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儿（三）
三
从那以后，水儿爸每天天不亮便过江去南岸买鱼，买完鱼一路打鱼回北岸。总是在中午前后回到渔棚。水儿则守着渔棚，“陪”着妈妈，再给爸爸做饭。
我每天都到江边来，来到这小渔棚和水儿玩儿。我不知喝过多少水儿熬的鱼汤，那汤好白、好鲜。我把爸爸、妈妈给我买的小人书全部搬进了小渔棚，水儿也送我好多她平时拣到的小贝壳、小瓶瓶之类小玩意儿。水儿特别喜欢看那本《高玉宝的故事》，穷苦的高玉宝上不起学，每天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我们每天都到那江边去戏水，在江滩上奔跑、追逐。水儿银铃般的笑声在江边回荡。她渐渐淡忘了失去妈妈的悲伤。
一天又一天，我们就那样在江边跑啊、笑啊、闹啊。那样的无忧无虑，那样的快乐幸福。尽管我们穿着破旧的衣服，过着清苦的日子。
春天的时候，有一天我告诉水儿，等到夏天，我爸爸、妈妈就来接我回城去上学了。
那时候，我们就不能在一快玩儿了吗？水儿疑惑地望着我问。
姥姥说礼拜天不上学的，礼拜天我再来跟你玩儿。我说，你不上学吗？
上的，爸爸说等攒够了钱，就送我回老家上学。
你们家在哪儿？
在很远、很远的北方。水儿若有所思。
我们家也在北方，坐汽车一直向北。
那我们能不能在一块儿上学呢？
等妈妈来我问妈妈。我说。
我们并排躺在碧绿、碧绿的草地上，望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
呜－－－－一声好响亮、好悠扬的汽笛从江面传来。我和水儿同时跃起，看见江心有一艘巨大的轮船正由东向西缓缓地行驶着。我们还从没看过这么大的船，于是都站起身，蹦跳着跑向江滩，口中不停地哦－－－，哦－－－地喊着，双手高高举起，向那大船挥舞。那大船仿佛真的看见了我们，竟传来一声更响、更亮的呜－－－－－－
我也早已不再害怕水儿爸爸。他叫林阿根，我叫他根叔。我几乎每天都和水儿站在江边等着他的归来。而根叔每次回来都要带上点好吃的东西，水儿一份，我一份。
转眼，夏天到了。爸爸、妈妈真的来接我了。玩“疯”了的我哭着、闹着说，我不回去，我不上学······学
在小渔棚，我哭着告诉水儿说要走了。水儿不说话，跟着也哭了。
根叔却笑着说，别哭，别哭宝儿，小孩子不上学怎么行呢？我们家水儿也要去上学的。
爸爸，我和宝儿一块儿去上学好吗？水儿揉着眼睛说。
根叔笑笑摇摇头。
我也跑回家跟爸爸说，水儿和我一块去上学好吗？爸爸。
爸爸也笑笑。
临走前的一天中午，刚吃完饭，姥姥、妈妈和我一起来到小渔棚。外婆和妈妈在水儿妈妈的坟前停下了，外婆正和妈妈说着什么。我快步跑向渔棚，大声喊，水儿－－－水儿－－－。
哎－－－水儿清脆地应着跑出来。她看到我身后的妈妈和姥姥，一下子楞住了。
我妈妈和姥姥来了。我对水儿说。
说话间，妈妈已走过来了。她蹲下抓起水儿的两只小手，你就是水儿吗？天天跟我们家陈轩玩儿是吗？
水儿点点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妈妈。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胆怯，又夹杂一丝亲切。
爸爸回来了吗？妈妈问。起身搀着水儿向棚里走。
没有呢。水儿说。忍不住回过头向那茫茫的江面望了望。
我们都进了渔棚。妈妈和外婆上下左右环顾着棚里的一切。
突然，水儿挣脱掉妈妈的手跑到床头，捧起一摞放得整整齐齐的小人书，走到我跟前说，宝儿，还给你。
不，不，不。水儿，这些你都留着。妈妈见状忙上前说，我们陈轩家里还有好多呢。说完一把接过那摞小人书放回原处，回过头轻轻抱起水儿。妈妈抬手理着水儿额前的头发，又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
水儿的小脸一下子通红、通红的。不一会儿，竟小鼻子一抽，小嘴一撇哇－－的一声哭起来。妈妈一把抱紧水儿，连声说，别哭水儿，水儿别哭。边说边不停地擦着水儿的眼泪，而她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
外婆也哽咽起来，她走上前，抚摸着水儿的头，不哭、不哭，乖孩子。
水儿不停地抽泣着。突然，她一把搂住妈妈的脖子，含糊不清地说道，阿－－姨－－不要－－带－－带－－宝儿－－走－－好－－好吗？
好，好。不哭了，乖。宝儿不走，宝儿不走了，还跟你一起玩儿。妈妈说。
渐渐地，水儿真的停止了哭。
妈妈放下水儿，接过姥姥递过来的一个大包，拉开拉裢，取出好多好吃的东西，糖果、饼干、柿饼、花生糖，还有水果。摆了满满一桌子。最后又拿出一个黄纸盒和一个白纸包。那里面是一双白球鞋和一双蓝袜子，妈妈本来是准备在接我走的那天给我换上的，昨晚我跟妈妈说给水儿穿吧，妈妈今天真的带来了。
水儿，这是阿姨给你买的。下次阿姨来再给你买。妈妈说。
水儿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又轻轻地抽泣起来。
我走过去，摇着她的肩膀，别哭了，水儿。我不走了，真的不走了。
外婆和妈妈先回去了，她们让我和水儿再玩儿一会儿。
外婆和妈妈刚走，我便和水儿拆开一袋饼干，你一块，我一块，很香甜地吃起来。我们边吃边等根叔。突然，棚外的江面上随风传来一阵阵音乐，那音乐里面还有歌声。
水儿问我，你会唱歌吗？我说，你呢？她摇头。我说，我会，我教你。
水儿笑起来，说，你先唱给我听听。
我坐在床沿，摇着小脚真的唱起来——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瓜儿离不开藤
藤儿离不开秧
人民群众离不开共产党
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水二边听边咯咯地笑。我刚唱完她便使劲地鼓起掌来。问我，谁教你的？
是我舅舅，他会唱好多、好多的歌呢。我说。
我也唱一个给你听。水儿说。我跳下床沿指着她，你骗我，你会唱。
是妈妈教我的。说着水儿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细细的唱道——
一棵枯树呀两条根
小妹妹梳头呀两边分
渔家的日子好艰难呀
小哥哥整天两头奔······
一只小船呀两条桨
小哥哥拉网呀两头忙
渔家的日在好艰难呀
小妹妹整天泪汪汪······
水儿唱完问我，好听吗？我也使劲鼓掌并连声说，好听、好听，你教我，你教我。
水儿真的教我唱了。她唱一句，我唱一句，两遍下来，我竟能跟着水儿一起唱了。
我们在小渔棚里唱啊、笑啊，忘记了一切。只到远远地听到根叔在江边叫水儿的名字，我们才手挽着手跑出渔棚，跑向刚刚靠岸的根叔。
还没到根叔面前，水儿便大声喊道，爸爸－－宝儿不走了，宝儿不走了······
根叔手捧着渔网满脸欢喜地望着我们大步走过来，怎么不走了？宝儿不上学了吗？
真的不走了。水儿跑到爸爸跟前，宝儿妈妈和婆婆刚才来过了，还带了那么多好吃的东西。
我也忙告诉根叔，我真的不走了，是我妈妈说的。
根叔满脸堆着笑容，眼神却疑惑地望着我们。他随手从背在身上的布袋里拿出两串冰糖葫芦，先给我一个，再给水儿一个······
第二天，我还是走了。天还没亮我便被婆婆从被子里拉起来，一早就和爸爸、妈妈离开了江边。
我一遍遍哭喊着妈妈骗人，妈妈骗人－······
我是被爸爸吼着，婆婆哄着，爸爸和妈妈一人拽着一只胳膊上汽车的。
从此，我在也没有见到过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