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
仲夏的清晨,那轮红火球还没在江面露头,周围的热气已隐隐可觉,江边也早已喧闹起来。江滩上,渔业加工场的工人们忙着铺晒各种水产品;江岸上,赶早市的农人拎着、担着或用独轮车推着各种蔬菜、蓄禽及鲜活的水产品急急的赶路;不远处的港口也已迎来了第一批客人······
我也被六岁的灵灵拽着,来到着迷人的江边。
我选好位置,打开画夹。画这清晨蒙蒙江雾中的帆影点点,画那南岸镇江的重重青山,画沙滩上光着小脚丫奔跑着的灵灵那飘舞的白裙,画我心中无尽的深深的思念。
十二年了。十二年中,从上小学后一直到美专毕业,每年我都要到这江边来住上几天,在那岸边的坟前站上一会儿。
长江入海口的这片富饶的土地哦,却养育这一代又一代贫苦的人们。
古城扬州最南端的这瓜洲和六圩之间的江滩啊,留下我多少童年的欢乐,多少酸楚的记忆。
我出生时正值那动荡的年月,到处造反、武斗。满八个月刚断奶,便被爸爸妈妈送到这,离江边不过百米的村子,和外婆生活在一起,一直到七岁上学才回城。
喝江水长大,和江水嘻戏。待我拼命甩开外婆独自一个人行走的时候,便和外婆常常到江边来。早晨赶在江潮来临前来到江滩,外婆拣能烧火做饭用的柴禾,我拾那些,随江水瓢来的千奇百怪的小玩意儿,回去当玩具。每当东方那大红球跳出水面的时候,我总会大声地喊,婆婆,婆婆,快看,快看。有时侯累了,就一屁股坐在沙滩上,静静地数那总是数不清的长拖船。黄昏,我也常独自一人跑上江岸,寻找江中最大最大的那艘轮船。有时,呆呆地坐在岸边,看那大红球慢慢地、慢慢地钻进浑烛的江水中。
六岁那年,深秋的一个中午,外婆让我去江边叫舅舅回家吃午饭。那年舅舅十九岁,高中没上完学校就被砸了。回家后舅舅便变成一个男劳力,每天和外婆一起出工挣工分。放工的时候,舅舅常绕到江边去,带回一些干树枝、枯树段什么的回来当柴烧。
六岁的我,对江边的一切已了如指掌。我一口气跑到高高的岸上,一眼就寻到了舅舅的影子,远远见他坐在离江水很近很近的地方。我放开喉咙喊,舅——舅——舅——舅——他没有回头,显然是没有听到我的声音。我便哧溜一下跑下南坡,跑向沙滩上的舅舅。
跑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了她。
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孩,瘦小的身子正用力地拖一张很大、很大的渔网。
我放慢了脚步,发现那网正被一根枯树桩刮住了,而那头女孩还在用力地拽。
我停下,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只见她穿一件很旧、很旧,满是补丁的棉袄,已说不上是什么颜色,下面穿一条很宽大、很不合身的裤子,两个膝盖打着补丁,脚上一双布鞋竟湿漉漉的。
或许是由于用力的原因,她那清秀而洁净的小脸通红、通红的。
她丝毫没有发觉这头的网被枯树桩刮住,却发现了我站在那在看她。
她停住了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也看着我。
树根拽住网了。我突然抬手指着那枯树根大声说了一句。
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没听懂,她又使劲地拽起网来,可是怎么也拽不走。
我猛地跑过去,用力把网从枯树根上拎起,那头的她便立刻向后一个大趔趄,坐到了地上。
我哈哈大笑。她的脸更红了,皱起眉头有点想哭,但最终没有,而后却跟着我一起大笑起来。
笑声停止后,我问,你把网拉到哪儿去?
俺铺开来晒,明早俺爸还得打鱼哩。她站起了身。
我又笑了起来,问,你说什么?其实我听懂了她的话,只是笑她的口音与自己不同。那是你们家的船吗?我指着不远处的江水里那条破旧的小船又问道。
唔。俺们刚从那边过来。她点着头,抬起小手指着远远的南岸对我说。突然回过头问,你们家的船呢?
我们家没船,我们家在岸那边的庄上。我用手指着北岸对她说。
她扭过头随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这时,我看到她头上扎着一根又宽又长的红布条,那布条在秋风中飘逸着,十分显眼,十分好看。
秋日暖暖的阳光下,站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水——儿——过来吃饭吧,等会儿妈妈来晒——声音从那条小渔船里飘出来。
我向船上望去,没有看到喊话的人。只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
哎——妈妈——我快晒好哩——她一边应着一边又用力地拖起渔网来。
在当时的我看来,那真是一张好大、好大的网。网沿上那一个个雪白的浮球仿佛一只只小兔子,在网里网外蹦来蹦去;网眼里那一个个水珠儿象一面面小镜子在阳光下闪亮、闪亮;偶尔从散开渔网里还跳出几条小鱼来······
你叫水儿?我问道,刚才是你妈妈叫你吗?
唔,林-水-儿-她点头,一字一字地答到,并问我,你叫啥名子?
我叫宝儿。我说。很快又补充道,婆婆她们叫我宝儿,爸爸叫我陈轩。
宝儿。陈轩。她若有所思地轻声嘀咕着。手还在不停地理着湿湿的渔网。
刚才是你喊舅舅的吗?她忽然抬头问我。
唔。你看,在那。我说。她随我手指朝江边的方向望过去。
舅——舅——我猛地大喊了一声。
这回舅舅听见了,只见他转过头寻找声音的来源,看到了我他站起了身。
姥-姥-叫-你-回-家-吃-饭——我又大声喊起来。
边喊我边向舅舅那边跑过去,竟没有和水儿招呼一声。
第二天清早,我又和姥姥来江边拾柴禾,可那小渔船已不在江边。
再见水儿已是隆冬。
江岸上,曾经密不透风的树已不见一片叶子,枝枝丫丫,横七竖八。最高的那几棵树的捎上裸露着几个黑黑的鸟窝。
外婆说那是喜鹊的窝,可我从没看见一只花喜鹊从那里面飞出来。
那是一个很冷、很冷的黄昏,全村人突然都向江边跑去。
我也被姥姥拽着,跑上江岸,跑向江滩,跑近那黑压压的人群。
周围的人很多、很多,朝着一个方向,只感觉那呼呼的风声、吵杂的人声、不息的涛声及江心传来的马达声夹杂在一起,江边一片混乱。
到了人群跟前,我和外婆怎么也挤不进去。
妈——妈——妈——妈——
人群的最里面,一个女孩沙哑而凄惨的声音一遍遍地传出来,竟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寒冬的江滩,寂静而悲凉。
我一下子挣脱掉姥姥的手,钻进人群,人缝中我使劲地钻到了最里面。
是水儿。我看见了她头上的那根又宽又长的红布条。
我看见一个湿漉漉的女人仰躺在沙滩上,清秀的脸上苍白、苍白。
我看见一个湿淋淋的男人跪在旁边,满脸胡茬,满脸没有一丝表情。
我看见水儿跪在妈妈的头前,通红、通红的小手抚在妈妈脸上,一遍遍哭喊着,妈——妈——妈——妈——
我楞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哭。我抬头看周围的人都在哭。
一个和姥姥年纪一般大的奶奶,哽咽着,解下了水儿头上红布条······
从此,在江边,在姥姥家门口的这江边,多了一堆新坟,也多了一个简陋的小渔棚。
从此,那条小渔船早出晚归。
从此,我便和水儿在江边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