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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2)

幽静 《在人生奔跑的大道上》 都市小说 2008-10-05 13:43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69 · CHAPTER-00001249

骆叶已经来找过我好几次了,按排号的先后,也该伦到给他做了……

小青年要结婚了,从此以后就“金鸡独立”了,就要长期与异性生活在一起了,心里自然是很高兴的。

“木匠,给我做家具,一定得好,不但要做得好,并且还得快……”

在没给他做家具之前,他就这么说。

从表面上看他是个粗鲁简单的小伙子。在林场的青年点上班,平时打架,动不动就好伸手,在这一带,也小有点名气,自称—骆爷。

每天与他来往的人可不算少,大的有,小的也有。最近,他张罗着做家具,要结婚,来来往往的小青年就更多了……

前两天他又把人给打了,听说是在看电影的时候,其中一个没小心,把唾沫吐在了他的喇叭裤上了,人家一个劲的给他陪不是,说好话,可他好象一点也没听进去似的,三下五除二,就把人家给打了一顿。

“…… 揍他,狠点,有这么多人,这不是丢咱哥们的脸吗?”也许。他那帮哥们不给他加劲,他也不能动手,哥们一起哄,又加上骆叶本来也是个好胜者……。公安机关的民警一个劲地要抓他,找了他好几天,把他吓得东躲西藏的,托这个说情,找那个说好话,费了很大的劲才算了结此事了……

“木匠师傅,快给俺把家具做上吧!俺这是那辈子没积德,养出了这么个儿子,整天是不学好,快点把家具给他做好,让他快点结婚,兴许他结了婚就好了。—这不,要结婚了,他又打架了,连赔人家的工资带药费,再加上托人,总共又花了好几百快啊!家里那有那么多的钱呀!—可你不花,人家就要把他给抓走,最后,还是弄个鸡飞蛋打的……”骆叶的母亲似乎是不能提他,一说起来,就伤心的直落泪。“……这也不知道这是那辈子该他的了?”

“嫂子!别光为他上火,慢慢地教育吗!我知道自己是在顺着人情说好话,在挑好听的话说。

“嗨!他大叔啊,你光说教育,我们没少说他呀!整天恨不能扯着耳朵告诉他:‘你学好,往好道上走,可是,他一点也听不见去啊!前两年,他爸打他,光皮带就打折了好几条,不顶用的。生就的骨头,长成的肉,天生就那东西。有时候,我也想让公安局把他抓走,关他两年,可是,他一犯事,人家要抓他,我这心里头又……”他搽了一把眼泪说:“当妈的就是贱。人都说,好儿不用多,一个顶十个,这话一点也不假,你看我这四、五个儿子,一天到晚,心都要操碎了,有啥用……”

“现在有的年轻人可也是,他们的心里太空虚了!”我一边干活一边说:“他们一天到晚没事干,只有用打个架,闹点事来做为一种发泄—他们觉得这样做挺好的,自己是英雄,还美滋滋的,是不是?”

“对呀!可不是怎的。你算说对了,上班也不好好的干活,嫌不挣钱,我整天担心,你说这要是让人家给开除了,在家呆着,他还不得更能做妖呀!

你说他一下班,往小屋里一待,整天一帮一帮的,除了抽烟,喝酒,就是出去跟人家打架,人家是三天两头地来找我,你说他那么大了,我和他爸一个人,谁也打不了他了。那天, 早上还没等他起来,我和他爸还有他大哥,把他绑上了,那次可没轻揍他,打得我这心里头……。谁知他咋这样没个记性呢?

有时候,他没事也不知从那弄来的那么多破收录机,大的,小的,有十几个,整天弄得你心烦死了。那回他实在是做的不象话了,我就告诉他大哥收拾他,可谁知他竟然偷偷喝了敌百虫,吓死我了,幸亏喝得少哇……

—嗨!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这不,去年搞了个对象,姑娘有了,都两三个月了,家里也不知道啊,你说不快点给他操办行吗?前几天他又惹了个事,还得给他做家具,还得张罗给他结婚,都赶到一块了,—那有那么多的钱啊!……”

“—做家具没关系,没钱怕什么?我不要钱……”

“他叔,看你说的。—我是说这年头,是怎么回事呀?男孩子淘气,没正事,这女孩子咋也这样呢?这都是那家的鬼让他们这样干的呀!这两年也怪:你看那电影里头,小伙子,大姑娘,连裤子也不穿,就你亲我,我抱你的,人家那是有钱有势的孩子,他们回来也学,你说咱能跟电影里的比吗?—可是,谁能管的了哇!一个臭小蛋子,烫得是那份头呢?叶子要烫还几回了,都被俺给当住了。俺年轻的时候可没见过这样的事,要不是他大哥看得紧,俺那个臭儿子也早就把头发给烫成卷了。”

“确实,谁家有这样的孩子,都得操心哪!”

“可不是呗!—俺老寻思着,快点给他办了成个家,分出去就算了,也省得再给他操心啦……”

……   ……

“木匠。吃、喝!只要你在咱哥们……不、不是,只要你在咱爷们的家具上多下点功夫,咱爷们保证以后对你够意思的,—来今天多喝点,夜班别打了……”

“酒,应该说算是好东西,但是,一定不能喝过量。”我劝着他说:“你我,—咱们都少喝点,喝得正好就可以了。”他找来了好几个小伙子陪我喝酒,我很怕他们喝多了,出去再闹事。于是,我又说:“喝完这点就算了,剩下的咱明天再喝!”

“没事的。”他满不在乎的说:“把那些喝完了也没事的,这帮哥们都有量的。—哎!我说木匠,你说我想做个大衣橱,小衣橱,还有高低柜,炕橱……对了,还有沙发和书橱,你看我这些板子够不够啊?”

“—哎呀!”我惊讶的说:“你要做这么多呀!我看这些扳子是不够!”

“嗨!……那不够,我可没有板子了,怎么办呢?”旁边的一个小伙子说:“这好办,场子里的仓库里有啊,不行,咱去偷点……”

我放下筷子,瞅了一眼刚才说话的那个小伙子,骆叶一看我瞅他,忙插嘴说:“你小子也太他妈损了,骆爷从来不去干那缺德的事……”

“哎!叶子!”一个剃着光头的小子,怕骆叶生气似地,忙岔开他的话说:“你做啥都行,可是,你要个书橱有什么用啊!”

“你懂啥!管它有用没用的,人家有,咱哥们也得有。—来、来、来!干一杯再说,板子不够,到时候,再想办法……”说着,他一扬脖子就把酒倒进了肚子里。

“行了,咱们不喝了吃饭。”我抓住骆叶拿酒瓶子的手说:“今晚我不打夜班了,咱俩没事,好好唠唠,怎么样?”

他看了我一眼,有点吃惊地说:“跟我俩唠唠?—嗨呀!你一个干活的木匠,你干你的活,挣你的钱,和我有什么好唠的呢?”

“没事咱闲扯扯有啥不可以的呢?”

“好!你说唠,咱就唠,我看你能跟我俩唠出个啥来。”他若无其实的又端起酒杯,我还没有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把杯子全满上了。“来喝酒,你们几个怎么回事?”他冲着那几个小哥们说:“快喝……”

“行了!少喝点!”我一个劲地劝他说:“刚才你不是说,咱俩晚上唠嗑吗?—你少喝点!”

“没事,他傲慢地说:“咱爷们不是吹,八两酒下肚,不耽误约会。”

他发现小哥们中,有俩个已经喝多了,先到小屋里躺着去了……

一切都收拾利索以后,我说:“走吧,咱俩上你的小屋去,这屋,你妈好睡觉。”

小屋刚才喝多的那俩个小伙子,已经睡着了。小炕的桌子上,摆着的扑克,象棋……还没有收拾,窗台上摆着几个空酒瓶,炕稍的角落里堆着好几个半导体……

“把你桌子的那些玩意拿下去。”我命令似地对他说:“不把桌子拿下去,咱俩坐那呀!”

我们俩的谈话开始了……

“你今年多大了?”我问他。

“你看呢?”他瞟了我一眼说:“二十二、三了。完蛋了,眼瞅着就三十了,—人过三十天过午……”

“呦!看你说的,扯哪去了。你上了几年学呀?”

“初中没念完就不上了,不行,咱爷们不是那快料。”

“你整天这样,稀里糊涂的混,你感觉有意思吗?”

“嗨!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人活着就是那么回事吧!让人家瞅咱爷们不熊,就行了。”他好象心不在焉地说:“什么这那的,管那些事有啥用!”

“你以为出个风头,打个架,闹点事,这样就算英雄吗?—你不以为你是在做孽吗?”

“做孽?什么叫做孽!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反对共产党,破帽子破摔了,谁敢把我怎么样呢?—打仗算个啥,我和张场长家的小三最好,有事我就拽着他,他不怕,我也不怕,他没事,我也没事……他们干,咱们也干,管它那些事呢……”

他的话真的让我无法插嘴了……

“那么你们?”我于是说:“对人生的意义,从来也没有考虑过吗?”

“什么‘人生意义’?”他瞪大眼睛说:“那有哪些说道,我看好了,人的一生就是稀里糊涂地混,有权有势的讲究吃、喝、玩、乐,我们呢。什么也没有,连出苦力,找个挣钱的地方也没有,不这样,干啥去?—我这辈子就这么回事了,算是完了。可现在就死吧,还觉得有点可惜,不死吧,还没意思。—嗨!还不如从娘肚子里爬出来时,看一眼这个世界就死掉好了……”

“不对!你把人生之路看得不是太窄,太荒凉了吗?人的一生在于努力,奋斗。永远向前不停的进击,向着美好,未来,向着一切邪恶,勇敢的生活,追求!假如人活着要是连一点拼搏的精神都没有,那还不早就完了吗?还不如象你说的,死了算了!否则,活着也是个废物,甚至连猪狗不如!”

“得了吧!—你说的我不懂!”他不感兴趣地说:“我就知道,当官的为了权,我们为了钱。有时候,我总想:要是在大道上能捡到一面袋子钱就好了,我就他妈的不用干什么了,也够我吃一辈子了,可是,我整天琢磨着拣钱,却一分钱都没捡着。”

“按你的说法,就是不管什么事,只要想就可以来,是不是?要是不通过劳动创造,什么东西都可以得到的话,那么谁还努力,谁还奋斗?你这种想法叫异想天开,知道吗?”

“—恩!”他歪着头看着我,又点了两下,好象有点服气似的抽了一口烟问:“那你说,当官的买不起茅台酒,却能喝得起,而老百姓买的起,却喝不起,这是怎么回事?—张场长家就好几瓶,都是别人送的,我连尝都没尝过,所以……”

“因为你没喝过茅台酒,所以你就整天就胡思乱想的闹,是不是?”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不服气。”

“请客,送礼,那是封建社会遗留下来的坏东西,是社会的弊病。因为不管是什么事,要想十全十美,都是不可能的,我们应该向这些坏思想做斗争才对,而不能跟着去学呀!”

“斗争?”他忽然大声地说:“这年头,没有钱,不送礼,你就办不成事的。”

“不对!我看就是因为有这些送礼的,人们才不好办事。假如,整个社会一个送礼的也没有,社会就会瘫痪吗?—我看不会,反而,社会会更好一些的,按我说,你应该恨那些送礼的才对!”

“我看都一样,社会上没一个好人,连我也带上。”

“不对。你看那去了。说一切都好不对,说一切都坏,更不对,都好,社会上就不会出现矛盾了,都坏,人类还会存在吗?”

“行了,行了!你说的我不明白,你还是说点我明白的吧!”

“……说啥呀?”刚才喝多了酒的那俩个小子坐了起来,其中的一个说:“几点了?”

“正好你俩都醒了。”骆叶欠了欠身说:“魏木匠要和咱们稿谈判,快坐下好好听听。”

“我们并不是搞谈判,我是想和你们谈一谈生活,人生,和你们谈一谈,怎样走完人生之路……。”

“那好,我们听听。”‘光头’,捅了一下另一个说:“你精神点。”

“……有人把生活比作万花筒,有人把人生比作一杯苦酒,人生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人们刚从娘肚子里爬出来……”‘光头’和另外一个都笑了,骆叶没有笑,并且还听得很认真。“不用笑!”我接着说:“小的时候,人们什么也不明白,到了十八、九、二十左右岁的时候,也就是你们这个岁数,思想开始复杂了,工作,恋爱,婚姻,家庭,理想……都来了。并且,它们之间非常矛盾。有的没有考上大学,有的失恋了,有的没有找到工作……,他们开始迷茫,有的甚至堕落了……对未来失去了信心,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完了。有的呢,根本就没有什么文化知识,一天迷迷糊糊,不知如何是好,甚至把生活当中找到的一点刺激当做了乐趣。”

“—嗨!”骆叶打了个嗨声,坐到我对面的凳子上。

“这些都是不应该的,因为生活对待谁都是公平的。人们都向往着美好的生活,这也正是人类的希望所在,个人有个人的美好天地,人类也同样有人类的美好天地,没有大天地就不会有小天地,然而,没有小的天地,大天地也同样不会存在……”我看骆叶听得很认真,于是我问他:“我说这些你能懂吗?”

“你说的这些我懂。”他说:“我原来也有过这样的想法,想干出点大事来,可是”

“很多人都是在,想干,没恒心,不干又想干的时候,泄气的。比如说你吧!你没有过远大的理想吗?你没想过要做一番事业吗?我想你一定想过,可是,你为什么没有做成呢?也许是一次小小的挫折,使你灰心了,也许是一点小小的困难把你吓倒了,也许是眼前的迷茫使你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也许是社会上的一些现象对你的影响太大了……所以,使你对一切都失望了……”

“有时我就想。”他突然截住我的话头说:“象我这样的人,社会上有的是,我这样的人有啥用呢?”

“不对!我们为什么要自己看不起自己呢?—你小学还是上过的吧!你应该知道,得到一百的两个数很多,五十加五十,十乘十,一千减九百……一百的本身也可以是一百吗?我们为什么非得强迫‘九十九加一’呢?任何一条路都可以到达你所希望的目的,只要你肯努力,肯奋斗,又是对人民有利的,干什么都可以,干什么都可以干出一番事业来的。比如说我干木工活吧!开始的时候,也不行,困难比你想的多多了,可是现在,若是把我做的东西加起来,一火车可能也拉不完,你现在的条件,环境,比起我那时候,不知道要好多少倍了,—可是,你现在却‘死’了。”他瞪大眼睛看了我一下,“我说的不是肉体,我说的是你的思想,你只知道看现象,不去看本质,你只知道看,蹦、喊,可你为什么不动手去做呀!”

他赶紧地挠了挠头皮,什么也没说,刚才那抬着的头,现在又低下了……

“人,要做一个正直的人。”我接着说:“要做一个真正的人,有棱有角不怕,可你长的得是地方,你不能脱离劳动,不能没有创造。你付出多少劳动,就可以得到多少回报……”

“我也不是不愿干活。”他微微地抬起点头说:“可是有些人看不起干活的,尤其是张场长的那小子,狗日的,他有时候看我吸旱烟都笑话我……”

“那是你虚荣心太强了。—虚荣,你懂不懂?”

“我知道,虚就是假,虚荣就是假光荣呗!”

“对!,你说的对!也就是不能自己骗自己……”

“—你说了半天,大道理我有点懂了。”他皱了皱眉头说:“可是,你说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办呢?我能干点啥有用的事呢?”

“你能干的事很多,就看你干不干了!”

“我干,只要我能干,我一定能干好的,说心理话,有时候我也觉得一天到晚没意思,可是,我却不知道干啥好。”

“根据你现在的情况,我看你现在在无线电上下点功夫,保证行!”

“你说我能修理收音机,录音机等?”他的眼睛突然一亮,然而旋即又消失了,他一只手拖着腮说:“我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现在国家允许,个体户自某职业,任何一个人都不能脱离社会而独立生存呀!你早就应该干了。—现在,收录机,洗衣机,差不多家家都有,还有的人家已经有了电视,冰箱等,你若能办一个家用电器修理部,替大伙不是也办了件好事吗?你呀……。若是把原来花的瞎钱……”我想提他干的错事,可是,我一看他的神态,就把要说的话又咽回去了,“我看你很愿意修理收音机,你要是多买点书看看,努努力,保证能行的,这样家里也少为你操点心,对你自己也有好处,大伙也方便了,你说这样该有多好!”

“……我就是怕自己不行。”他的精神起来了,说:“我到是修好了不少收音机,—你说就我这样的,往外挂牌子能行吗?”

“行!你还可以再学习,学习吗!有的是书,再说,你有不懂的还可以多请教别人啊!”

“—行!”他笑了。“那我就试试,今天不成,还有明天,明天不成,还有后天……总比在家瞎混好。那么说,我媳妇,不是,我的对象,她办个做衣服的店也行,她做的衣服可好了,不少人都来找她做衣服呢,而这里正好没有做衣服的。—哎呀!”他有点高兴了,拍了一下大腿说:“这样一来要做的事可真不少!”

“是啊!人们需要我们干的事,太多了,怕的就是有的人他不干。”

“我要干,魏大叔,我的家具不做了,婚也不结了,—我要干点事业!”

“那可不行。”我知道他们的恋爱底细了,于是我说;“你们不是已经领了结婚证了吗?再说结婚也不耽误你做事呀!她也可以帮你料理家务的!”

“结婚,不会耽误我?”

“不会。”

“那我就结婚,家具少打点,没用的就不打了……”

……   ……

刚才坐起来的那个‘光头’和另一个小伙子,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

夜很深,也很静,他俩个打着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