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寂寞的丝袜
我朝木木走过去。她站在梧桐树下。那是我们都非常熟悉的一棵树。剥掉树皮的树干上，歪歪扭扭的刻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字。仔细找寻时，居然还有多年前模糊的残存字迹，友谊万岁。虽然有点幼稚有点俗套，但当时的我们，真的是抱着很认真很长久的心情费力刻下的。
娃娃，你今天的打扮有点不同哦，有点像••••••木木食指戳着下巴，淡淡的眉头微皱。费力思索了一阵儿，木木的脸庞忽然明亮起来，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想到了，真像个新鲜出炉的纯情美少女。
我怒笑，作势去掐木木的脖子。还说我，你看你，十年如一日的素颜和清汤挂面，都不腻歪啊。
木木只是咯咯的笑，顺势揽住我的腰，头埋在我怀里，蹭来曾去的，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咪。木木的皮肤和发质的确是能让很多女人艳羡的那种。不加修饰，照样能动人心魄。这让整天沉醉于淡妆彩妆烟熏妆的我简直无地自容。
下午，黄思洋不由分说的拉我去了巴黎春天。我坐在休息区，一边吃着烤红薯喝着热奶茶，一边看一身休闲装的黄思洋穿梭在各类女装之间。几个服务员，借导购之名，行窥视之实，叽叽喳喳的围着黄思洋。可笑黄思洋，挑个衣服，还一脸审批重要文件的审慎表情。
浅灰色蝙蝠衫，红色格子褶裙，铅墨色打底裤，翻口短靴。妈的。他的眼光也不过如此么。不过布料，倒都是些轻薄又保暖的。我极其不情愿的拖拉到试衣间，一件一件的套上。抬眼看镜子。MYGOD！所有诅咒通通咽回肚子里去了。镜子里的那个人，青春，简单，时尚，又亮眼。最要命的是，还他妈的纯情。这个词汇，根本就和我八竿子打不着嘛。
出来的时候惴惴不安，等待黄思洋的赏鉴，心情简直就跟一第一次坐台的雏儿。不晓得客人的品位，是要纯情的还是要火辣的。就那么矛盾着，纠结着，忐忑着。黄思洋上下左右前后全方位的扫着我。妈的。果真跟挑XX一个范儿。在我被盯得毛骨悚然之后，黄思洋终于憋出了几个字。
嗯。还是这样比较适合你。
林才不会这样类。林只会说，你喜欢就好。人要活的轻松快乐，不是顺从别人的眼光，而是满足自己的喜好。这个道理，好像只有林懂。
我低声咕哝着去刷卡，却被告知黄思洋已经刷过了。有点小郁闷，但没有去做无聊的争执。没必要，也没那精力。他高兴就随他。反正和我没关系。
深秋了，叶片纷纷坠落，仰起头时，透过横斜的枝干，很容易就看到整片整片的天空。我和木木并肩坐在足球场的看台上，轻轻哼着熟悉的曲调，看夕阳隐去，看夜晚爬上来。
星期一我等待星期二也等待等看你会不会来
星期三不来早晚都不在星期四无奈
星期五星期六还是星期天
没有哪天不想念
没有哪天你会回来
回到我们的旧时光
还久不久我不知道
要几个月还是几年
几千万个回忆还在
从来不曾不想念你
风软软的。心也跟着软软的。葛大少是校足球队队长，黄思洋是踢前锋。常常出现的场景是，葛大少欢呼雀跃蹦跶的如只跳蚤，而黄思洋即使进球也是安静隐忍的神情，只是嘴角绷得没那么紧了。我那时候是去看黄思洋的，而木木则是被死皮赖脸的葛大少拖去看他的飒爽英姿的。我一手举着望远镜，一手攥的紧紧的，死死的盯着黄思洋的一举一动。而木木，则是百无聊赖，左顾右盼，喝着冰冰的大杯奶茶。
我们的高中，每天在课业和等待的重压下，觉得煎熬觉得缓慢甚至觉得停滞了，可真的就那么过去了，好像也只是一晃眼的事情。
我们的青春，就那么刷刷的翻页，毫不留情。
足球场忽然亮堂起来了。一直迟迟未出现的葛大少，终于现身了。他站在由数支红色蜡烛组成的心形中间。后面是由数支白色蜡烛组成的木木两个字。黄思洋和唐雪林站在一侧，另一侧是校足球队全体成员。我有点不明所以，木木也是满脸错愕。
葛大少忽然单膝跪下，手里托着一个丝绒盒子。那里面，熠熠生辉的，明明是一枚戒指。
木木，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七周年纪念日。这个足球场，是我们爱情长河的源头。我希望，依然是在这里，我们之间，恋爱圆满结束，婚姻美满开始。木木，我爱你。就是如此。简单，清晰，深刻。你愿意嫁给我吗？
烟花一束束点燃，冲向天空，划破黑暗，绽放绚烂斑斓的光彩。
这么老套烂俗的戏码，葛大少也敢拿来求婚。还有刚刚那一段表白的话，简直肉麻死了。我不相信葛大少这么一个粗神经的人，能想出这么细腻的台词。一定是背后有人支招。
可是，不知怎么的，看着葛大少被烟花映着的殷切的，诚挚的，欣喜的，又略微忐忑的脸，眼眶还是热热的。
我不动声色的退到一旁的阴影里。木木才是今晚的主角。我一直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女人一辈子中，最幸福最光辉的时刻。可是，木木显然是惊多过喜。她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人群开始起哄，喧闹，吹口哨，闹腾的简直像是在逼婚。木木不知所措的望着我，那种绝望的带着求助的眼神让我心里颤了一下。夜果然是深了吧。厚重的湿气渐渐弥散开来。就让一切停留在那张碟片之前吧。葛大少是爱着木木的，这点至始至终，不容置喙。我镇定下来，朝木木点点头。
答应吧。木木。
木木眼底最后一点光芒暗下去。她就那么一级一级的走下去。身形单薄如纸，脚步些微不稳。那样的缓慢与小心翼翼，让我几乎要产生可笑的错觉，木木不是去开启幸福之门，而是卷入了无处可逃的漩涡中心。
娃娃，你动作也太慢了吧。唐雪林无声无息的潜到我身旁。还以为就你那没脑子的冲动性格，葛大少和木木之间，早就该黄了呢。
我脑子一时短路，不晓得他话里的意思。但一束光打过来，又好像蓦然什么都清明起来。
光碟是你弄的？我抓着唐雪林的胳膊，手指颤抖。
不然你以为呢？唐雪林满不在乎的耸耸肩，眼神有些冷。
为什么？你处心积虑，就是想利用我拆散他们？你果然是喜欢葛大少的？我痛恨我的不冷静，涨红了眼睛，指甲几近嵌进唐雪林的肉里。
唐雪林抿紧薄唇，只重重的甩开我。
人群中又是铺天盖地的吵嚷。木木拉着葛大少，逃跑了。
我颓然跌坐在台阶上，觉得分外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