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吴姑(钟声的继母的信)
〈1〉未明,我亲爱的丈夫,您好!
……
也许这将是我一生和你的最后一次谈话,也算给你留下一个特殊的纪念……没办法,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只能如此……
我们从结婚到现在,已经有五年多了,这些年来,我们过的还是很幸福。在生活上,我得到了你的温暖,得到了的关怀,我也隐隐地感到你的心也稍微得到了安慰。虽然我们的生活也有过不快乐的事,但是,我们还是手挽着手把它抛开了,我们的心依旧被幸福,美好,憧憬所包围着……回想那过去的一切,我是多么留恋那美好的时光啊!—可是,……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们的结果会是这样……
你临走的那天,是怎样的一个日子?你,我的心情又是怎样?还用问吗?我从你那呆滞,漠然的眼神里,看见了,还有你那佝偻的身躯也告诉了我:你的哀怨,委屈、不幸……然而你却没有把它变成声音,只给我留下了一瞥刀子般的目光……你走了……
你走了—任他们把你带到天涯海角:改造也好,劳改也罢,你都只有认命了!你知道吗?未明!你跟随他们走了,而我的心也跟随着你去了。那是何等的残酷场面?我们连挥一下手的机会都没有……不!不是没有机会,是我们没有权力。手,虽然是我们自己的,可是我们不能举。那时我是去和你决裂的,你还记得吧!你不会忘记,我们没有挥手,小盼福举起了拳头为你送行:“打倒钟未明……”也许这就是你临行前应得的收获:长途中送给你的充饥礼品吧!当时,我的心是多么的难过啊!又有多少话想对你说,可我又能说什么呢?只有默默的祝福你一路平安!
然而,你却带着痛苦,信念,和我分手了。你知道吗?我理解你,也相信你:你是无罪的,更是个好人,你的身心都是透明的,可……
现在,我们却成了各居一方的孤鹊。我不知道你在那里,你生活得还好吗?你还活在世上吗?你能看到我用泪用血写成的这封信吗—未明!
你走了以后,万没有想到我也会落到你的地步……
未明,我们的相识是那样匆忙,而我们的分开也同样是那么匆忙,真没有想到哇!我并不知道人家所说的爱的幸福与欢乐是什么滋味,我只知道在我们共同生活的日子里,我是幸福的,也是快乐的。虽然我们婚前并不认识,靠的是媒说之言,但我还是感到了生活的甜蜜。未明,说实话,起初,我并没有想到和你结婚幸不幸福,只想到自己年岁大了,和你也就是成个家而已。来自农村的我,不知道你会对我如何?心里一直都是不安的,但随着我们的相处,我不安的心慢慢地变得塌实了。你很老实,也很能干,对我又很好……做为女人,能有你这样的丈夫,我也知足了,所以我感到我还是生活的很幸福,也很快乐。你每天都在不停的工作,我也要不停的干我的工作—好好的教书,所以我没有和你谈一谈我的过去生活……可现在我想和你说说心里话,你又不在我的身边,你在那里呀,未明?你知道我想你的那颗心吗?此时此刻,我多想告诉你我的过去,可我到那里去找你呢?只好借助笔来向你诉说……
我亲爱的丈夫—未明!你知道吗?回忆往往是一种痛苦的事。可不只为什么,包括我在内。人,怎么总是在最痛苦的时候喜欢去追忆那过去的事呢?不想不好吗?—未明!可我又做不到,我克制不了自己不去不想,因为我是个女人,今天我终于承认了。
泪水,已经把我的双眼迷住了,它使我浑身颤抖,不许我继续写下去,但我还是要写,要对你说。此时,那怕是只说一句话也好!我后悔,我们过去的那些美好时光我没有和你说,我更后悔过去我怎么没有好好地陪你谈一谈……也许你会说,事到如今还说这些有用吗?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说,要告诉你,以免日后我死了,你不明白我的心,也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当你看到我这信纸上斑斑点点的泪痕和歪斜的不成字的字,你就会猜出我此时的心情……
—好丈夫,原凉你忠实的妻子吧!她实在是受不了啦,也实在是无法忍受那些狼不狼鬼不鬼的人面兽心家伙的折磨……
孩子?孩子,你放心,我会把他安排好的。等他长大的时候,请你一定告诉他,并不是妈妈的心狠……我是无办法啊!
未明,我已经没什么祈求的了,只希望将来盼福长大了,能做一个真正的人! 如果将来能有机会,我还希望他能去做一个对后代……未明,请你千万不要骂我是一个疯女人,我已经嘱咐他了,他愿意当一名伟大的工程师—专门塑造人们的灵魂。未明啊!我实在是希望人们都能有真正的灵魂,真正的奋斗追求!我相信我想的绝不会是梦……到那时候一定会比现在好得多!可惜呀,可惜我……
我出生在一个军人的家庭,直到我十来岁了,还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模样。一九四九年,也是全国解放的那年,爸爸才回了一次家,可是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五O年,爸爸就又去参加抗美愿朝战斗去了……
妈妈是一个勤劳而善良的典型中国劳动妇女。自从爸爸远离家,征战南北以后,妈妈就一直靠绣花卖钱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尽管如此,妈妈还是节衣缩食,千方百计地想办法供我读书。这样,我就成了家族中唯一的读书人,并且我还是个女孩。虽然那时的生活条件很差,但我在精神上还是很满足,很快乐的!
爸爸虽然不在家,可妈妈凭借她的好刺绣挣得钱,还是把家庭生活安排的很不错。你知道吗?未明,妈妈可是当时远近几个屯子里刺绣非常出名的。你一定还记得吧?我们结婚的时候,妈妈不是还给我们刺绣过一个小包被吗?可是,可是它没用上……现在还仍然是个新的呢!我以把它打成了小包,看来只有留给盼福他们以后用了……
一九五三年,爸爸从部队转业到地方了,我们才跟随爸爸到了地方。来到这大森林—来到我们现在的林业局。
那大概是一九五七年吧!我中学还没毕业呢。
一天,我和往常一样,高高幸幸地背着书包望家走,一进门就看见妈妈在哭……
“妈妈你怎么了?”那时候,一个天真而怯弱的我—小女孩,怎么能够体会到母亲的心情呢?我吓得瞪大眼睛,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我迫不及待地问: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家里出了什么事?我没有惹您生气呀……”
“……不!……不是你惹妈妈了孩子!是你爸爸挨斗了……”妈妈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他们凭什么要斗爸爸?爸爸犯了什么罪……爸爸是好人!”我气得一头载到了炕上大哭起来。—可哭又有什么用呢?
……爸爸在我心中实在是一个世界上最伟大,最好的爸爸!
他为人忠厚,生活简朴,总是助人为乐。尽管表现爸爸的这些词语都是我后来才收集来的,但当时爸爸在我的心理确实是这样的。
爸爸转业时,国家给了他一部分安家费,就在我们刚要随爸爸搬走的时候,我们原来的邻居家突然着火了,火烧的很大,把他家的东西几乎全烧光了,一家人难过得痛哭不止……爸爸见此情景,二话没说,就把国家给自己的安家费送给了他们。
虽然这些事早已成为过去,但现在想起来,我还是那么清楚。
“干啥把钱送给人家?我们要重新安家,也需要钱啊!”妈妈百般地想不开,她那固执的神态至今我都记忆犹新。
“我们当了这么多年的兵,为的是啥?还不是为了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现在他们遇到了困难,我们能眼看着不管吗?”爸爸毕竟是在部队当过几年兵的,他那倔强的脾气还是很难改变的。
“管、管、管,你什么都管,你管得过来吗?你自己还想不想要个窝了?”妈妈实在是想不通,非常生气地和爸爸吵……
“我是共产党员,怎么能够看见人民群众有困难不管呢?”爸爸认真的解释着:“咱们自己当然要有窝了,可咱们现在总比他们强的多吗,等我上班以后,开了工资不就又有了吗?可是眼下,你看他们多难啊!”
……
最后,到底是妈妈没有拧过爸爸:安家费还是送给了他们。
爸爸好到是好,可就是有一点让人担心。他的脾气好象倔得厉害,又喜欢打报复平,看到什么不合理的事都想说,都想管。只要是自己看准的路,那他就非要走到底不可,平时干活也一样。
有一次,往火车上装木头,他回家后和我们说:“大伙都四个人,六个人,或是八个人抬一根木头,我一看那些小盆口的木头还用那么多人抬,干脆我自己扛算了,我仍下衣服就自己扛了十来根……”
爸爸的身体确实很好,他个子高,身体强壮,但也没有他这样干活的呀,但爸爸就是这个脾气,不管干什么活,他都抢重的,和他在一起工作过的人都很喜欢他,也很敬佩他。然而,人太强了总是没有什么好处的。那年冬天,在一次归楞中(归楞:是林业工作的一种形式,就是把分散的木头归集到一个指定的地方。这里是指抬木头),由于木头太大,他又主动多摊了一些重量,结果把自己压吐了血,工人们把他抬回了家,从此就留下了病根:一干重活就上不来气。领导考虑到他的身体,就给他安排了轻活干,可他,从没听从领导的安排,还是要干重活,无奈,只有随他去了……
“我也不知道你爸爸到底是咋的了?刚才来了一个人,他告诉我说你爸爸中午回不来了,我以为这个‘倔种’出了什么事呢!”妈妈看我在炕上哭的厉害,于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后来我一打听才知道,他还在山上干活呢,就被人家给弄到场里去了,要开批斗会,听说还有好几个呢!”
“他们为什么要斗我爸爸,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行了吧!你这个小冤家……”妈妈平时的时候,虽然是爱唠叨,可她还是很少骂我的,那天妈妈气得把我骂了一顿:“够了,你爹就够让@@心的了,死丫头你也不让我省心,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姑娘到那去看,要是让你爹知道了,还不把他气死呀……老天爷啊!”她说着就又哭了起来了。“俺这是咋的了,他爹呀!你就好好地干你的活呗,干活挣钱,何必要去管事呢?听说现在来了什么运动,你脾气不好,又不识字的,人家咋说,你就咋干,你跟人家去搞什么运动呀……”
一连几天妈妈都得不到爸爸的准确消息,她简直就象着了魔似的,整天自言自语,叨叨够了就哭,哭够了再叨叨。—妈妈,爸爸在部队的时候,你领着我们几个在家,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困苦,你都没有落过一次眼泪,可是,今天,你却流泪了,你是在担心爸爸,也是在为爸爸流泪……
“妈妈,你放心吧!爸爸不会做错事的,过两天他就会回来的。”
“……是吗?那就好!—天老爷!”那些日子,妈妈简直就象一个精神病患者一样!我是家中的老大,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是爸爸转业以后出生的,他们都还小,一看见妈妈哭也跟着哭,我虽说比他们大几岁,可也毕竟是个孩子啊……几天来,我们五口人,常常是哭成一团……
“看来,你爸爸是捅了大娄子了,真的让人家给运动进去了。嗨! 头几天,我就看他脸色不好,平常一些小事在他的肚子里一点地方也不占,这下成了真的了。”
“妈妈!没事,过两天爸爸就能回来的。”其实我就也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也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被斗。每天,学校到家,家到学校,就是我最大的活动范围了,我怎么能知道爸爸的事呢?不过,这些日子,我觉得学校和以往不一样了,说是来了什么大的运动,可是,这与爸爸有什么关系呢?他没上过学,不识字,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干活,难道说他会和大森林发生关系?我实在是糊涂了。也许我心中的每一个问好号就是从这些事情的末尾画起的。是啊!一个幼稚的女孩,怎么能知道那么多事呢?
然而,看到妈妈整天象得了精神病一样,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就只好用骗她的方法去安慰她:“妈妈,爸爸很快就会回来了!”
“你听谁说的孩子?”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妈妈果真高兴起来了,在精神即将压跨的时候,那怕能得到一丝的安慰,也将是莫大的欣慰啊!她迫不及待地问我:“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孩子!快告诉妈妈,你听谁说的!”
“是真的!昨天我在厕所里听见一个领导说的,放心吧,妈妈!没错!”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撒谎。我也知道说谎是骗人的把戏,更是可耻的事,但为了安慰妈妈的心,那怕是暂时的安慰,我还是骗妈妈说谎话了。
“我寻死着你爸爸也差不多要回来了。昨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地上下满了大雪,那正是三伏天,人们穿的还是单衣,可走在雪里没人喊冷。过了一会天又变了,突然刮起了大狂风,昏天地暗的,连眼睛都睁不开。又过了一会,天又变了,下起了雨,那雷呀,一个接一个的打,谁知道那雷咋恁厉害,你爸爸他们一帮人正往前走呢,就看见这路上让雷给炸的一个坑连一个坑,你爸爸他们就边走边往坑里填土,也不知道你爸爸的手咋一下子变得那么大。只见他们每人一把土就把坑给添平了,谁知道怎么回事啊!好象老天爷故意和他们对着干似的。他们后边填,雷就在前面炸。炸多少,他们就填多少……”
“最后,好象你爸爸的脾气又来了,只看他用手捧了一大捧土,就连人带土都下到坑里去了,这时候,我也吓醒了,后来就不知道——”
“你说我做得这是啥梦——孩子!是不是说你爸爸能好?我小的时候,你姥姥常对我说做梦都是相反的,遇到死就是活,遇到活就是死了,我梦见你爸爸掉到坑里就死了,你说是不是说你爸爸没掉,他活了,没事?”
“对!妈妈!———爸爸没事。”
打那以后,我有一两天没有去学校上课。
四,五天过去了,可还是听不到爸爸的准消息。一天,我们一家五口正偎在炕头上围着妈妈发呆,突然有个人来通知我们说,爸爸病了,被送进了医院。
眩晕的我们啊!又当头挨了一棒。
我们全家一起到医院去看爸爸,只见他艰难地躺在病床上,神志恍惚,已经不能说一句话了,只能摆手,摇头……
爸爸!可敬,可爱的爸爸啊!你就这样被病魔夺去了宝贵的生命……
爸爸死了以后,我们全家的日子就更难过了。没办法,我的学也不上了,和妈妈一起开荒种地。从那时起,我便挑起了生活沉重的担子。平时的领粮钱,只有凭老面子向左、右邻居借。由于弟弟妹妹较小,有时候,我和妈妈出去了,就只好把他们锁在屋里,每当看到我们回来的时候,一个个都趴在窗子上,那情景简直象一个个小囚徒,突然见到了亲人来探监一样凄惨……
总算是盼到了秋天,到了秋天就更忙了,种了一年的东西都得往回收。
一天,妈妈和我一人背着一大捆 黄豆正往家里走,老远就见我家的房顶上冒着白烟,烟筒里的烟不会那么大啊?
“不好!”妈妈这边说着,那边就扔下黄豆往家里跑,我背的黄豆也扔下了,紧紧地跟在妈妈的后面也拼命地向家里跑去……我们还没有到家房子就烧得塌架了。
“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你们在哪里呀?”
——妈妈疯了似的拼命地喊着……我的孩子—
……
多亏了好心的邻居!他们发现屋里着火了,就急忙把门打开了,先把弟弟妹妹给救了出来,然后又抢救东西,东西还没来的急 抢完,房子就倒塌了。
——原来,是我的一个小兄弟,他擦火柴玩,火把墙上糊的纸点着了,然后上了房。每天我们都是把火柴藏起来的,不知道怎么哪天忘了。妈妈气得要打他们……
“不怪孩子,不能打他们”
大伙一再劝妈妈。
是啊!仔细想起来又能怪他吗?
“妈妈!不要怪他们了,你可千万不要再打他们了,他们够可怜的了。好妈妈!我求求你这一回了,千万别……”我也拼命地劝解。替弟弟妹妹们向妈妈求情。
“不怪他们怪谁呀……”妈妈终于没有打他们。
“是的!怪谁?到底怪谁呢?”也许怪我的这帮傻弟弟傻妹妹。
“谁也不要怪了吧!——妈妈!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千万不要为我们这帮孩子生气。”
……
好歹算是把秋后庄稼收回来了,打出来之后,卖了钱,还清了债,剩下的又寥寥无几了,现在想来,我们过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艰苦日子啊!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我们没有房子住,一家人就挤在原来门前的仓房里,到了晚上,风呜呜地从四面八方挤进来,我们娘几个就相拥依偎地搂在一起。
——就这样我们每天在生死线上挣扎着,拼搏着……
那天,原来和爸爸很好的一个朋友李大个子突然来了,他是闯关东来东北的,就一个人在这,老婆孩子都在关里。他比爸爸大有十几岁。爸爸活着的时候,他就常来,爸爸死后,在经济上他也给过不少帮助。
“家里有人没有?”
听到喊声,妈妈急忙迎了出去。
“李大哥……”
“李大伯……”我们也跟了过去。
生活啊!生活!那个时候,我们确实感到了艰难。生,多么的不容易啊;死,又是多么的简单啊!后来,我们全家真的想到了全家自杀,可怕的全家自杀……现在想起来是我都感到后怕,然而……
“大妹子。你们总不能这样啊!孩子们都还小啊!”我们简直把李大伯当成了救星,为了我们的事,他已经跑了好几趟了。“我给你再找个地方吧!俺场子后面有个农村,那村里有个和我不错的朋友,岁数也相当,有一个孩子,去年他老婆死了,人很不错,农村吃的还行,总饿不着,我看你改嫁吧——”
“老李大哥,我也不想那么多了,只要他能同意,人好,以后不给俺几个气受……我这辈子……认命了……
“就这么着吧!天无绝人之路,总不能这样等死啊!”李大伯点着了一只旱烟,抽了一口,寻思了几分钟又说:“以后孩子大了就好了——大丫头你看行呗?”
我能说些什么呢?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又是一个小孩子。
就这样,没过几天,我们就搬到了农村。到了新的地方。生活比以前强多了。虽然经济上不太宽裕,但吃的不缺了。
很快就到了六一年到了。这一年也许是我们最难忘的一年吧!
未明啊!你还记得吗?你应该记得,我们不就是这一年认识,结的婚吗?
就在这一年的年末,六二年的初春,我清楚地记得:李大伯又来到我们家,说是要给我找个对象。当时,他一提你,我还有点不同意。不过我妈首先考虑的是生活条件。再说我也不小了,又在农村,还是继父,而你却是工人,妈妈说差不多就行了,不要太挑剔了,她是这种态度。
可我一听你的岁数,还有盼福,心里就立刻犯起了嘀咕。
后来,又是刘大伯向我介绍了你的情况和简单的经历,我对你才有些了解了,就答应和你结合,并对刘大伯说:
“李大伯!他不会嫌俺是农村的吧?”
“不会!我把你的情况也对他说了。”
同是人间不幸者,结合何必过苛求?我当时就是这样认为的。
爱情——这个高于一切的感情!
爸爸的死,上学,家境,生活,工作……
你的追求,拼搏,走南闯北的生活经历……
“李大伯,我同意。你去给和他说,我会用良心去对待他的孩子的,他比我大也没关系,只要我们合得来,他能对我好,就是我们在一起喝凉水,我心里也痛快,我情愿,你和他说去吧!”
就这样,我们俩真成功了。
未明啊!在人生的道路上,我遇到了你,我是多么的幸福啊!我尝到了恶劣生活中的甜蜜。在我们共同生活的日子里,我们经过了多少难以忘怀的日子啊!
你还记得吗?——未明!你过生日哪天,激动得喝醉了。耍酒风似的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要不是盼福突然进屋,你非把我搂死了不可。事后,连你自己都说,那是你有生以来第一次庆贺自己的生日,第一次喝醉——
你应该记得,我们为我们结婚一周年而庆贺的哪天晚上,我们是多么的高兴啊!
月光下,我挽着你的胳膊,我们在月亮老人的看护下大胆地拥抱着,亲吻着。那是一条多么幽静的小道啊!我们仿佛又回到了那孩提时的童年时代。盼福在我们的前头奔跑着为我们引路,“牛郎”和“织女”都不见了,我们还不想回去。
然而,现在……?苍天啊!人世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重合呢?妈妈所承担的一切,今天又落到了我的头上。
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啊!
父亲和孩子划清界限,夫妻之间互相怀疑。最知己的朋友,成了最大的敌人,人们的大团结没有了,人们自己创造的一切又被自己扼杀了。在人们的心里,谁是朋友,谁是真正的敌人,爱什么,恨什么,是前进,还是向后退……?一切全乱了!
“打倒……”
“砸烂……”
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啊?
难道说在人生的旅途上,非得出现这些人为的悲欢离合、痛苦沧桑、才算是真正的人生吗?
未明!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今天让我把心里话讲给你听吧!
就在我们要分手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实在没有办法啊!最后,我终于决定和你假离婚——未明!你明白吗?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啊……我若是不这样做,我们的盼福会……
你没走的时候,我每次去看你,都是偷着去的,不敢让盼福知道,他还小啊!思想是单纯的。——啊!可怜的孩子!
未明!你理解我吗?我求你宽恕,原谅!假如以后,孩子大了,我求你把我现在的意图告诉他。我想你们能真正的理解我。
你走以后,这里的情况,比你没走时候更遭了,学校完全罢课了。有好几次学校里来了不少学生找盼福,是我不让他出门参加“革命战斗”的。假如要是从前,你在家,那该多好啊!可是,你不在我身边了……我每天仍然坚持上班,那些日子里,我是怎样从自己的同行身边擦过的呀!
“这家伙……”
“人那,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吴姑的心可真狠,钟未明刚走,她就跟人家离婚……”
从早到晚,每时每刻,这些无休止的议论啊!简直能把人杀死,好象别人落井他们要不下石,就不是人似的。就连过去和我最要好的朋友隋杨花,也成了我的风中之强。
未明啊!我的好夫郎!
——此时,我是多么的想念你啊!哪怕是只见上一面,我的心里也会塌实的,然而,你又在那里呢?我就像一叶无以寄托的小舟在大海上漂泊着……
那天,杨花来了,你知道,她是场里新提起来的隋时主任的大女儿,朝双的老婆,她来的目的我并不知道。
“吴姑!未明让人家给送进干校了?你可真有眼光,多亏和他离婚了,进干校的都没有好了,说不定啥时候……”
我一听这话,心里比猴子抓还难受,我本想在她的语言中得到一点安慰的,我知道她的消息灵通。我是多么想知道一点关于你的一些情况啊!——现在和未来。可是,没想到。
“……”
“哭有啥哟,哭也不能解决问题。”
“隋大姐……我的心哪……”
“你们俩不是离了吗?那你还何必呢?比钟未明强的大活人不有的是?只怪你当初……”
“大姐!你知道我离不开他,我和未明是假……“
“我就知道你们是假的,你还真想和他过一辈子?他现在在劳动改造,死活都不知道,你自己带个孩子,还是他的,说不定那天他确实是死了,到时候,你辛辛苦苦地把孩子抚养大了,他能认你这个后妈吗?他能养你老吗?……你何必自己这么苦自己呢?大妹子!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为了你的事才来的。——你看咱场子的国中寿,国调度他怎么样,他的老婆去年死了,你若同意,我看……”
“啊!——”
“‘啊’啥呀?大姐能理解你,你才三十多岁呀?怎么非要守活寡呢?我比你大,姐知道没男人爱的那种滋味……可是,你都已经和他离婚了,何必还要等他呢?别人是滩上这种事都赶快离婚,可你都已经离了,还要死守着他,真不值!姐就是为你好,才来找你谈的,你可要想一想:国调度人不错,又是我爸爸的好帮手,他美中不足就是孩子多一点,可那怕啥呀,他人年轻,又能干,说不定你和他结婚,你自己还能生一个呢?而钟未明,有什么出息,一个死老头,有什么好的?你现在应该把他仍得远远的,和国调度在一起,保你享福。他那么年轻,和你岁数又相当,就是做那事也……,嗨!不说了,总之国调度比你那个钟未明强多了,说不定这次运动过后,他还能提起来……”
“好了,你别说了,没想到你这样不理解我?明告诉你吧!我和钟未明就是假离婚,我会等他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