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钟声
昨天,魏木匠又到我这来了……
最近几天,他常到我这儿玩,每次来, 他都要与我谈许多问题。他谈得问题,有的涉及之广,见解之远,常常使我瞠目结舌,不过,有好多看法,我们的观点还是一致的。
从他的谈话中我发现,他也曾有过许多坎坷的生活经历,我佩服他的生活意志,在几乎踏遍大江南北的艰难跋涉中,他并没有被痛苦和不幸所压倒,相反,他的信心仿佛更加坚定了。曾有人夸耀我是生活的“强者”,岂不知在我的心里,他早以佩不上了这当之无愧的称号了。人们说我胸怀广大,岂不知,他的胸怀,早已容不下好几个“我”了。
起初,我只以为他是被生活所迫,才走上这条生活之路的,然而并不仅仅如此……
“……运动是一切事物的本能,生命在于运动,生活需要运动,希望和未来也同样需要运动……。追求应该是无止境的,只把目光放在咫尺之远是不行的,这样的人,生命虽然尚在,但实际上……却早已死了。”
“这些人好象处在荒漠之中,南不靠山,北不见水,上不着雨,下不挨土,……露出了一副可怜相,似乎只有痛哭,呐喊,乞求……才能摆脱他们的现状。他们常常希望得到别人的怜悯,然而,他们又最不值得别人同情,因为他们忘记了在自己的周围还存在着东,西……”
“原始社会,人们就知道团结才有力量,那时候,他们共同劳动,共同享受劳动后的果实。后来,人们的大脑逐渐地发达了,思维能力也有了发展,那么另一种希望,另一种伟大的追求也就随之产生了。然而,现在有些人在前进的道路上有些迷茫了,感到自己摔痛了,于是把一切也都否认了。其实他们并不知道,要想达到某一个目标,在短期内是不可能的啊!光着急怎么能行呢?因为我们还要摔跤,还会走歧途……难道说这些就标志着我们的一切都幻灭了吗?其实,我看这些正是需要我们与之斗争的焦点所在,假如一切道路都是平坦的,那么还需要我们去开辟,去努力,去奋斗吗?假如一切都是平淡的,那么我们的生活还会有什么意义,还需要什么斗争呢?……”
“所以,我们绝不能因为脚趾扎了一个小刺,而呻吟不休,停止不前……”
…… ……
昨天,他显得有些激动,那滔滔不绝的长篇论述,简直使我惊讶!
“看的出来,你也有过不平常的生活经历,从知识上谈我不如你,有些问题,你的看法还是正确的……不过,你有过什么样的生活经历我确实不知道!—你的童年有意思吗?”
谈话的结尾,他又把话转到我的身上。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呢?难道他想……
我有什么呢?只不过是用我自己的话说:“没有彻底的倒下而已。”我的童年生活,有什么呀!简单的很,甚至几张纸就可以装下。比起那些所谓的不幸者,我岂不是太平常了……
然而,童年的一切也实在是让我难以忘怀!
一九五六年的春天,我出生在关内一个穷困的山村,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啊!
妈妈临生我之前还在民工队里干活,我来到人世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人们挥汗的工地和长长的民工队伍。据后人讲,当时吃住是及其困难的,民工们每天吃,住在工地上……开始那几天,妈妈没有奶,我几乎吃遍了工地上所有人的奶水,什么奶粉,麦乳精啊!别说我,就连妈妈也从未听说过呀!
“这孩子能活吗?”
“ 难啊!”
大家都这样议论着。
回到家里,奶奶也说:“这孩子的命不好,你看,咱这媳妇连奶水都没有……拿啥给孩子喂啊……”
可我一生下来嗓子眼就粗。妈妈看我实在是饿得不行了,就东家西家的给我要奶吃,我真的没死。后来我慢慢地长大了,奶奶就把红薯放在锅里很劲地煮,大人们喝,我也跟着喝,有时候家里做南瓜,大人们就用嘴爵得碎碎的,然后又吐在手里往我嘴里抹,我就一口一口地往肚里咽……。都快一岁多了,我还没有个名字。有一次,奶奶找了个识字的先生,他们说我生下来命苦,命大,以后一定能过上好日子,于是就给我取了个名字叫盼福,从此盼福这个名字就叫开了……
那时候,农村有几家孩子能穿上裤子啊!大人们一年到头能添上一件衣服的都少,就连十七、八岁的姑娘,衣服都是补了又补的,穿一年再穿一年。有时候,谁家的姑娘若是突然遇到一快好铺衬,都藏起来,很怕姐妹多,落到别人手里。藏啊!放啊!留着有朝一日把它补在最显眼的地方……
一天到晚也没有人来照顾我,白天,大人们都出去干活,就把我放在沙地里,给我穿上已经穿了好几个孩子的沙土裤子,拉屎,撒尿全在里边。我的童年简直就是沙土陪伴我度过的。
记得那年冬天,妈妈看我实在是太冷了,就把我放在自己的棉裤腰里,贴着母亲的身体,温暖极了,可我却把屎拉在妈妈的裤裆里,母亲是爱孩子的,她并没有打我。
我渐渐地长大了,大人们就把沙土裤给我加重了。我小的时候和很好强,一看见大人在我身边过,尤其是比我大一点的孩子在我的左右玩,我心里非常着急,若是能和他们一样该多好哇!我心里想我们都是一样的孩子,为什么老天爷不让我们平等呢?于是我就拼命往前爬,可是他们不但不来帮我,反而还拍着手地笑话我。我开始火了,仿佛自尊心受到了极大伤。我一次又一次地给自己鼓劲—非站起来不可!然而,我的自尊心和勇气却是徒劳的,因为我身上的沙土太重了,我一要往前爬或往起站,身上的沙土就往下坠,我的两条腿和大半个身子全在沙袋里呀!我似乎从不解中突然明白了,沙土袋子是那么厉害,那么神圣,它使我的每一条腿变的足有盆口那么粗,我怎么会拖的动它呢?因此,一种摆脱重负的萌芽产生了。随之,我的名字盼福,渐渐地被“蛤蟆”这个雅号代替了。
其实,我并不知道,那时当地的孩子都是穿这种衣服长大的,现在想起来这些事,到也觉得那时很可笑。也许人们之所以喜欢回忆童年的的生活,原因就在于孩提时代的天真,无知与愚蠢吧!
我是一个命大的,后来,人们也都这么说我。
有一次,跟前没有人,我爬呀,爬呀!不知什么时候,突然爬到了一个很深的大水沟边,哪个时候,我是什么都不怕,一点也不知道害怕。到了沟边仍然继续往前爬,后来,我终于掉到了沟里。天真的时代啊!多么令人可笑!自己都不知不觉地走进了死神的大门了,却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幸好!正赶上沟边有一位忙着洗衣服的大婶,是她,突然地发现了我,不顾一切地跳到齐腰深的水沟里,把我摸了出来。她当时的举动,我现在只有去想象,才能体会到……我没有死。
然而,那位大婶,一个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大婶,我到现在连她的名字还不知道。也许她早以死了,或许她还健在,也可能她早以把我忘了……尽管人间存在着许多可能,不过她,我还仍然的死死记着……大概这与救过我的命有着密切的关系吧!否则,那又是什么呢?难道是人们所说的—良心在时时刻刻地缠着我的缘故……?
—我一时也说不清楚!
妈妈生我的那年,爸爸大概是三十五岁,可我却两、三岁了,都还不知道爸爸是个什么样子,也可以说当时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还有个爸爸,只是有时听到别的孩子甜甜地喊爸爸时,才觉得自己是否也该有个爸爸呀!
“妈妈,爸爸是啥呀?”有时候,听到别人叫爸爸,我也真的很眼馋,一个劲地缠着妈妈问:“—妈妈,!告诉我,我有爸爸吗?人家都有,我怎么没有爸爸呢?”
“有,有。福儿有爸爸,福儿怎么能没有爸爸呢!—你爸爸在外地干活,不在家……”
“我也有爸爸?”爸爸,也许是孩子都有爸爸吧!我心里想着。我开始高兴了。“那我爸爸是个啥样的呀?也是高高的,粗粗的吗?”我常常问妈妈。
“是!你爸爸也是高高的,粗粗的……”
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那次我问妈妈,我有没有爸爸的时候,妈妈哭了,当时,我还产生过妈妈可能也想爸爸了吧!于是,@#日盼望着早些时间见到爸爸。盼着爸爸快点回来。没事的时候,我就到房前屋后去捡那被雨水冲圆了的小石子,一天一个地捡啊!等啊……终于等到了一九六零年,这也是我最难忘怀的一年啦!
我不知道捡了多少个小圆石子,也不知道丢了多少,反正就知道一个劲地捡啊,捡啊!当时我虽然才四岁,可是“六零年”却在我心灵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那一年,是我国建国史上最困苦的一年,也是人民生活最穷苦的一年,更是人民群众勇敢地向自然灾害冲击挑战的一年。这一年,人们不仅要抵抗自然灾害的冲击,而且还要承受苏修帝国主义的索取。可是,我们的祖国是伟大的,我们的民族是伟大的,我们的人民更伟大。他们勒紧了腰带,挺起了袒露的胸膛,仰起了头,瞪圆了眼睛,咬紧了牙关……
啊!艰难呀!那种生活实在是难过的,可是,为了活下去,几乎家家如此……
那一年,爷爷,奶奶,妈妈还有我,没有办法,只好出去要饭,我们动用了家里唯一的家产,单轱辘小推车,妈妈把我放在了小推车上,爷爷摇摇晃晃地推着我,我们开始了逃荒生活,我也第一次偿到了做乞丐的滋味,我们走东家,窜西家的,几乎踏遍了周围的村村镇镇……可是,有时一天竟连一顿饭也要不到……
每逢到了一个看上去比较大的人家,男人们一般就不许进去了。这里有个封建的说法,一般成年男人不许进生人家的院子,所以每次要饭都是爷爷在院外或路边等着……
有一回,我们来到靠村头住的人家门前,这一家看上去也不十分富足,但是,看得出来,也不是太穷。我们饿得实在是走不动了,大人们嘀咕了半天,也没有决定是妈妈进去好,还是奶奶进去好。就在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候,我偷偷地摸起了那只讨饭用的,边上还有缺口的大碗,溜进人家的大院,我摸的还真巧,直接就摸到了人家的灶房,锅里正好煮着是面条(当时只看着象),这下我可真高兴了,也不管那么多了,更顾不上去找人家的勺子了(也许是周围没有),我拿着碗就到锅里去舀,可谁知锅里根本就没有面条,尽是一锅面汤,我那里还管那么多呀,舀了半碗就往外跑,象是得到什么宝贝一样,用现在的话说,简直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疯狂,其实,那时候,无论得到什么都没有得到一粒米珍贵啊!那怕是一碗汤……
就在我撒腿往外跑的时候,这家的主人突然发现了我,他们在后边喊,我就在前面跑,那里跑得稳啊,再加上害怕,我一下子就摔倒了。碗也落在了地上,变成了两半,碗碴深深地钻进了我的额头。
“这是谁家的孩子,敢上俺家来舀饭?”
“—大嫂,这是我的孩子,俺走到你这,实在是饿的不行了……”
“好媳妇,俺就这一个独苗苗……,你就行行好吧,让俺过去吧……”
妈妈在给这追我的妇女说好的,奶奶也在给我求情,啊!六十多岁的老奶奶呀!你那时的神态,举动和前一阵向我借钱的牛大叔有什么两样……
这时候,我急忙向前扑了半步。那姿态,也许和饿狼扑食差不多吧!然而,我却不是随便可以扑到食物的虎,我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可怜虫—乞丐!等我把那只已经两半的碗,一手一半的托在手里的时候,碗里的汤几乎是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泥土和残汤交织在一起的混合物。起初我本想把半碗汤给爷爷、奶奶、或者妈妈喝,不然半路上我早就把它喝掉了,可是,此时此刻,我只有把这碗里仅有的一点剩余物填到自己的肚里了。鲜血顺着我的鼻尖滴到了碗里,好咸啊!那里来的血呀?我用手往脸上一摸,才知道是自己额头上的血流出来,落到碗里啦。
记得有一回,我的鼻子出血了,有人告诉我说:‘血的营养价值最高,于是,我就把从鼻子里流出来的血,又全部喝进肚子里了。虽然当时我并不知道什么价值不价值,可我却朦胧的知道血是好东西,也许那时我完全被天真,无知所占有的缘故吧!有时候,我竟然偷偷地用针将自己的手指刺破,然后再去吸自己手指流出的血。此时此刻,血不是最好的东西吗?
“孩子!不能再用舌头添了,那碗里没有饭,那是土……还有血”
爷爷的话已经晚了,两快碗喳早以如水洗了。—那该是一种什么滋味呢?别说是当时,甚至就是现在我也说不清楚。
爷爷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摸出了烟荷包里的烟末,抹在了我额头上的伤口上……
“大妹子,都一样快别说了,这年头,谁家也没有哇!进屋吧!在这喝一顿吧!甭管是好孬,我刚做好饭,先喝一顿再说吧!”
是妈妈奶奶的话感动了她呢?还是我们太可怜了呢?否者是有什么东西非要把我们系在一起?我在一旁只顾害怕了,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些。
“大嫂,你叫俺说啥好哇?好心的……俺……俺给你……”
妈妈拿出了要下跪的姿势,可是,还没等妈妈下跪,那位大妈早以把妈妈扶住了。
我们跟着她进了小院,这时,我们才发现,这那是一个小院啊!简直就是一个垃圾存放处.我们进了她的屋,屋里空荡荡的,除了用土坯搭的所谓的炕之外,一无所有。
这家共有三个孩子,丈夫没在家,去出民工去了。说起来,她一个人领着三个孩子,这种年头也实在是够难熬的了。她告诉我们,有时候丈夫回来,可以偷带回来一点工地上的口粮,“要不俺也早完了。”
他们家根本就没有碗,几口人就用一个碗,外加一个破水舀子头。“大嫂,你看这……”不但妈妈不得劲了,就是我们的心里也感觉不是滋味了。
可是,她却一个劲地说:“大妹子,你就甭这那的了,别管好孬,清汤也罢,稀粥也好,要是能把肚子添满,就不要紧,等过了这光景,兴许这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是啊!都一样,妈妈又能说什么呢?
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姓名,同样,我们也没问问他们的姓名,就这样,我们离开了他们,爷爷又推起了那个单轱辘车,上路了……
那样的年代,要饭也是困难的。一路上,我们遇到过好几个饿死的尸体。我们在外面一直流浪了很久,并在流浪中过了年关。当时把过年称为年关,应该说是当之无愧的。
总算没有被饿死,到了六一年的春天,我们又回到了家乡,这时候年刚过完年不久,回到家里又能吃什么呢?没办法,树皮,草根,棉耔……都成了我们的充饥物。后来吃得连屎都拉不出来了。人们都开始膀肿,有的脸肿得象小盆一样,腿也肿得象小粗棒,连走路都是摇摇晃晃的……
在一个春雨绵绵的晚上,妈妈突然把一个仅有的用棉耔做的馍塞给奶奶:“娘,你把它吃了吧!你年岁大……”
“她娘,你吃吧!你还得带盼福呢!”
“不!,我没事。要不把它给俺爹吧!爹都要走不动路了。”
“爹不要紧,身子骨硬着呢,还是你吃吧!—娃他妈,你以后要是能把福娃带大,我也就不挂啥了,咱就这一个苗啊!”
“我看还是你二老分着吃吧!你们要是有个一差二错的,福娃他爹回来了,我……”
“快别说傻话了,孩子,快给你,你把它吃了吧!”奶奶把棉籽馍又塞给了妈妈。
“娘,我……不……行了,吃了这个馍也不一定能活过去了,盼福呢?把……他……看看。”妈妈用微弱的声音喃喃地说:“奶奶就把怀里的我,推到妈妈的身边,然而,妈妈早以有气无力了,她试着把我搂在身边,亲昵了一下……我有些害怕,她终于没有如愿以偿……
“娘!你咋地啦,我怕……”
“—孩子……!—娘……!”
这断断续续的话刚说了个开头,就见妈妈的眼睛向上翻了一下,身子一歪就倒下去了。临死的时候,一只手还紧紧的捏着我的衣襟,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抓着一把身下的麦秸……
最后,奶奶把哪个棉籽馍给了我……
从那以后,爷爷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本来身体就不算好,要饭吃的时候,妈妈总是逼着他多吃点。然而,他的年岁毕竟是大了。在妈妈死后不到两个月的时候,爷爷也死了。
就在这一年的夏天,突然爸爸意外的回来了,这下我们就象在无底的深渊里生活了许久,猛地见到救星了……
“叫啊!盼福这就是你爸爸……”
奶奶老泪众横,哆哆嗦嗦地说:“这……该……好了!”
“快叫爸爸呀!我就是你爸爸!”爸爸紧紧把我抱着,亲了又亲,看了又看,我那因肿大而突起的肚子却让爸爸给抱痛了,“快告诉爸爸,你爷爷在那,妈妈在那……?”
奶奶哭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爷爷和妈妈都死了……”我记得很清楚,这就是我见到爸爸的头一句话。
我们老少三代哭在了一起……
无需收拾什么家当,第二天我们就离开了祖祖辈辈养活过我们几代人的土地,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我们先到了一个临近的车站。逃难的人可真多啊!爸爸把我们领到了一个小站里,我和奶奶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知道爸爸有好多钱,他给我们买了很多的好吃的东西,其实,哪个时候能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呢?反正就是知道爸爸给我们买的东西都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也没有吃过的东西。奶奶一再告诉我要少吃。可是,见了吃的东西,一切那能由自己呢?我还没觉得太饱,东西就吃完了。爸爸又买了一些,这时候,爸爸也一个劲地拦我,说啥也不让我再吃了,他也一个劲地劝奶奶。奶奶虽然一边答应 ,可是她自己还是吃个没完。
这顿饭总共花了多少钱,就不知道了,可我们在出店的时候,爸爸又买了一兜地瓜干,这兜地瓜干可能没少给人钱,我看见有好几张钱。
我们终于坐在车厢里了。
这是什么东西呀?怎么房子还会跑呢?我惊奇地看着这一切,不知这个庞然大物会把我们带向何方,我紧紧地蜷缩在爸爸的怀里。
火车刚刚走出不长时间,最多不超过三个小站吧!突然,奶奶的肚子痛起来了。火车上的人可真多呀,遇到一节车厢,说的悬一点,身上的虱子都要挤扁了,在这种环境里,到那儿去找医生呢?没办法,我们只好在一个小站下车了。
等爸爸将奶奶背到小站票房里的时候,奶奶已经不行了……
后来,才知道,奶奶大概是吃多了就涨死了。
…… ……
我和爸爸又坐上了火车,继续向北走。
“爸爸,那是怎么回事呀?他是个呆子吗?”
那是一个很大的车站,在我的对面,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头发上尽是土,脸好象从来都没有洗过,只见她的两手捂着半个窝头,一边大口大口地啃着,一边东张西望地向四周注视着。这时候,突然,不知从何处跑过来一个男人,抢过那妇女手中的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快食物,撒腿就跑。看那样子,他似乎怕有人追赶他似的,一边头也不回地向前跑,一边往干粮上吐唾沫……
这些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人听了这个故事都会把它当成一个笑料而已。—是呀!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生活,是不会想到由于贫穷而过的那种日子给我们带来的侮辱啊!
是啊!没有经历过那种生活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那些过去的事情。他们甚至还会认为是在给他们上政治课,忆苦。可是,事实却不是这样啊!只会忆苦,不会引以为戒,只会发恼骚而不去努力,那才是最可悲的啊!
难道我们只会在回忆里生活,在痛苦中寻找一点刺激,而不会去奋斗,去消除这些吗?
人生之路是变化莫侧的,生活需要我们付出各种各样的代价!
我们已经到了真正的东北,火车站里又闷又热,乱哄哄的,窗外下着小雨,由于没有日光,人们的脸上都照上了一层阴暗之色。在离我们不远的一个墙角处,一个关里打扮的男人正领两个姑娘模样的人,在那里瑟瑟地发抖着。男人看上去有五十多岁,好象刚从灶坑里跑出来一样。那个大一点的姑娘约有十八、九岁,可是,个子却很矮,看那样子,头发好象有一年没有洗了。姑娘的腰间系着一个已经破了的被单,蹲在男人的脚下,那个小点的姑娘,看上去有十五、六岁,也同样蹲在男人的旁边……
“有行好的吗?那位行行好吧!”男人用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说:“救救俺吧:行好的,要是能给俺两个窝头,饿不死就行,不嫌……就领去,救个命吧……”
我一再要凑过去看看,爸爸不理我,也不许我过去。他们的周围已经围了很多人,这时候,突然有个人高喊:“诸位,请闪一闪,我这里有一袋干粮……”
还没等那个人把话说完,爸爸猛地站起来挤进了人群,高声地说:“不行……先给你十元钱去买点吃的……”
钱,多么伟大的字眼啊!人们一下子就把爸爸围住了,不容分说,上来就翻……
“爸爸,他们把钱给你抢去了吗?”
爸爸坐在长椅上,两眼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的鞋,两手托着腮,只是一个劲地打着嗨声,摇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结果,那个大一点的姑娘终于被一个人给领走了,老人也哭喊着冲出了房门,然而,风声,雨声早已压过了他的哭声……他那两只没有穿鞋的脚不停的拍打着撒满稀泥的水泥面马路上,贱起了一长串的水浪花,消失了……后来,听说“他疯了。”
“钱是无用的……”爸爸半天才自言自语地说:“他们需要的是窝头……”
我只是迷惑地望着爸爸,一个字也没敢说,就这样我和爸爸一同到了东北,来到了绿色的大森林—这快永远充满绿色的“海洋”,从此就开始了林区生活……
前几天,学校里让我填上一张表格,有一拦要求添家庭简史,填什么呀?家里有些事情我是不知道的!
过几天,学校可能要放两天假,回去以后我一定要问问爸爸,问问他的童年,他的历史。
是啊!家里的一切该是我知道的时候了,他会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