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儿(四)
四
哥——哥——,一声清脆的童音远远地传来,打断了我悠长的思绪。
我--拣--到--一个--大--贝--壳---,是灵灵在远处的沙滩上喊我。
我抬头看,太阳已升起来了,雾蒙蒙的江面上那缓缓移动的船只,渐渐清晰,南岸那连绵的青山也若隐若现了。我站起身,合上什么也没画的画夹,对灵灵喊道,回家啰---,灵灵---,快过来把---
调皮的灵灵光着脚丫,一手拎着一只凉鞋向我跑来。
她是舅舅的女儿,刚满七岁。和当年的水儿一样大,也和水儿一样的漂亮、聪明和可爱。只是比当年的水儿幸福多了。
看着沙滩上奔跑的灵灵,我又禁不住想起水儿·······
我是夏天和水儿分手的。冬天,刚放寒假,我便急急的来到姥姥家。
那小渔棚还在,可水儿不在了;水儿妈妈的坟还在,可那旁边又多了一冢新坟。
姥姥流着泪把一切慢慢地讲给我听——
那天早上我早早就走了,没来得及去告诉水儿。一连几天,水儿都跑上岸来,向村庄这边张望,她相信我是不会走的。只到有一天舅舅告诉她我真的走了,她才不上岸来望。
从此,她便一个人在江边玩儿。每天给爸爸做饭,为妈妈守坟,有时也同爸爸一起出水打鱼。
姥姥也常去看她,每次去,总看见水儿在翻看那些小人书。
姥姥告诉我,那双白球鞋和蓝袜子水儿一直都没穿,只到走的那天才穿上的。
那天是腊月初九,是水儿妈妈落水身亡整整一周年的祭日。江风好大、好大。
天还没亮,根叔便起床准备过江了。他收拾好了一切,然后叫醒熟睡着的水二,水儿---,水儿---,爸爸走了,啊---
水儿一惊,猛地坐起。她听到棚外的风声呼呼作响。外面的风好大呀,爸爸。水儿睡眼惺忪地说。
没事的,你快睡下,钻进被窝,冷呢。根叔说着走过来,摸摸水儿的头,把她轻轻摁进被窝,并替她掖紧两边的被子。
缩在被子里的水儿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望着爸爸,外面这么大的风,爸爸,你今天别去了好吗?
没事的,爸爸要去,那么多鱼不卖明天就不新鲜了。快的,爸爸今天不打鱼,卖完就回来,早早到家和你一起吃中饭。根叔蹲在床前笑着对水儿说并在水儿通红的小腮上亲了一口。
平时,水儿喜欢爸爸胡子扎她小脸的感觉,尽管很痒,但她还是使劲地凑上去。水儿万万没有想到这是爸爸亲自己的最后一口。
那我和你一快去,好吗?水儿说。
不要了,水儿。外面很冷,再说今天你还有给妈妈烧纸钱呀。根叔蹲在水儿床头说。
水儿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爸爸,默默地点点头。
水儿再没有睡着,他竖起耳朵听,听爸爸那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天亮了,太阳很晚才升起来。
水儿吃了早饭便来到坟前给妈妈烧纸钱。她边烧边想,真快啊,不见妈妈已整整一年了,可水儿心中一天都没忘记过妈妈呀,水儿也知道妈妈也不会忘记水儿,妈妈天天都在看着水儿······边想边伤心地哭起来。
火引燃了周围的小茅草,一阵风吹来,在坟前盘旋良久,把纸钱灰旋得好高、好高。
烧完纸钱,水儿回到渔棚开始做午饭。
煮一条很大的鲢鱼,又炖了鸡蛋,烧了豆腐,炒了青菜,熬了鱼汤,满满地摆了一桌。
她放上爸爸的酒和酒杯以及三双筷子。
做完这一切,太阳还没到头顶,水儿便开始向江面眺望了。
她倚着渔棚的门,边望边哼起妈妈教的那歌谣——
一棵枯树呀两条根
小妹妹梳头呀两边分
渔家的日子好艰难呀
小哥哥整天两头奔······
水儿又来到水边望着茫茫的江面,嘴里哼唱着——
一只小船呀两条桨
小哥哥拉网呀两头忙
渔家的日子好艰难呀
小妹妹整天泪两行······
太阳已越过头顶,又渐渐偏西,根叔的船都没出现。
水儿在心里开始埋怨爸爸,说不打鱼的,回家陪水儿吃中饭,肯定又打鱼了。爸爸不知水儿在等吗?
一直到西边的太阳落进江水,水儿都没见到爸爸归来。水儿哭了。她在水边一遍遍轻声哭喊着爸——,爸爸——,又回到坟前抽泣着唤妈妈——,妈妈——。
天全部黑了,对岸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水儿还站在水边,她多么盼望有一个黑影向她移过来。尽管身上很冷,尽管心里很怕,她还是久久地、久久地站着。可那个黑影始终都没有出现。
黑暗中,水儿又摸回到妈妈的坟前,整个身体伏在妈妈的坟上,小脸紧紧贴着泥土,仿佛贴着妈妈的脸。她抽泣着喃喃地问,妈妈,爸爸哪去了?妈妈——,爸爸哪去了?妈妈——我怕——妈妈——
渐渐地,水儿哭累了。她闭上眼睛静静地想,爸爸呀,自妈妈走后,你从没有在太阳下山之后回来过,你知道水儿胆小的,每个夜晚你都在水儿身边的。爸爸呀,你今天怎么啦?你到哪儿去了呀?爸爸呀,你不要你的水儿了吗?你说水儿是你的心头肉,你心中一刻都不能没有水儿的,可你怎么还不回家啊?爸爸呀,水儿不能没有你啊······
水儿想着、想着睡着了,她伏在妈妈的坟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水儿被冻醒了。迷迷糊糊中她摸进渔棚,急急地点起那盏油灯。桌上的酒瓶、酒杯、三双筷子和那么多菜一切依旧,爸爸还是没有回来。
水儿忍不住又哇地一声哭起来。
水儿又摸回到妈妈的坟上,周围一片漆黑。
此刻,只有妈妈在水儿身边,只有在妈妈的怀里水儿才不会害怕。她又伏在妈妈的坟上睡着了。
一直到东方发白,一声长长的汽笛惊醒了水儿。水儿抬起头,看周围已不再漆黑,只感觉又冷又饿。水儿楞楞地看着四周,又回头茫然地眺望江面。
突然她想,一定是爸爸昨天鱼没卖完,今天接着卖。等太阳升起来,爸爸肯定能回来。
想着想着,水儿走到水边,她很疲倦地坐下,坐在冰冷的沙滩上。
太阳升起来了。江面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船静静地移动着,可就是没有一只朝水儿这边移过来。
水儿又想,是不是爸爸的秤杆儿又被那些人拿去了?他们为什么要抓卖鱼买菜的人呢?那鱼可是爸爸辛辛苦苦打的,不是偷的呀······是不是他们把爸爸和秤杆儿一起抓去了······
太阳上到了头顶。
太阳又渐渐偏西。
水儿始终不见爸爸的渔船。
突然,一艘白色的小快挺从江心箭一般急速驶来,径直地驶向东边的港口,但停留了片刻便直直地朝水儿这边驶过来,最后在离水儿不远处的水边停住。
江浪起伏了,江水一浪接一浪爬上江滩,弄湿了水儿的棉鞋。水儿浑然不知,两眼呆呆地凝望江面,连停在不远处的快艇她都没有发觉。
那是一艘公安快艇,上面坐着四、五个戴白色大盖帽,穿一身白色制服的公安人员。一个五十多岁,满脸慈祥的老公安首先下艇,径直地走向水儿。
小姑娘——,是不是在等爸爸呀?那老公安声音颤抖着,眼圈也红起来。
水儿猛地扭过头,一下子站起身,急急地问,你看见俺爸了吗?
见了、见了——。老公安竟哽咽起来,他弯下腰一把抱起了水儿。
港口那边有很多人蜂涌而来。
那几个公安人员从快挺里抬出一具湿淋淋的男人。是水儿爸爸,是根叔。
爸————爸————
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哭喊凄残而悲凉地在空旷的江边回荡·······
水儿一下挣脱掉老公安的手,跳下,扑向爸爸。
他们把根叔抬过去,放在渔棚前的草地上。
湿漉漉的根叔依旧满脸胡茬,满脸没有一丝表情,两只眼睛半睁着。
水儿疯了似的扑过去,扑到爸爸身上,爸---爸---,你怎么啦?爸---爸---,你怎么啦?爸---爸---,你听见吗?爸---爸---,你真的不要水儿了吗?爸---爸---,爸---爸---。水儿使劲摇着爸爸的头。
一夜的恐惧和期盼,此刻全部在这嘶哑的哭喊声中迸发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江边一片混乱,一片悲凉。
外婆拼命地挤到最里面,一把抱住水儿,苦命的孩子啊---,老天爷啊---
又累又饿的水儿一头昏倒在外婆的怀里。
水儿外婆被抱进渔棚。
外面的人忙禄着,他们在水儿妈妈坟的旁边挖一个长方形的深坑,又拖来一些旧木板做了一个简易的棺。
水儿醒来时,一冢新坟已垒起来。
当时,岸边有好多人家愿意收养水儿,外婆是第一个提出来的。可是,那老公安执意要带走水儿。
老公安告诉岸边的人,他们在巡逻时发现江心有一只无人的小渔船,船舱里有一只空酒瓶和一些吃剩的菜。不多久,他们便又在附近的江面上发现了脸朝下漂浮着的根叔······
于是岸边的人们这样猜想着——
那天根叔过江后早早地就卖完了鱼,然后他买了一些菜和酒便往回航,准备早早地回家和水儿一起吃饭。由于那天是东南风,根叔无需划奖,便任船儿随风向北岸漂来。那天是水儿妈妈去世一周年,根叔怎能忘记?于是他便在船舱里喝酒了,越喝越多,越喝越多······不知不觉中,那渔船竟漂到了一年前水儿妈妈落水遇难的那个地方,根叔发觉了。于是,他便连声唤,水儿娘——,水儿娘——,边唤边起身,走出船沧,走上甲板,走向船沿,走进江里······
夜幕降临时,那白色的小艇启动了。岸边的人站在水边久久不愿离去,目送那小艇渐行渐远,一遍遍地听着水儿哭喊着爸爸---,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