不知道你爸爸现在在哪?你怎么去找爸爸?”
一句话又把我给问住了,我不知道,确实是不知道现在在哪!要是知道爸爸在哪,我早去找爸爸了。
“……爸爸,妈妈呀!到底你们都在哪里呀?你们为什么要‘反革命’,又为什么要当坏人呢……?你是那样地爱你的儿子,为什么反过来又坑你的儿子呢?……爸爸呀!你为什么不赶快出来认错呢?你们没有良心吗,你不想你的儿子吗……”睡梦中,我不知道呼喊过多少次?
—可是没用!一点用没有。
从这以后,我再也不想回家,再也不说想妈妈了。为什么要想呢?家里空了,无非是剩下一间空房子,还有几件不值钱的东西,说是家,其实家里没有了人,还算家吗?回家不是更孤单吗?妈妈早已死了,爸爸又不知去向,家还象什么家呢?可说是不想,我还是要想妈妈,想爸爸!但有时,我又恨他们……嗨,爸爸什么时候才能来看我呢?—我要是还象从前一样躺在妈妈的怀里,那该多好哇!
可有时候,我不但不想他们,反而还恨得要命,一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就问自己,为什么要想他们呢?他们不是成了‘反革命’吗?刚上学的时候老师说过,反革命是坏人,坏人死了,我们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能去想坏人呢?我应该和他们划清界限才对!
就在妈妈送我上这来之前,我在我们场里就偷着看过一次,撼撼的爸爸戴着高帽游街时,他和姐姐就在后面举起拳头高喊:“打倒……”为什么就不能呢?—嗨!我就是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妈妈是个坏人,是个反革命,我才不会和她生活在一起呢!我也早学撼撼举起拳头高喊:“打倒吴姑了……!”
可是妈妈毕竟是妈妈呀!她对我的好处,我总想把它忘掉,可就是忘不掉,也真是的,想不想都不行。这时我才知道,人的思想感情是超过一切的啊!
每当这种念头袭上心头的时候,我就想独自走上山坡,大哭,大喊……向着天空,向着大地,向着美好而又奇妙的世界……努力地想忘掉一切,可还是忘不掉,反而还给我增添了更多的烦恼……
我那时的心里,是多么矛盾啊!现实不允许我想,我也发誓不想,可心里又总是在想,为什么不能表里如一呢?为什么我们自己也总把握不住自己的思想呢?为什么不能表里如一呢?又为什么人的心里总是有高有低,不能总是平稳的发展呢?
时间慢慢地过去了!那么这所有的一切也让它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地淡忘吧!
—有什么办法呢……?
一天,姥姥家前院的老张家突然热闹起来了……
“姥姥!前院的那家怎么了?”我好奇地问姥姥:“今儿咋那么能吵吵呢?”
“他们家来了两个小孩,听说是从城里来的,可懂事了,大伙都去看……”
“是吗?那我也去看看。”在这也真是把我闷急了,一有点风“吹草动的”,我就想靠前。
“别去了!以后你就能看见了,今天人家怪闹腾的……”
老张家确实来了两个小孩,一个是小姑娘,一个是小小子,姑娘比小子大不点。
—听说他们还是两个人送来的呢!
…… ……
“你们的家也不是这里的吗?”时间一长,我便和那两个小孩熟悉了。
那天小女孩突然问起我来。“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爸爸、妈妈?我的爸爸,妈妈?我能告诉她吗?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坏人哪!我要是说出来多可耻呀!我低下头。
“你没有爸爸妈妈了!”
“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死了……!”
“是病死的吗?”我试探着她的话问。
“不是!—我不知道,听人家说是让人给打死的。”她说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啊!”我有点惊讶。“那你们为什么不上派出所告他们呢?”
“我不知道,他们告诉我们说爸爸妈妈都死了,好长时间我们也不知道……”
“那你们家住在那里呀?”
“我们的家住在市里!”她弟弟突然抢过话头说,还握紧小拳头,瞪大眼睛告诉我:“市里可好了,有高楼,有宽阔的马路,还有好多好多的小汽车呢!”
“对!”她又补充了一句说:“我们家住在市里。”
“那你的爸爸妈妈都是干什么的啊?”
“我的爸爸在科研所,妈妈也在那上班。”
“科研所?”我不解地问:“科研所是干什么的啊?—啥是科研所呀?”
“恩—!”她寻思了一会说:“科研所就是搞科学研究的呗!”
“什么叫科学研究哇?”
“那……这个我也不知道。—那你的爸爸妈妈是干什么的呢?”
“我不知道爸爸是干啥的,妈妈是个老师。她死了……”我又一次的低下了头,怕她再问其它别的。
幸好,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把话一转说:“我都忘了问你的名字了,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我比大吗?”
“我叫盼福,今年快十二岁了。—那你呢?叫什么名字?”
“哎呀!你的名字真好听……”
“是我爷爷给我起的……”我有点美滋滋的。
“你爷爷可真会起名字,我叫环蕾,十三岁,我的名字是妈妈给我起的……他八岁。”她说着指了一下弟弟。
“我八岁。”她弟弟把小手枪往腰里一插,急忙抢着说:“我叫松子!”
“你别说。”环蕾拉了一下弟弟说:“他叫松子,是我爸爸给起的名字,我妈说她希望整个地球都是花蕾,花蕾就是花骨朵。爸爸说松子就是松树的种子。—对了!以后你就叫我蕾蕾好了!”
“你们的名字真有意思!”
我们一起说着,笑着,都高兴的拍起手来。
他们的到来,给我的生活增添了不少的欢乐,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感到孤独了,我们整天在一起学习,谈论,在一起玩耍……生活过得还是很多么开心的!
幼年时代的心灵,是多么的天真而又纯净啊!它即容易污染,也最容易净化。在童年时代的心灵里,一切可以立刻成为高山,一切又可以立刻成为平地……
—每天的愉快生活,渐渐地冲散了我们各自心中的愁云。
蕾蕾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我是初一的,松子呢?才上小学三年级。我们每天在一起学习,可怎么也学不到一块,只好个人学个人的。蕾蕾比我们的年级高,自然就比我们知道的多,我和松子一遇到难题就问蕾蕾,可蕾蕾遇到难题就麻烦了,她不会的没地方去问了,因为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有时候把蕾蕾急的直咬牙跺脚,可也不起作用,还是不会……
“走吧!别硬做了。”我一看到她急的那个样子,就替她着急。“我们到外面去玩一会吧!兴许头脑清醒了还能做出来呢!”
可她也太好强了,不做出来就不算完。那次,她遇到了一道难题,算了一下午也没有算出来,她急得直想哭,她恨自己不该离开学校,恨自己不该到这里来,更恨学校不该放假……
“要是在学校,整天有老师给讲课,不会的地方就可以问老师,那该多代好啊!可现在?”一遇到难题她就自言自语的说这些话。
“不会做的就先放着呗,以后再去做!”一听到她说这话时,我就劝她:“先做一些简单的题吧!”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们一遇到难题就躲,就让,那怎么行呢?我们要是光学简单的,那还有啥意思呢?”
“那有啥办法呀?这跟前又没有学校,我们又回不了家,就是回家,学校也没开学,有啥用?”
“等回家得啥时候啊?我们这一段时间不是白白地浪费掉了吗?在幼儿园的时候,妈妈和阿姨都说,我以后能考上大学,可是现在你看这样学习,我还能考上大学了吗?”她一提起这些事来就想哭。
在我们这一段短短的交往中,我发现她大方,开朗,好说,愿学,也很犟,可我还是很喜欢她,就是她爱哭的缺点,我不喜欢。有时候,她遇到一点小事,就哭了……
可是也怪!
那回我们一起到屯边的小河去玩,回来的路上,突然从一家大院里跑出一条狗来,这下可把我吓坏了,可蕾蕾却让我们先走,她在后边拦住狗。那狗可真厉害,紧追着我们不放,眼看着狗就咬着她的大腿了,只见她一哈腰,顺手就摸起一根木棍,幸好这时主人出来了……狗才跑开了。
—我很奇怪,她竟然没有被狗吓哭!
“那次狗咬你,你害怕了吗?”事过之后,我问她:“差一点就咬着你的腿了,你怎么……?”我想问一问她为什么没哭,可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怕什么?”她反而挺着胸脯说:“它要咬你,你就揍它,光怕有什么用呢?怕它就不咬了吗?”
“那你当时手里什么也没有啊?”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只要你不怕它,它就该怕你了!”
“它要是真咬呢?”
“它要是真咬啊,那两条腿也够它吃的,就不会来咬你们了!”
那件事过去以后,我都后怕,说心里话,那次我要是在后边可遭了,我非让狗追得到处乱跑不可,要是主人不出来,我一定会被狗咬伤的。
“你的胆真大,那次多亏了你了。”虽然我嘴上这么说,可我心里一直在怀疑,那次她一定是吓得忘了哭了……“要不然,我非让狗咬上不可……”
“那算什么?保护自己的小伙伴,是我应该做的吗!—今后不准你再提了!”
保护自己的小伙伴?我当时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我还是一个男同学呢!竟然连一个女同学还不如……我以后有机会做一件比她做得这件事更勇敢的让她看看,我心里暗暗地下着决心。以后,再遇到有危险的事,我一定要冲在前面,要不然太不好意思了!
白天,大人们去干活去了。有的人家是全部出动,我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思农了。自从哪次挨了姥姥说以后,我再也没去找过思农了。
一天,我仍然在屋里和蕾蕾一起写作业,姥姥从外面进来了。突然说:“福儿,咋个小思农病了,你知道吗?”
“怎么?他病了?”我根本就没有听说呀!“我不知道,他得的什么病,很厉害吗?”
“看把你急的,我不知道,我是听人家说的,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我急忙把书和本往边上一放,然后对蕾蕾和松子说:“走,咱们一起去看看思农吧!”
“思农?我不认识他呀!”蕾蕾忙问:“思农是谁呀,在哪儿住哇?”
对了,她还不知道思农是谁呢!因为我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她当然不认识了。
—嗨!都怪我,没和她说过。
“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我忙告诉她。
然后,我又简单地把我和思农的友谊向她说了一遍,她很高兴的答应了,同意和我一起去看望思农。
“好吧!可我们不能就这样去看病人啊!”我真佩服她想的周到。“我想我们应该给他带点礼物,你说对吗?”
“带点礼物?”我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呢?我又落后了,
于是,我抓了一下后脑勺,心想,可不,看病人是要带上点礼品的。“那带点什么呢?”
“把我的小手枪给他吧!”松子一下子从腰里抽出了自己心爱的小手枪说:“他一定会喜欢的。”
不行啊!思农整天劳动,那还有心思玩小手枪呢?给他他也不会喜欢的,于是我忙拦着松子说:“不行,他整天忙着干活,不会欢喜手枪!”
“那给他带点什么呢?”蕾蕾一时也没了注意……
真愁死人了!我们几个急得团团转,就在我们难为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姥姥突然从外屋进来了,她看我们着急的样子说:“你们在嘀咕啥呀?刚才不是说去看思农吗?怎么到现在还没走呢?”
“姥姥!你说我们去看思农,带点什么给他好哇?”
“—嗷!你们想给他带点东西呀!”姥姥略微想了一下又说:“你看给他带点鸡蛋行不?”
“太好了!”我高兴地说:“姥姥真会想办法。”
“行!”蕾蕾也高兴起来了。“我回家去拿!”
“不用!”姥姥连忙摆手说:“不用你回家拿,咱这儿有现成的呢!—我给你们找个小篮子装上就行了!”
姥姥给我们准备鸡蛋去了,屋里又剩下我们几个人了。
“光拿点鸡蛋吗?你看还拿点别的不?”你是他的好朋友,应该知道他还喜欢什么。蕾蕾想的可真多,经她这么一问,我想起来了,思农还喜欢书。他平时没有时间看,这回该有时间看了,对,我还要给他带上几本书。
给他带什么书呢?我又开始琢磨起来了,给他带课本,他不一定能看得懂,给他带小人书吧,那太没意思,小孩子才愿意看呢,那给他带什么书呢?想起来了,给他带故事书,早先他来到我家就喜欢看故事书,可一想,到那去找故事书呢?
“你妈妈不是教书的吗?”蕾蕾又想出来一个办法,“那她一定有书在家!”
对了,姥姥这里一定有妈妈的书在!
遭了,妈妈在家看书那会,离现在都多远了,就是有也早该没了,现在还上哪去找啊?—不行,不管能不能找到,我一定要去找,于是,我便到处翻起来了。
“你还找啥呀?”姥姥这时已经把鸡蛋给我们装好了。
“我在给思农找书。”我一边翻腾着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和姥姥说着。
“找啥样的书呀,你看你翻腾的!”
“找故事书,小说,啥样的都行……”
“什么叫小说呀,小棚子的花筐里有一堆烂纸。你去看看吧!—还是你妈以前放的呢!”
我急忙跑到小棚子里,找到了花筐一看,里边果真有一堆乱纸,我仔细地找了找了,还真找到一本书,我急忙拿起来了,用嘴吹吹上面的灰,回到屋里,我又用毛巾擦干净,一看,还是一本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上还写着妈妈的名字呢!这下我可乐坏了!
我把书擦干净了,刚要走,蕾蕾说话了:“盼福,这么厚的书行吗?人家不让看书,现在可厉害了,我们学校像你拿这样的大书,都被红卫兵给烧了……”
还是她比我心眼多多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本书,她还说不行,不管它三七二十一,反正也没有人知道;“没事,让他偷着看,怕啥的。”我满不在乎地说。
“那也行,反正这里也不像我们城里那么厉害,但可得告诉他必须偷着看。”
“行!—他保证听我的!这事我包了!”
…… ……
我把书藏在怀里,蕾蕾拿着鸡蛋,松子手里拿着小手枪紧跟在后面,不大工夫,我们就来到了思农的家里。
他家的房子不大,还挺破的,窗上连一快玻璃都没有,上面只钉了一条破被单子。
“盼福!你弄错了吧!这是住家的吗?……”
“没错!就是这里!”
我们几个一进门,一下子就把思农的妈妈给弄楞了。
“大姨,我们来看看思农!”我住在姥姥家,他们这里有个风俗,见到和妈妈同辈的人,不是叫姨就是叫舅舅,所以他家也不列外。“我们几个听说思农生病了,特意来看看他!”
“谁呀?”屋子里太黑,所以她一下子没有认出我们来,稍看了片刻才惊叫着说:“哎呀!是盼福哇,快进屋!这俩是……”
思农的妈妈不认识他俩,我忙介绍说:“他俩是我家前院张姥姥家里来的亲戚,她叫蕾蕾,那个是她的弟弟,叫松子,我们都是好朋友,一起来看看思农的。”
“好!好!—思农啊!福儿他们来看你了,快起来!”
思农听说我们来了,早就坐起来了。
“听说你病了,我们几个来看你,他们两个是我新认识的……”我想给他做介绍,可思农忙说:“刚才我都听见了,不用再说了,你们都坐下。”他往我们身边偎了偎说:“好几天以前我就听说他俩来了,很想认识认识他们,可是……昨天,我放的羊丢了一只,我跑遍了跟前的林子……”
“找到了吗?”我忙问。
“找着了,回到家的时候,我热坏了,就把衣服脱下来洗了个冷水澡,谁知道闪了汗,昨个黑天,赤脚医生来了,她说我烧到三十九度还多,我吃了点药,好多了。—嗨!也不知道咋回事,我从来也没有过头痛脑热的,就是有一点小病也不再乎,谁知今个这是咋的啦?连地都下不了呢!”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我也学会劝人了。“别着急!你看,我们给你带来了鸡蛋,还给你拿来一本书呢!”
“拿鸡蛋干啥呀?”他把肚子一拍说:“你别看咱哥们有病,我啥都能吃!”
这当,思农的妈妈进屋来了。忙说:“这哪能行呢?不行,咱家有……”
“有也不行,这是我们的心意。我们就是来看朋友的,收有也得收,不收也得收。”蕾蕾的一席话,说的思农的妈妈答不上来了,我也一个劲地瞅她,心里说:“蕾蕾,你可真了不起!”
“这姑娘可真好!”她摸着蕾蕾的头说:“你真会说话,那好,我们就留下了—”
“思农!我给你找了一本书,你想看吗?是小说,不知你愿意看不?”
“小说?我不想看,你知道我不认几个字的,盼福我想跟你们学文化,学算术,学识字……我听说你们整天在一起学习,我学不着,我可谗得慌了!”他的话变得越来越低了。“我早就想去找你们了,就是没空。”他的头低得更厉害了。“我知道,我不能跟你们比,—你们肯教我吗?我可想学文化了……”
“愿意教你!”还没等我开口,蕾蕾先说话了。“以后,我来教你……”
从思农家出来,我们的心里都很沉重,是思农爱学习的精神打动了我们呢?还是另一种思想占据了我们小小的心田呢?我们不知道,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一句话,一个劲地往家里走,快要到家的时候,我们三个才分了手。
等我进屋的时候,姥姥早已把饭菜做好了,在那等我回来吃饭!
又是几天过去了,这些日子,我始终在思考着关于教思农学文化的这件事。我们多么盼望着思农能和我们一起学习呀!
可是已经好长时间了,他只上我们这里来了一趟。他没有时间,他实在是太忙了。早晨他有时候天不亮就起来了,我们可能还在炕上睡觉呢?他早已干完了一气活了,晚上天不黑都不回家。他每天既要放羊,又要帮着家里干家务活,隔三岔五的还要帮爸爸出工,难怪思农说:“你们一天到晚可真享福啊!……要是你们在自己的家可能比现在还享福?”
是啊!我们和思农比起来,实在是幸福的!可是,平时我们都没有意思到这一点啊!世界上有多少个“思农”啊!他们年龄并不比我们大多少,甚至有的和我们几乎是同样大的,但是他们每天要付出多少劳动代价啊,而得到的又是什么呢?小小的年纪,都过早地压上了生活—这个沉重的,无休止的生活重担!
我们虽然失去了爱我们的妈妈……我必定还生活在另一个家庭里,并且这个家庭还是无比温暖的呀!
我们是幸福的,我们确实是生活在幸福当中,我们应该知道,贫穷绝不是痛苦的代名词,现在我们的家庭条件虽然不好!可是,如果我们没有这个家,那就连温暖也没有了,更谈不上有今天的生活了。虽然我们有一时的不快,可那毕竟是暂时的啊!我相信,以后一定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的,只要我们努力……
小风吹拂着我们的面颊,也缭起了我们的头发,天空是多么晴朗啊!
我们爬上了高高的山顶。
啊!一切是那么美好!这远处的山峰连绵起伏,山上那一棵棵高大的松柏翠绿挺拔,山上的雪基本上是化净了,棋盘似的农田露出来了,山间的小溪,开始蠕动了,近旁的小鸟在啾啾的鸣叫,正和哗哗的流水声,组成了一支动听的春之旋律曲……那动人的旋律,在山谷中盘旋,回荡……
冬天过去了!习习的暖风,又送来了一个美好的春天!
“这是什么花呀?”看来蕾蕾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奇妙的环境中生活,第一次见到这么瑰丽奇异的景色。所以她感到很希奇!“这种花的生命力可真强,竟开在冰里!”
是第一次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吗?那好吧!就让你尝一尝它所带给你的滋味吧!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花吗?那你就仔细地看一看好了!你不是感到希奇吗?那就再仔细地去观察一下—!
“这是冰凌花,北方春天最常见的一种花,在春天到来之前,它总是第一个报到,它最能耐寒,也最勇敢,其它的花,谁也不敢在冰上开,只有它自己。—咦!山顶上很少有哇?它一般都开在山脚下。嗷!原来这儿有冰啊!
“—你看!山那边多极了!快走!”我拉了一下她的衣襟,我们便飞跑着,向那一片冰凌花奔去……
“这种花真好!我太喜欢了,来!我们采点带回去。”她说:“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花呢!”
我们就一起采起花来,每人一大把,蕾蕾采的最多,她把花别在头上,胸前……
“你真好看,真漂亮,像个小媳妇……”
“好看,我再多带点……。以后不许你说我像小媳妇……”她的小嘴撅得老高,好象生气似的做了一个鬼脸,我发现她更美了……
我们尽情地说呀,笑呀,唱啊……我们在这没有绿叶的森林里追逐着,奔跑着……
几天来,我们几乎每天都到山上去玩,那天也没有今天这样开心。
大自然太美了,它给我们带来了数不清的快乐生活,也给我的童年带来无数美好的回忆!
“这是什么花呀,怎么也开了?”
“这是达紫香,也是一中能耐寒的花,但它没有冰凌花开得早。”
“哎呀!这儿可真好哇!我真喜欢这个地方。真是太美了!—以后,我告诉你,别忘了!我们都要在这里安家,在这里劳动!”她站在高处,故意让春风吹拂着她那披在肩上的长长飘发……
“可这里是农村啊!”
“农村怎么了,农村就不可以安家了吗?我们要象冰凌花一样,只要有生命力,在那里都可以生根,开花……”
她站得更高了,任春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真的是太美了,你看,她一手抱着冰凌花,另一只手抱着达紫香……她那白里透红的笑脸不正象一朵即将盛开的鲜花吗?
“快别站在高处,那上边冷,姥姥说总吹风会冻坏人的……”
“冷怕什么?我要尝一尝这春天冷的滋味是什么样的。—你上来呀!真胆小!这上边可好了,四周的一切都在你的脚下,多美呀,你还不快上来看看,可有意思了!”
听她这么一喊,我也爬上去了,就站在她的身边!
“哪是那呀?象个大城市。”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真的,那个高高的东西象是一座大楼,—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们要是有一架望远镜就好了!”
“恩—!我们是需要一架高倍的望远镜啊!”
“你看!那是谁?”我突然发现山下边有一个人,在蹒跚地向前走着……
“啊—!是思农!”她高兴地跳了起来。
是啊!是思农,真是思农!
—他正赶着羊群放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