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钟声
〈2〉 是非一天比一天多起来了。
上帝啊!你为什么不长出一双火眼金睛仔细地看一看这沧桑的世间,作为一个最公正者来看一看这些透明的心哪!
已经进入深秋了,天气一天天变冷了。
未明啊!——好丈夫!你也应该知道天气变冷了吧!临走的时候,你连一件棉衣也没有带,我知道你冷了。可是,我不能,我再也不能… 我忠于你,我是你的。我永远地属于你。只要你在,我这颗心就永远地伴随在你的身旁。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真的!还有我那饱经沧桑的母亲。也许她现在还不知道我的处境。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也不想把这些都告诉她,我实在是不想让她在我之前再承受这样的打击了……
你走的时候,我与你离了婚,然而,那是假的啊!你明白吗?—未明!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知道你是无罪的人,我相信你绝不会是“反革命”。虽然他们给你定了“反革命”的罪名,我想他们的心里也是清楚的。我相信,你绝不会干违背人民利益的事情。我知道,他们说你是“特务”,这纯属于对你的迫害,可现在又有谁能为你作出公正的裁决呀!我知道,你最大的现行错误就是反对他们停产搞“革命”,反对他们所谓的“文攻武卫”。也许你错了,不顺应历史的发展潮流。要不然就是你以往的追求,难道说你以往的追求也错了吗?我以为你是没错的,尽管现在他们可以随意给你戴大帽子,将来也会有公正的结论的。
未明——我可怜的丈夫!你多么像行驶在大海里的一只逆水小舟啊!在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时代,他们对我们做出任何裁决都是无懈可击的。正像国中寿对我说的那样:“在这种时候,随便给你拎个帽子带上,都可以把你压死,你想想,一切不都明白了吗?
我也相信,一切绝不会总这样下去的。然而,我也真的受不了这种屈辱啊!
——我实在是一个女人……
现在唯一使我感到慰藉的,就是我们的儿子盼福,没有被带上反革命的“狗崽子“的帽子。在他的历史上,我早让他和你划清了界限。未明啊!要怪你就先怪我吧!这实在与我们的儿子无关。一切都不能怪他呀!
我本以为,我们和你划清界限以后就可以太平了,我可以好好地抚养我们的孩子了。可我的幻想破灭了。我也没有侥幸地躲过这场风暴。反而,事态发展的比我想象的坏得多。
儿子还小,他懂得什么啊?我不得不替他写一份《与反革命的爸爸妈妈以及家庭划清界限》交到学校去。——盼福啊!我们的儿子。
你走了以后,他们就把矛头就对准了我。
“你怎么不积极啊!是不是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有想法?”那天,不知什么时候提起来的革委会主任国中寿,突然地找到我:“同志啊!你能勇敢地站出来和反革命特务钟未明彻底地划清界限,这就是最忠于,最忠于的,这就是很革命,很革命的好战友!——可你最近表现的可不太好哇!你得更积极一些,要勇敢得站出来,勇敢地参加我们的红色“专政队”。不过最近我对你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虽说你一个寡妇领个孩子过,日子有点不好过,可那不算啥,革命吗?革命就得豁出干,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怕,寡妇也可以把一切都砸的稀巴烂……”
他说他的,我不理他的茬。他看我不理他反而更加来劲了。
“吴老师!你怎么不理我呀!你好好地干,我会很好地保护你的,原来我对你的看法就不错,我很重视你呀!虽说我现在已经被提升为革命的领导,可是那我也没有把你给忘了哇!恩——
“我知道,你的那个”反革命特务!进干校了,虽然说他完了,这也没有什么,你不是已经和他离婚了吗?没有他不要紧。可党还在,革命群众还在吗?你怕什么?他我最清楚,他的外调材料是我搞的,他回不来了……”
“……”我的眼里简直要冒火了。
“在这场大革命中,我希望你能看清前进的道路,冲在前面。只要你能干,党是不会亏待你的,现在党提升我是主任,我是不满足的,我相信,党也绝不会看不出我是块好钢……
“你也很能干,听说每年学生升级都是全窝抬。可是,最近不行了,上边有指示,名单都下来了。现在的“红卫兵”造反小将可厉害啊!你没听说啊?有的老师都让“红卫兵”给打死了,你不怕吗?——不过,你没事,还有我呢!你还可以反戈一击吗!说不定那时候,你就以一步登天了……”
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不理你,他看我始终不吱声,以为我上了圈套。于是又嬉皮笑脸地欠了欠身子说:
“……吴姑!你太美了!——我喜欢你,……你的那个“反革命”走了还有我吗!过来吧……让我……“
“啊——”
这个卑鄙的家伙终于原形毕露了,他像恶狼一样向我扑来,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手,紧接着就来抱我。屋里只有我们俩个人,我拼命的挣扎……
“你这只人面兽心的狼……”我一边摆脱,以一边大骂着……
上帝啊!你总算有眼,命运总是公正的。
他的一直胳膊就要向我的脖子压来了,他想拼命地把我往办公桌上拽,我终于抓住了时机,很很的咬了他一口:
“啊……”
就在他叫的那一刹那,我一个箭步冲出了他的革委会办公室……
我一口气跑到了咱们那个冰冷的家,进了屋,一头就栽到了炕上。
一直躺了3天。那是发生此事的第四天的上午,我的心里稍稍地平静了些。
丈夫啊?!你知道吗?几天来,我想了很多,很多,我首先想到了死……想到以后的你,想到了眼前的一切,想到了未来的盼福……
我勉强地从炕上爬起来,身子一个劲地摇晃。我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可是,吃点什么呢?什么也不想吃。“还是吃的吧!总不吃东西怎么能行呢?”我自己劝着自己,我还得再坚持着活下去呀!
我坚持着,来到了灶坑跟前,手中的火柴刚察着,忽然,房门一开,一阵邪风闯来进来,我手中刚搽燃的火柴,一下子就被风吹熄了。随后就闯进来一帮人,我仔细一瞧,原来进来的是一帮戴着“红卫兵”袖标,并全副“武装”的我的学生。
“吴姑—你这个‘反革命’的小老婆,搞‘师道尊严’,‘智育第一,’的臭老九……”
“把她带走……”
“打倒吴姑臭老九!”
“打倒反革命小老婆!”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在一片革命的口号声中,就这样,我被他们带进了学校的专政队。
小学早已停止了上课,中学就更厉害了,整个教室都贴满了标语,大字报。整个校园都充满着“战火”的硝烟。
秋季的校园,更加萧条了,一株株白杨树在秋风中抖动着,枝条在秋风的吹动下,发出了阵阵的哀鸣!一片片飘落的枯叶,一张张写满墨迹的白纸,无目的的纷飞着……一切都笼上了凄凉的冷灰。
原来的“老师你好!”现在都变成了“打倒、打倒……”原来的学生装都被那绿色的衣帽和威武的皮带代替了。
学校的门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都变成了可怕的洞,一些没有彻底掉下来的“残肢”,“断臂”,连在“母体”上,被风吹得咣叮,咣叮直响,简直就象绝望者发出的哀鸣。
教室里的桌椅,已经不易而飞,都飞到那里去了呢?不知道!
我被关押在一个用木板临时间隔起来的小屋里,小屋的四周都是用报纸糊的,屋里没有床,只有一张办公桌,大概这就是为我晚上准备的“床”吧!—床!要床还有什么用呢?我已经被专政队带到这里一天一宿了,还不知道一点床的滋味,九十度的大哈腰早已代替了休息。
“吴姑,你站起来……”
我早已变成了木头人,我还是一个有血有肉有骨头的动物吗?我还是有心有肺,有脑有四肢神经系统发达的人吗?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了,我不知道—
“你听着没有?”
无情的耳光落到了我的脸上,两个、三个……打去吧!我的耳骨里只有噼啪声,肉体已经失去了知觉,连点反应都没有了。没有经历过这种生活的人,是永远也体会不到这种感受的,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这种非人的生活……
我竭力想站起来,想把腰杆挺直,可是,我……办不到!
“吴姑!你说……”一个黄色的影子在我的面前摇晃着,一个声音在我的身旁嚎叫着,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我……”
我说什么呢?我到底怎么了?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教好学生,教育好学生,别的,我又能懂多少呢?
“……你把我们搞苦了……”
又是一阵“劈啪”声!
我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其实,我又能有什么反应,又反应什么呢?
“—你和校长不是一伙的吗?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的假面具掩盖不了你的丑恶嘴脸,我们革命小将的一双双雪亮的眼睛早已看清楚了……我们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们都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
…… ……
游斗开始了。
起初,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其实不然,我们一起被斗的还有十几个人,其中有两名是我们小学的,其它的都是初中的。我们每个人都被安排拿一样东西,有的拿鼓,有的拿锣,还有的给脖子上挂了一圈的书……我拿着一把椅子……
我们每个人的头上都戴着高高的用纸糊的帽子,在人群的前面晃来晃去的……
遇到人多的时候,我们就停下来,把椅子放在那里,然后一个一个地站上去,向人们低头认罪,伦到谁,谁就站上去说自己的罪行……伦到我了,我说什么呢?对了,他们不是说我搞什么“分数挂帅”,“师道尊严”?
“……我搞‘智育第一’不对!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滔天罪行,我死有余辜,罪该万死……”他们都这么说,我也就跟着这么说,就这样,一连又是好几天过去了。
游斗刚结束,批斗大会又要开了。其实,这个大会早就该开了,游斗我们这几天,也是为了等一个人,等一个主要的人物。
这个人是谁,他到那去了呢?
他就是我们学校原来的支部书记常宏,由于工作关系,一年前调走了,他是学校的领导,有些关系与林场还有牵连,现在遇上了这么大的运动,怎么能少了他呢?
要说国中寿,真得承认他是一个有两下子的家伙,他原来是学校的总务老师,因为学校的一些财务,受过处分,为了他的事,常书记没少操心,也多次找过他谈话,他表示要悔改错误……可是?
有一次,他喝醉酒了,就想曾着酒劲去找他喜欢的女教师……但最终未能得逞。因这事,常书记也找他谈过话,这些他都嫉恨在心。现在他当权了,当然要整治常书记了。
对于国中寿这个人的道德品质,思想作风,以及他的言行,人们早已看在眼里了,可人们惹不起他。据说他有一个表姐夫在局里当副局长,就连现在的场长都要惧他三分。
“老国,咱可惹不起,人家局里有人……”
全场谁不知道国中寿的根子粗,门子硬?然而,事情就怕凑巧,大伙都怕他,可还是有不怕的,常书记就是其中的一个。哪次,国中寿看见两个女学生去河边洗衣服,就悄悄地尾随在后,想对女学生无礼……正好被常书记遇到了,别人不敢说他,可常书记对于他的这种道德行为却做了很严肃的处理,叫他停工反省,后由于他态度不好,就把他开除了学校队伍,送到场里,没想到场长并没有对他做出任何处理。当时学校的决定是把他送到场里,让他去山上参加劳动的,可场长竟让他当上了调度。
“……有人恨我老国,甚至恨之入骨,恨不能把我踩死,哈……哈……可我活得比以前更好!”他不止一次这样自诩过。
“今天……哥们给你们露一手……”是的,最近,他真的带着一帮人把常宏给揪了出来,终于实现了他“露一手”的夙愿……
批斗大会开始了!
学校的礼堂里人山人海,身着“军装”、头戴“军帽”、腰系皮带的全副武装的红卫兵和各路“革命的批判”大军……把我们紧紧地围着,身怕我们……
“坚决打倒牛鬼蛇神……”
“……用无产阶级的铁拳头砸烂一切!”
“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站在前边高呼口号的是一个男学生,他右手拿着《毛主席语录》,左手掐着腰,上身连一个背心也没穿,就在他闪身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他胸前别的是毛主席像章,没错,他还把像章别在肉皮上的。你看血都流了下来,他也不知道痛!嗨!这是怎么了?我仔细一看,他还是我曾经教过的一个学生……
整个会场布置的森严庄重,谁想逃跑那是很难的,再说你也休想跑出去的!
我们被红卫兵从后台带了出来,依次被押上了主席台……
台上放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又放了一把椅子,常书记第一个被押上去,站到了椅子上。
“大哈腰,九十度……”
随着喊声,常书记的腰被他们强行的弯下去了……真可怜啊,他都已经五十多岁了,却要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第二个被押上去的是中学的一个男教师,他没有站在椅子上,而是让他跪在桌子上……
“第三个,把吴姑带上来!“国中寿,不!这里该叫他国主任,他亲自指挥:”“让吴姑也跪下,好好反省自己严重的错误……”我和常宏,还有那个男教师,我们三个人紧挨着的,我也顺从地照办了。
其他的都是九十度的大哈腰,他们呈半弧形围在我们三个人的周围。
天哪!这该是怎样的一个场面啊!我一个女人,硬让我双手死死地抱着常书记的大腿……大会如此激烈,口号声此起彼伏,发言的勇士们各个唇枪舌剑,我们被“批判”,“打倒”死死地包围着。
大会整整开了一个上午还多!
开会人的汗流下来了,被斗者的汗也流下来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一桩骇人听闻的事突然发生了。我和那个男老师一直死死地跪在常书记的下面,双手抱着他的腿,后来抱得紧不紧了,我已不知道。约莫几个小时后,我就觉得常书记的腿有点发颤,又过了一会,他的腿竟然抖了起了,我偷偷地瞥了一眼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书记,只见他满脸是汗水,豆粒大的汗珠,不停地从脸上滚落下来,整个桌面都被打湿了。末了也辩不清到底是汗水还是泪水了……我心里知道,他这是支持不住了。我想喊,不敢;我想说,不行;我想站起来扶他,不能……
“打倒常宏……打倒……”
口号声又压倒了一切,常书记终于从椅子上大头朝下栽下去了……
我们被惊呆了,所有的人也都被惊呆了。
片刻之后,人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这是害怕了……”
“对,他想畏罪自杀……”
“不能怕牛鬼神惯用的手段!无产阶级专政万岁!我们要……斗争到底……”
口号声又响起来了。常宏被一群红卫兵拖了出去……
“常宏,这个牛鬼蛇神,在无产阶级专政的威力下,畏罪自杀了……”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常书记“自杀了”的消息。——死了!他死了!这个革命了几十年的老书记终于把一切献给了他们——“新的革命”。
他死的太平凡了,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为谁而死,有价值吗,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家里若知道了会怎么样?这个一连串的问题,恐怕连他本人也说不清楚,不知道……他就这样含冤地地告别了人间,匆匆地去了,没有人为他送葬,告别,没有一个人为他主持举行一个告别仪式……也许未来会有的……
近日里,隋杨花已经被国中寿提拔为秘书了,他们已经是铁心的“造反队”。
现在他们已经组成了一个打死不偿命的黑帮派,我敢说,我以后的结果,也许会比常书记要惨得多。
——未明啊!我是你的妻子,我永远忠于你,我绝不会出卖自己的灵魂,不管做得对与错,只要是我认准了我就要干,只要是我认准的路,我就要走下去。然而,我也不知道,有些地方,我的语言与行动是兑不了现的,是白说的。这你也是清楚的,在你的面前我早就暴露过,——我是女人,是一个没有女人骨气的女人啊!未明!原谅我吧!我的心里也是矛盾的啊……
原来在你的身旁,我只知道学习,工作,在我心目中,人间永远是美好的,没有丑恶,人与人之间充满着爱,当一个人跌到的时候。另一个必将对方扶起,弹去其身上尘垢……人与人之间能够携起手来共同抗击不幸,大家都能向着美好去努力,奋斗,寻求……
然而……然而……今天……我看到…
在这个年月,一些都没有了。枷锁,人为的枷锁,我们自己终于把它套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我们实在需要与之搏斗啊!可我……自己已经没有……勇气了……原凉你忠实的妻子吧!——未明!
我已经看到了,现在,有的夫妻成了仇人;有的朋友,成了敌人;……甚至成了阶梯……
我们……以后,孩子会对我们有什么样的想法,他们以后又会怎样去评价他们的父母?我们又怎么有脸去……也许明天,历史对这些会作出公证的评价。
——未明啊!现在若是有人能把这些告诉我,那该多好哇!若是有你在我身边……嗨!这乱糟糟的一切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啊?
昨天,他们又让我清醒了一次,举起拳头的,仍是我们的学生。——可怜的学生啊!我苦苦地为你们喊了几年,教育了你们几年,燃而,他们连用我花的百万分之一的口舌还不到,你们就被他们说服了,也许这些你们将来会……
隋杨花已经成了真正的造反派——实权派。
“吴姑!你要老实交代。”我升级了,从学校被提到了场部。“你和反革命分子钟未明,不是真离婚,是假离婚。”隋杨花!你说得太对啦!因为我确实对你说过,你会在我的问题上立大功的……
“吴姑!”杨花近乎于指着我的鼻子高声喊着:“你要当着国主任的面,交代你和钟未明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要老实地交代你的罪行……”
“我们没有罪,我认为钟未命他不是反革命,他没有反革命行为。”当我的目光落到隋杨花的脸上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她的目光是那样狰狞,紫茄子似的嘴是那样的可恶,我心中的火一下子涌出来了,“有罪的是你们……”
“胡说……”
一阵皮肉之苦,又落到了我的身上。
审讯,一天到晚,没完没了。今天的审讯又开始了,并且是国中寿亲自出马……
“吴姑啊!吴—老—师!”他坐在椅子上,一边抽烟,一边使人恶心的拖着长腔地说:“你和钟未明的反革命罪行,就说了吧!你们的一切,我们早知道了,你何必不自放聪明呢?”
不见他,我心理的火还小点,见了他,我浑身象要燃起来了似的。
“国中寿,你坐在哪象个人吗?佩得上人的那两笔吗?你简直是牲口,狗戴帽子装人—你这个流氓,不佩和我讲话……”
“什么……你……你敢骂我革委会主任?你这个反革命的小老婆……”
他气急了,给了我一耳光。
我的眼睛花了,面前一片昏暗,我摇晃着要摔倒了,这时候有个人抱住了我……
“国—中—寿!—你这个卑鄙的狗东西……”
“吴姑!你就交代了吧!何必呢?”隋杨花又来了。“好吧!你不愿意说,我们也可以帮你的忙,这里有笔和纸,你把你的一切罪行都写出来也可以……”
未明啊!我以为我们永远也没有机会……没想到,今天,他们给了我一枝笔,也给我了一次向你诉说的机会。我已经受够了他们的折磨,一天天无休止的审讯,无休止的批斗,这些精神上的痛苦比皮肉之苦给我的伤害大多啦,我已经好几天吃不下东西了……这样的苦日子,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头啊?
未明啊!我对不起你,实在对不起你!—我是你的妻子,永远……永远都是你的妻子,我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当你看到这粘满泪水,模糊不清的信时,我可能已经成了九泉之鬼。
我现在把我的一切都写给你,我知道有些地方,我写的很矛盾,也很别扭,但只要你能懂得我的心,我已顾不上那么多了,尽管我写的语无伦次,但我相信你还是会看明白的,—我的一生大概就是这样吧!
假如你能活过这个时候,假如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你能用纸钱告慰在天的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那我在黄泉之下,也会高兴的。
—未明,你多保重吧!我的好丈夫!
孩子,我会托人把他照顾好的……
他们又来监视我了,还好,我已经把信写完了,平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并且还是和你,—我已经够幸福的了,若是你真能看到这封信,那我该有多么快乐啊!
—我一定千方百计地把这封信托人带出去……
未明!泪水,又一次使我的眼前模糊了,若你看到我这封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信时,你一定能猜到我此时的心境……
别了!永远的别了—我的丈夫!我那可怜的盼福……
啊—未明!你忠实的妻子就这样的走了,也请你原谅我先走了一步,明天和未来的生活一定会比现在强,会比现在好,只是我等不到了,我实在……
我先走了,我先去见“马克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