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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魏寻一(小木匠)

幽静 《在人生奔跑的大道上》 都市小说 2008-10-05 13:42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0069 · CHAPTER-00001248

(1)我来这里干活,已经好长时间了。

只是刘水的这套家具,我就做了快有二十天了。这期间,我听到了不少关于钟声—钟老师的传闻,尤其是刘水的妹妹—刘红,差不多每天放学回来都要提到这个钟老师。

前几天,很有幸,总算同他见了一面,从他与刘水的谈话中,可以知道,他确实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他对生活有一定的主见,对人生有一定的认识,对未来,有着一种独特的看法和远见。

我几乎走遍了整个中国各地,见过,接触过各种人物。江南有他这样的人,中原有他这样的人,北国有他这样的人……他们才是人中的脊梁,在我看来,好象只有他们才是真的佩称是一个—人。其中,他们有的受过生活磨难,受过精神上的打击,甚至经受过人为的歧视,侮辱,虐待……。然而,他们站着,直挺挺地高高地站着,……在海角,在天涯,在被人们忘却的角落里,他们默默地,大张旗鼓地努力奋斗着,他们似乎忘记了地位,名誉。他们不会舔伤呻吟,不会大声空喊……只会贡献,只会为未来拼搏,为人民造福……

多少年来,命运伴随着我浪迹四方,我的命运在盼,我的脚在盼,我的心也在无时无刻的盼啊……盼啊……

江南的竹楼里,撒下过我的汗水……中原的土地上,也有我留下的足迹……北国的窗子上,我做的天窗仍然在透着气……华丽的房架上,有我划破手指,留下的血痕…未烂的棺材上,有我没推平的刨印……一对对带着甜蜜,笑意的脸,站在我的面前,郎才女貌,天配般的双手捧着美酒,感谢我为他们添置的新家具多打了几个夜班……;婚后不到三天,就把家具砸烂,我为他们收拾过残局……不是外来的抢劫,而是家中人为的,捅漏了房盖,打坏了门窗,弄倒了桌椅,我修补过,默默地把坏的地方接上……

关里的人民认识我—这个流浪的小木匠,关外的人民认识我—这个走南闯北的小木匠。二十多岁的时候别人叫我小木匠,如今我四十多岁了,人们还是叫我小木匠。但愿到我八十多岁的时候,他们还是叫我小木匠。……因为这些年来,我确实是吃他们给的饭活过来的啊!

—小木匠,小木匠,我这个流浪的小木匠……我还是我,四十多年来,仍然无花无果,仅仅只有浅淡的绿色……

那天,我到钟老师那里去玩了一会,听他说学校要开一个诗歌会,是专门为学生开的。……童年,多美好而又难忘的童年,她充满了天真,幼稚,充满了诗情画意。我多么想,再从新,追足在他们中间啊!然而,过去的一切都永远的过去了……。临分手的时候,钟老师看我的兴致很浓,便约我参加,—不!是我先主动提起来的。

那天,我起得特别早,找出了已经好久没有用的刮脸刀,我对着镜子一照,—啊!老了!岁月已经把我这荒芜的脸,划出了垄沟,镜子里的我,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老。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聚会了。啊!不是的,从出生到现在,我也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大会呀!尤其是孩子们的……

我坐在极不显眼的角落里,然而,人们还是发现了我……

我精神高度集中地看着,听着。仿佛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盛开的鲜花……,跑过来了, 一群群骏马……四周响起了,进军的号声……顿时,一种灵感跃入了我的脑际,我立即向旁边的一个学生要了一张纸,借了一支笔……

阳光驼来了春天,

暖风抚摸着浅绿的衣裳,

天真的嫩芽窥探着四周,

啊!又一个明媚的开端……

我极力想写出一首好诗来,献给孩子们,可是,手不随心,好象联想的翅膀怎么也展不开……重写,我把纸翻了过来……

理想的火花,

点缀过我斑斓的生活,

记忆的小河,

给我留下过,—旋涡……

我这颗彗星,

也是河汉中璀璨的一个

我要遨游,燃烧,发光,放热……

啊!我……

嗨!不行!—不是说写一首献给孩子们的诗吗?可我写的……,我此时此刻, 也多么想站起来,为孩子们献上一首小诗啊!可是……

会场上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有几个学生竟然激动的哭了……。我细心的听啊!听啊!不觉中,一颗有盐涩味的水珠蠕到了我的口中。啊!怎么我也哭了?……

那天,我简直听入了迷,直到学生都走光了,钟老师喊我,我才知道,诗会结束了……

—多么有希望的下一代啊!然而,他们多么像,刚刚拱出地面的嫩芽啊!我真想偷偷地为他们祈祷,但愿不要有寒霜,冰雹……

自从参加了那次诗会以后,有好几次,我还想到钟老师那去玩一玩,可是,始终抽不出时间来。这几天不那么忙了,刘水的家具也基本做完了。昨天晚上,我上他那去了一趟,我们谈得很投机,可是,事不凑巧,有人找他,说是有急事,可惜,我们的谈话,就这样中断了……

生活本来是公平的。然而,原来我的思想里却产生过,生活啊!你太无情,太不公平的偏见。

生活!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实在是公正无私的,它并不以每个人的不幸,而产生怜悯之情,它也不以每个人的幸运而骄傲。然而,生活却磨练了人。有时,我常想:生活多么像一条小河,人多么像河中的石快啊!有的在小河中被磨成了圆形,有的变成了刀形,有的却被冲进了泥潭……是啊!在人生的大道上,我们应该怎么走,该有怎样的选择,怎样的追求呢?

生活真能锻炼人啊!钟声对人生的认识和对待现实生活的态度,比我看得透多了,他的思想是正确的,我们确实不能总舔伤呻吟啊!我们需要的是实干,是贡献……我常常认为自己是命运的弃儿,为此我失望过,甚至,产生过绝望的念头……有时,我也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坚强的流浪汉,要拼搏,奋斗,要拼命的追求下去……当我知道了钟声的生活经历的时候,我开始有点吃惊了,—他才是生活的强者,我感到他是站着的,他在顽强地向前奋进着。他有远大的目光,他才是真正的炎黄子孙。从他的语言中可以发现,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我根本不记得爸爸的印象,他死的时候,我只有一,两岁。据母亲说,他原是一个国民党时期的乡长,后来被抢打死了……

我爸爸总共哥们五个,他是老三,在他们哥们五个的二十多个孩子当中,就我一个男孩,可以说是“千倾地里一棵苗”。我爸爸死了以后,我就归叔叔们抚养,他们供我吃,穿,供我上学,刚解放的时候,他们又送我到县城里读了几年中学。后来,终因家境所迫,中学没上完,就回乡了。在乡下,上过中学的人是极少的,几乎是没有,可是,有点文化有什么用呢?也只能种地。

……结果,终因农村有文化的人太少了,又几经周折,我勉强地在本村当了个小学老师。

一九五七年,轰轰烈烈的大运动开始了!

“……运动啥呀!无非是瞎整人,这些年竟瞎折腾,都老老实实地干活比啥都强……”

那知道一句话却招来了弥天大罪,我恨我自己,恨自己多嘴,恨自己多读书……。可我那里知道,事实上并不仅仅是因为我说了一句话,我家庭的历史问题,要比我的这句话严重的多。开始的时候,我并不十分明白什么是历史问题,我爸爸的问题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可我那里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逻辑啊!

我糊涂了,绝望了,仿佛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中间,陡然地出现了一个断崖……。

我被送押到磨房里,整天批呀,斗啊!晚上,有时还要遭到毒打,那种生活,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有好几次,我解下了要带,想到了死亡……

那是一个怎样的寒夜啊!

我躺在豆腐房,石磨的路道上,又冷,又饿,天黑的张口看不见牙,它像一只猛虎,随时吞没着光阴。我浑身颤抖地站在只有三、四个拳头大的窗前边,泪水在我的睫毛上,凝成了一个小小的银点……。我望着混暗的苍天,听着那窗外嗖嗖的风声。雪花不时地顺着小窗洞钻进来,我的头白了,身上白了,连脚也白了……。

天那,你真的要绝人之路吗?—一个逃避的念头油然而生……

“张大爷,张大爷……”本村喂牛的张大爷负责晚上看管我,我站在门前喊:“张大爷,给我点水喝吧!”

“没有能喝的水啊!—孩子!”好心的张大爷来到了门前:“只有淘草喂牛的水呀,脏啊!你冷了吧!”

“不,我不冷,就是渴得厉害,脏水也行啊!给我弄点水吧!”

“那我上井里给你打点去吧!你等着!”

“行!”

“给你。”没过多久,张大爷把水拿来了,他摸索着,把碗递到门边,可是门缝太小,实际上门缝并不小,碗一直在我嘴边贴着,他看我没喝着,又自言自语的说:“你也喝不着啊!—孩子,门缝太小了!”

“大爷,你把门开开不就行了吗?”我提醒着他说。

“开门?”他迟疑地说:“开门能行吗?”

“没事,大爷,我不会跑的,这样的天,我往那里跑哇!”

他终于把门锁打开了!

“给,喝吧!”一只锯齿的碗边触到了我的唇边:“当心水凉……”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有接碗,只是把他往旁边一推,撒腿就冲出冰冷的豆腐房。只听张大爷“啊”的一声,碗也掉在了地上……

我跑了几十步,便站到了一棵大树下,身子紧紧地挨着树干,向老人站立的方向看去,可是,什么也看不见……

雪,仍然不停的下着。片刻在老人站立的地方,传出了咒骂声……顿时,雪片声,风声,一起涌满了我的耳骨……

—我逃跑以后,会不会给张大爷带来许多罗乱呢?嗨!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连走带跑的,整整一夜没有停步!

第二天,雪停了。我流落到了一个小镇,兜里一分钱也没有,我来到了小镇的火车站,小站上的人很多。我已经有好几天没有饱饱地吃一顿红薯了。

“大爷,行行好吧!”我简直成了乞丐,不!我已经是乞丐了。“刚才我下火车的时候,我的钱让小偷给偷去了,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给我点吃的吧!……我自己也知道纯是瞎骗,下车时丢的钱,怎么能是好几天没吃东西呢?可是,没办法,我也不愿意丢那份人!—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说了谎话。

好心人总是有的,仿佛穷人的心是系在一条绳索上的,也许他们看出我不像是个坏人。白发苍苍的老人解开了干粮袋:“啊!就一个了,给你一半吧!”衣衫龌龊的老大娘,掏出了,裹了好几层的布包:“……给你五分钱,买碗汤喝吧!”抱孩子的大嫂,从篮子里给我摸出了两个红皮鸡蛋……

肚子添饱了,是他们的食物把我的肚子添饱的啊!—可那里知道,我这样如此的生活,竟然成了我后来,吃百家饭的开端……

我孤独地坐在车站冰凉的板凳上,两手紧紧抱着头,仿佛此时,只有头最重要……

—母亲此时在想什么呢?也许她此时仍然被批斗着,批我的时候,她比我挨斗的还厉害啊!……她若是知道我现在流落到了这种地步,会怎么样呢?……也许她会很难受,女儿是母亲的连心肉啊……

她现在早该知道了……

妈妈—母亲,你的孩子也不愿意这样不辞而别呀!也许她会满意儿子……

对于男人来说,也许过早地结婚是一种最大的错误。此时,我的妻子—朱莲,她现在做什么呢?还有我的那个不满周岁的小儿子—魏福……

他们大概还在担心,我今天还会被人用绳子牵着去批斗吧!……他们大概盼着我早些走出豆腐房,合家团聚吧!……大概他们已经知道我逃走了,正在为我的下落不明而号啕大哭吧!……还有那个“上当”的张大爷,他会怎么样呢?大概他正在骂我,正在众目睽睽之下,替我挨斗……

啊!一切的一切啊!随你你们去吧……

我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同床的妻子;对不起种了一辈子的地而今“上当”的张大爷啊! 对不起……对不起这一切……。—等着吧!希望他们默默地等待吧!我的良心将来会报答你们的。要恨,你们就恨,要骂你们就骂吧!要打,等将来,我会跪在你们面前的……

我偷偷地爬上了一列北去的火车……

在松花江边的一个农村落了脚。当时已经接近浓冬了,可我仍然穿着单薄的衣服,几天来,吃饭一点保障也没有,求东家,要西家……我终于病倒了,躺在农民家的一个炕头上,好心的大哥,大嫂,给我端来了姜汤,年近花甲的老人,给我送来了自己配的草药……。

我的病情慢慢地有了好转。病好以后,我才知道,收留的这家大哥姓魏,叫魏都好,是个木匠。

“我也姓魏。”我把真实名字告诉了他,相信在这里是不会出差错的。“叫魏寻一”。

“说真话”,他操着一口,我也说不上来的是那里的口音说:“这些天,我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姓什么,光知道你怪可怜的。今个巧合了,正好你也姓魏,我看咱们两个就磕个头,认个一家子吧!”

“行啊!一笔写不出两个‘魏’来,我很高兴,似乎生活上有了着落,忙说:“你岁数大,正好是大哥,我是弟弟……

“正好,我老哥一个,遇上了你,也算有个弟弟!”他也很高兴的说:“怪得的!”

后来,我把自己的真情告诉了他……

冬天,农村的活,不像其它季节那么忙了,好多人都在家里闲着。有时候魏大哥就帮别人做点活,其实也没什么大活。

“寻一呀!没什么事,你就跟大哥学点手艺吧,闲着也没什么事,学个手艺以后备不住有用。”

“学手艺?我可是啥也不会啊!”我也实在不愿在他家白吃,白喝的,可是,冷天数九的,又能去干点什么呢?学点手艺也好哇,艺人不压人哪。“大哥那你可得从头教我!”

“行,能推这家什不?”他指着刨子说:“只要你愿意干,保你能行。”

就这样,我开始学起了木匠。

我虽然从小生长在农村,可是,在田里干出力的活却很少。更没干过木匠活了,你也许不知道,做木匠活是需要很大力气的,开始的时候,我怎么都不行,真像是贵门闺秀姑娘挑水,咬着牙强干啊!可是再苦,我也咬着牙,硬挺着干,手磨出了好几个大血泡,胳膊上也让锯划了好几条口子……农村木料不是很多的,开始的时候,我只帮着干一些粗活,帮着推推刨子,砍砍大料,后来逐渐地,一些简单的细活也能干点了……

一个多月过去了。到魏大哥家做东西的人却廖廖无几。大哥家的生活也不富裕。我原来在家的时候,每顿饭有三,四两粮就够了,可是,在这一干点活,每顿饭差不多要吃一斤多,还不够……

我的身体渐渐地强壮起来了,我有力气了,完全可以养活自己了,不能再连累魏大哥了!

“魏大哥,我想走。”我看着他的脸说:“我该走了,这么长时间了,给大哥添了不少的麻烦……”

“添什么麻烦哪?谁都有为难的时候,我原先也是关里人,一上东北的时候,人家对我比我对你还好呢!”他憨厚的说:“你一个人走南闯北的,上那去呀!……”

“四海为家,遍地为家。你不就给了我一个家吗?我总住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啊!我总得想点办法,—我自己去找点活干!”

“干点活?”他有点惊讶地说:“你能干点什么活呀?你又不像出力的人,别走了,在这猫一个冬,来年再说吧!”

我哭了,因为有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好的人。是啊!我上那去呀,有家难回,举目无亲……可是,我总不能在这里长期住下去呀!这样一来,大哥家的生活不是更困难了吗?大哥,大嫂到都是好心肠的人,可我的心里又怎么能过得去呢……?

我最后还是决定—走。

临走的时候,魏大哥拉着我的手哭了;大嫂哭了;我的泪更止不住……。就连他们的孩子也哭着说:“叔叔,你走了,还来吗?”

我紧紧的抱着孩子:“来,叔叔一定回来看你们的……”

魏大哥把自己使用多年的木匠工具,送给了我,这也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事。他说:“拿着吧!以后当个营生,也许能混碗吃。”

“大哥,你……”

“我没事,以后再说。”

……

我走了,带着魏大哥的心,离开了他的家门。

到那里去呢?首先第一个选择摆在了我的面前。我茫然地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向何方的村镇羊肠小道上……

天仍然那么冷,听说再往北走,大白天就能冻死人,我穿的这么少能行吗?再不往东、往西……?

最后,我又决定还回关里,那里的气候好,听说生活也不错,对!上江南……

我又爬上了江南的火车。

在家的时候,听妈妈说过,说是有个表哥在江南。对,找他去。可是,上哪去找啊!下了火车,我拿着魏大哥送给我的木匠工具,在大街上开始了流浪生活……

一天,一个穿着长袍的人走到我的面前,拉着我说了好多话。可是,我却听不懂,他看了看我的穿戴,然后,用手指着我手里的工具,做了一个工匠推刨子的姿势,我点了点头,明白了……

我心里想,魏大哥想的真周到,要不是他送给我几件工具,我不知道,要流浪多少年哪!可惜,我要有他的手艺该多好哇!开始我还有点侥幸,可是,仔细一想,我会干什么呢?做酒橱?听说南方人爱喝酒。做箱子……我会做吗?能做好吗?……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到时候再说吧!

很幸运,他们住的村子里,有好几家是从北边搬来的。虽然,不是老乡,可是语言总还是可以听得懂的……

让我干活的这家姓韩。他让我给做的活并不难,就做一个车子架。

我实在不会做木工活,费了九牛儿虎的劲,做了足有十来天,总算是把它给楔上了。不用人家挑毛病,就是连我自己看着,都觉得不顺眼……

“大叔……我实在是做得不好……。”我不但给人家干活,反而还得给人家赔礼。其实,我自己也承认,这那是给人家干活啊!纯粹是在人家混饭吃。

后来,我只好说不要钱,可是,不要钱人家也不同意,非要把我的工具留下。工具,天哪,留工具怎么能行啊!这是魏大哥宁可自己不用送给我的,再说,我已经知道了它的重要了,它不仅是我找工作的招牌,而且,还是我唯一的生活出路啊……,我已经早就下过狠心了,一定要把这个活干好,一定要指望它吃碗饭……

事后,在许多人的劝解下,工具总算是没让他们留下……

离开那里,我又开始了新的漂流生活……

一九六六年,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开始了,来势之凶猛,“革命”之无情,比起五七年的运动,迅猛,残酷的多了……

此时,我已又漂到了松花江……。我几乎跑遍了松花江两岸的城市,县,镇,村……。在这次“革命”中,我成了“保险派”,“逍遥派”。“在逃派”……然而,也有几次险些被打成“流窜犯”,尽管如此,我还是太平的。

—任你随便打倒,随便制人于死地,任你一千个万岁,一万个终于,任你楼房倒塌,一切生产停止,相互残杀,我的锯是不停的,刨子也是一直往前推的……

运动、革命,革命、运动……。结果究竟要干什么呢?—有时,我也隐隐地想:任何人都不会否认运动,因为事物的本身,本质就是运动的。在人类社会当中,人们应当通过革命,通过运动,加深对一切的认识,明确人生的意义和目的,人们应该通过革命去得到幸福,人们的积极性,应该通过革命运动积极地调动起来,每次运动的产生都应该对生产力,生产关系起到一次积极的推动作用……可是,结果,结果,可是……也许用“人们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句话,去概括当时的运动,有些不合适……每当我对一切事情想不开的时候,有时我恨自己知识太少了……

六O年,是我国现阶段历史上,最困难时期,人们勒紧裤腰带,咬着牙,拼命的努力,在那些艰苦的日子里,人们的肚子里装的是草根,树皮……国民经济危机,一只鸡几十元钱,甚至一个窝头就能换一个大姑娘的紧张年代,人们却仍然拼命的干活劳动,拼命地贡献,创造。我们终于熬过了困难时期,这也是“革命”的结果,“运动”的成绩……

我见过乡村里的孩子,他们冬天里穿不上棉衣,夏天光着屁股,到了上学的年龄而不能入学……。有的农民的家里,炕上没有席子,炕头上只有几快破棉片。然而,当我给他们,那 怕是只做一双筷子,他们还是装出不穷的样子来,要做好吃的……啊!真不容易呀!否则,他们也要给我几毛钱……

嗨!我怎么伸那可耻的手,去接他们那已不是汗而是血的几毛钱啊!

他们是病夫吗?他们不勤劳吗?然而,他们为什么这么穷呢?难道说他们是为了越穷越光荣才这样袒胸露臂,情愿衣不遮体的吗……

这些,也许是我本质上的偏见……

然而,我也在宽敞的别墅里干过活,见过他们的孩子生活……“好好学习呀!长大当官,这次能得八十分以上爸爸给你买小气车……

“不,我不要小气车,我要呢子大衣……”

结果考试仍然是不及格……为一个姑娘的婚事,他们可以磨破几个小轿车的轮胎。啊!我多么希望为了一项值得努力的事业去磨破一个小轿车的轮胎,可是……给他们做活,一做就是十几天,然而,在给钱上他们可以做出许许多多的文章来,每当遇到这些事的时候,我总是分厘不让,这也许是我本质上自私的表现。—反正我也想好了,无非他们多抓几回“盲流”……

在那些年月里,我真想大声疾呼:爱好和平,团结,和睦,幸福的人们团结起来吧!任何祸国殃民的败类都会被历史的车轮撞碎……

“右派”摘帽的佳音,终于来了……

故乡,阔别数载的故乡!我何时不在思念着它呀!—那年我终于扑进了它的怀抱……

变了,一切都变了,原来的小路,早以被宽大的公路所代替,原来的“豆腐房”已经不见了,那里现在已成了医院……

—我的家在那里,我的房子在那里呢?我的老妈妈呢?我的妻子,孩子又在那里啊……顿时,我仿佛看见了,我的儿子—魏福,正张开双臂向我扑来……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催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此时,贺之章的的《回乡偶书》不正是一个很好的真实体现吗?

旧貌不见了,过去的一切,完全被新的一切所替代了,成群结队的孩子们围着我。—啊!这不又是一代朝气蓬勃的—未来吗?

我找到了原来的邻居,他们告诉我,我妈妈在我走后不久就死了,我的妻子和孩子,六O年那年,就不知道到那里去了,死活不知,大伯,二伯,在我走后,就相继上吊了。四叔跑到西北去了, 五叔跟着嫁出去的女儿走了……

“……你走了以后,也不来个信,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

“死?”对于乡亲们的话,我只能付之一笑;“人们是不会让我去死的,我也不会去死!”

“回来吧!—头发都要白了,这把骨头还能扔在外面吗?”

回家,回故乡!我是现在才想的吗?“外边”,那里是外边啊!不都是在祖国母亲的怀抱里吗?……

我到了县政府。

原来的干部几乎没有了,接待我的是女的。

“……落实政策了,这些年来,你吃了不少的苦,人民是知道的……”

我哭了,像久别的孩子,陡然见到了母亲一样,我扒在桌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真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痛痛快快地大哭过。多少艰难,困苦,多少辛酸的往事……,一起涌上我的心田,—泪水啊!你哪是来自我眼中,你是来自我的心灵深处呀!

我的后半生,—应该算是前半生,确实是在人们中间活过来的,是他们的一碗饭,一个锅饼伴随着我度过来的数载之日啊!是啊!人民知道我,—他们实在是了解我!因为在我的心目中,我早已成了他们的忠实儿子啊!

我不能待在老家,我应该重新回到他们中间,在他们中间完成我的使命。

我终于踏上了北去的列车,这次我在也不用偷偷摸摸的爬火车了……

列车有节奏地朝着北极星方向行驶……

我坐在一个紧靠厕所的座位上。往事又涌上了心头……

魏来,该长大了吧!有朝一日,他若见到了我,还会认识我吗?我走的时候,他还不满周岁啊……!他们现在在何处呢?会不会又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

我相信,他们一定不会死,一定还活在祖国的这快大地上,他们一定又重新组成了新的家庭……

我默默地为他们祝福,也为现在大概已成家了的儿子……魏福,祝福!但愿,我的妻子不再遇上我这样的丈夫。但愿!我的儿子的儿子,不再有我这样的爸爸!但愿一切……

愿我的儿子——魏福——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