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哥哥---,我们回家吧。灵灵走到了我跟前。
我又一次从回忆中醒来,哦---,好,我们回家。
哥哥,你哭了?
没有。我下意识地檫了擦眼睛说,哥哥在想从前的事情。
从前的事情?从前的什么事情啊?灵灵天真又好奇地问。
从前有一个和你一样大的XX姐。我说。
XX姐?
对,一个和你一样漂亮,一样可爱的XX姐。但她没有妈妈,后来爸爸也没有了。
我的眼圈又湿了。哦,十二年了。我却清晰地记着一切的一切。十二年中,我每年都到来这江岸上走一走,在那坟前站一站。静静地回忆过去,瞑瞑地期盼未来······
哥哥---,那边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姐姐。灵灵突然说。
我朝着灵灵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不远处的江滩上,碧绿、碧绿的草地间真有一袭白色的长裙在飘动。
蓝天白云,绿草白裙,无数鸟儿自由地飞翔,几头老牛静静地吃草······
好美的一幅江边晨景。我又打开了画夹。
灵灵见我画画,又跑到远处去玩儿了。
我画着画着,笔突然停住了。我抬起头,猛然发觉,那白裙停留的地方不就是那两冢坟的位置吗?我忙合起画夹,一路小跑过去。
我看清了那袭白裙。乳白色的,长长的一直垂到碧绿的草间;我看到一个一米六五左右的女孩颀长而单薄的背影;我看见那背影静静地一动不动,黑黑的长发随那白裙轻轻飘逸······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她是谁?是当年的水儿吗?我不愿去惊动此刻的她。
好久,女孩轻甩长发,双手拢一拢白裙,静静地蹲下,从地上的包里拿出两样东西——一束洁白的绢花和两瓶扎在一起的白酒。口中喃喃道,爸---妈----清明节没能来看你们,不要怪女儿······
是水儿!我的眼泪猛然间噙满了眼眶······
我地静静听水儿和爸爸,妈妈轻轻地说话——
清明节那会儿功课太紧张了,又要忙毕业考试。爸--妈--请原谅女儿·······其实女儿心中一天都没忘记过你们啊,我常常一个人跑到水边,隔江遥望你们·······她的双肩抽动起来·······老天爷又给了女儿一个和你们一样疼我的爸爸和妈妈·········爸--,妈--,替女儿高兴吧,女儿在对岸的船舶学院毕业了,现在就在对岸那座城市里最大的那个船厂上班······
我默默地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泪水涌出了眼眶。
专心的水儿没有发觉我,她边说边拨开细长而碧绿的青草,把那束白捐花端端正正地放在妈妈的坟前。
那碧绿的草衬着洁白的花,加上那根系着花束的鲜红的缎带,在夏日清晨的阳光照耀下,显得那么柔和,那么美丽。这一切不正是记忆中的妈妈吗?水儿想。
她又把那酒轻轻地放到爸爸的坟前,然后拧开两个瓶盖,倒下酒瓶,让酒静静地流淌,流进草丛,流进泥土。水儿相信,这酒会一直流进爸爸的心里。尽管是这酒使爸爸离她而去的,水儿恨酒,但她知道爸爸喜欢酒。
花轻轻地飘逸,酒静静地流淌······
水儿不停地抬手用手绢檫试着眼睛和鼻子。
好久、好久。她起身。
一声汽笛传来。水儿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轻声地说,爸--,妈--,汽车快到了,女儿要走了······女儿不会走远的,女儿就在对岸·······女儿会常来看你们的·······
她将一个蓝色的垮包套过头,斜背在身上,准备转身走。
水儿——站在她身后的我早已泪流满面,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句。
水儿全身一惊,吓了一跳,惊慌中她猛然转过身,惊恐地望着我。
哦——是水儿。尽管我已寻不到当年和我一起玩耍的水儿的影子,但那一双好大·好大的眼睛还是好黑·好黑,一对好长·好长的睫毛还是好湿·好湿·······
终于,她认出了我,一字一字地说,你--是--宝--儿--?
泣不成声的我使劲地点头。
泪水象决了堤的江水再次涌出水儿的眼眶·······
一棵枯树呀两条根
小妹妹梳头呀两边分
渔家的日子好艰难呀
小哥哥整天两头奔······
一只小船呀两条桨
小哥哥拉网呀两头忙
渔家的日子好艰难呀
小妹妹整天泪两行······
灵灵哼唱着歌谣蹦跳着过来了。我不知道她怎么也会唱这支歌谣的。
可此刻,这歌谣听起来已不觉得那么忧伤。
太阳已完全升起来了,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忙碌的江面上,那悠扬的汽笛此起彼伏。岸上的扬树林里,那无数的蝉儿也欢快地叫成了一片·······(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