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
开头的几天,那小渔船一直泊在江边,在那浅浅的江水中静静的摇晃。
那男人一直默默的忙着搭建一个小渔棚,渔棚紧挨着那冢高高的新坟。
水儿也忙着给爸爸递这递那,闲下来便呆呆地坐妈妈的坟前。
我每天都到江边来,在岸上远远的看着这一切,但不敢走近。我觉得那男人很可怕。
好多天的后的一个中午,我又到江边叫舅舅回家吃饭。
我从北坡刚爬上岸,就隐隐地听到一阵阵低婉而又清晰的哭声。循声望去,我看见水儿跪在那坟前,双手扶在那裸露的坟堆上,头又伏在手上,她趴在妈妈的坟上,凄凄地哭着。再看那小渔船已不在江边。
我下岸慢慢地走过去,走近她,默默地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不停抽动的小肩膀和这堆高高的新坟。
一会儿,我走到侧面,蹲下,好奇地想看到她的脸。
水儿竟没有发现我,她闭着眼嘤嘤地哭泣着。
你爸爸呢?我突然怯怯到问道。
听到声音,她停止了哭,猛然扭过头望着我。
那好大、好大的眼睛好黑、好黑;那好长、好长的睫毛好湿、好湿······
宝儿——?她还认识我并记得我的名字。她直起了身,双手轻握成小拳用手背揉了揉红红的双眼说,俺爸去打渔去哩。声音低低地、细细地。
我轻轻笑了一声。我想起秋天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和她的口音。
你不走了吗?我蹲累了,竟双膝一伸也跪在了地上。
爸爸说,妈妈不走了,我们也不走了,我们要在这里陪妈妈。水儿很认真的对我说。竟又抽泣起来。
我静静到望着她,突然问道,你妈妈听到你哭吗?她摇头。
我歪着头又问,你妈妈真的不要你了吗?
不许你说。她突然停止抽泣,对我大声吼道。
我吓了一跳,一下子站了起来。
她还是跪着,随我站起她抬头看着我,满脸愠怒,满眼泪光。
我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楞楞地望着她和这堆高高的土坟。
一会儿,她也站了起来。突然走到我跟前蹲下,用手替我拍去膝盖上的泥土。而她自己,满身都是泥土。
我站着没动,望着她一步、一步地退向那小渔棚。
江心传来一声悲凉的汽笛。
我回家时时,舅舅早已到家。
宝儿,你回来啦。外婆正在舀粥,让你去叫舅舅,你跑那儿去啦?
那个小女孩又哭她妈妈了。我答非所问。
唉——姥姥长长地叹口气说,可怜的孩子。
她妈妈怎么淹死的?我问姥姥。我再也不敢去问水儿。
听说那天江心起了很大的风,他爸爸开始收网,可那网怎么也拖不上船······她妈妈过来帮着拽······后来,人也被拽到江里去了······姥姥叨叨着。
按理说,渔船上的人应该是会水的呀。正捧着碗喝粥的舅舅说。
唉——谁知道呢,老天爷。姥姥又长叹一口气。我们埋头吃饭。
我吃得很慢、很慢。
舅舅吃完起身的时候,姥姥说,宝儿,你快吃,吃完送两个热山芋给那小姑娘去。
哎——我大声应着。端起碗很快地吃起来。
一吃完,我便到锅里挑了两个很大的山芋揣进棉袄,一溜烟跑上江岸,跑向那小渔棚。
看不见水儿,只见那小渔棚飘出的阵阵轻烟。我轻轻地走过那冢新坟,来到小渔棚前。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棚子,四根碗口粗的树段支撑着满是枯树枝、枯树叶的棚顶,四周全是再细一点的树棍和树枝,密密地排列着算是墙,朝江的南面留有一个门。烟从那门里飘出来。
水儿——我在门外喊了一声。
哎——棚里的水儿清脆的应着跑出来。一看是我,楞住了,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望着我。
给你。我从怀里掏出山芋递过去。
水儿望了望山芋,又看了看我,摇摇头转身进了渔棚。
我跟进了渔棚。
棚子里很暗。中间摆着一张小桌子,桌子边上有一盏油腻腻、黑乎乎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桌子中央的盘子里盛放着一条很大的鱼,还冒着热气呢;另一边有一瓶还剩一大半的白酒,旁边放着一只空酒杯;三个不同的方向整齐地摆放着三双筷子。桌子后面是一张床,床上铺着有两块大补丁的蓝格子床单,两床看上去很旧、很旧但很厚、很厚的被子整齐地摆放着。床的一头放着一堆渔网,网上面有一个好大、好大的椭圆形的木盆。床的另一头是一个泥做的矮矮的炉灶。
水儿正蹲着给炉灶里添柴禾,那旺旺的炉火把她的小脸映得红红的、亮亮的。整个棚子里弥漫着呛人的烟。
我把那两个山芋放在了桌上。
水儿见我进来,站起了身走到桌边,拿起山芋推给我说,我不吃,你吃吧。我有鱼汤呢。说着她回头望望那冒着热气的铁锅。
吃吧,你吃吧。好甜的。我又推过去,还热着呢,是我姥姥要我拿来的。
水儿紧抿着的干燥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吃吧。我抬了抬她的胳膊,我家还有呢。
她终于吃了。
刚咬一口,一股热气便冒出来。好象是烫到了她的嘴,只见她不停地向外吹气。
我大声地笑了起来,她也跟着笑起来,边笑边吃着·····
你爸啥时候回来?我问水儿。
快的,爸爸说回家吃中饭的。说着走到门口向江面眺望。
突然,她跳着叫了起来,宝儿,快来看,我家的船,我家的船,爸爸回来了。
我赶忙跑到门口,又跟着水儿跑到门外的沙滩上。
江面上,一排长长的拖船后面,有一只小船慢慢地朝这边移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水儿又蹦又跳,忍不住大喊起来,爸——爸——爸——爸——
就是那个满脸胡茬,满脸水珠,满脸没有一丝表情的男人吗?我在想。
小渔船渐渐地近了,隐隐的已看见水儿爸爸的身影。
水儿在沙滩上欢快地蹦跳着,小手不停地挥舞,挥向那越来越近的小渔船。
水儿,我回家了。我说。边说边向后退着。
水儿停止了蹦跳,回头看我,等我爸爸上岸,看好多、好多的鱼。你别走好吗?她边说边走过来拽住我的胳膊。
江浪一层层、一阵阵欢快到爬上江滩,又调皮地溜走。逗着我和水儿一会儿为躲它直向后退,一会儿又手挽着手去追它。
渔船靠岸了。
水儿大喊,爸爸——
哎——船上水儿爸清脆地应着,朝后站站,别湿了鞋。说着用力甩过来一根好粗、好粗的绳。
水儿跑过去拣起那绳,使劲往后拉。我也走上去帮着用力拽起来。
嚯,这小家伙——水儿爸注意到了我,他笑着看着我。可我不敢抬眼看他。
他叫宝儿,是岸那边的。水儿忙说。
喔——水儿爸应着。他搬起一块长长的木板,用力一仍,那木板便一头戳进沙滩,另一头稳稳地搁在船沿上。小渔船晃动起来。
水儿爸从那木板上走下来,走到我跟前。
是岸那边庄上的?他摸着我的头问,几岁啦?
六岁。我轻声答道,扭着头想挣脱掉他的手。
喔,六岁。我们家水儿还比你大一岁呢。他笑着说。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上已没有胡茬。
走,宝儿。咱们去看鱼。水儿过来拉我,把我拉到那木板前。她一脚跨上木板,问我,敢上吗?
来,我抱你上去。水儿爸走过来。
我敢。我大声说。
水儿爸笑起来。水儿便紧紧攥着我的手上了那窄窄的木板。我们一步、一步地朝前移,终于移到了甲板上。
哇——船仓里真的有好多、好多的鱼。大的、小的,欢快地蹦跳着。
我们坐在甲板上,随那小渔船轻轻地摇着,尽情地笑着......
宝儿哎——宝儿哎——
突然,一个悠长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是外婆在岸上叫我了。
是你妈妈叫你吗?快,下来吧。水儿爸放下手中的渔网走过来。
是我婆婆。我纠正道并站起身,一个人颤颤微微地从木板上走下来。
喔,是你婆婆叫你。慢点、慢点。待我快到沙滩的时候,水儿爸一双大手一把抱住我,然后又轻轻地放我在沙滩上。
水儿,我回家了。我对船上的水儿说。
明天再来好吗?水儿站在船上看着我。
哎——我答应着,扭头便向岸边跑去。
慢点,慢点跑——水儿爸在后面大声喊。
水儿爸搀着水儿回小渔棚。
宝儿给我两个山芋,热乎乎的。水儿仰起头告诉爸爸,是他姥姥让他送来的。
是吗?爸爸说,那小家伙挺机灵的。跑那么快。
嘻嘻——水儿笑。又对爸爸说,我吃了一个,还有一个留给爸爸吃。
爸爸停住脚步,蹲下抱起水儿,边走边说,水儿你听着,无论你将来怎么样,也无论你长多大,都不能忘记这岸边的人。是他们帮我们堆起了妈妈的坟,是他们送来的那么多棍和棒,我们才有了这小渔棚,还有那桌子、凳子、锅、碗······
水儿认真地望着爸爸,不停地点着头。
水儿爸又说,无论我们以后漂到那里,都要常回到这里来看看,看看岸边这些,曾经帮助过我们的好心人,看看妈妈,给妈妈烧些纸钱。
水儿又一次认真地点头,她双手搂住爸爸的脖子,小脸静静靠着爸爸的头。
冬日的太阳特别懒散,中午刚过,便没精打采了。
江风也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