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沉醉于这段恋情而无法自醒,一遍又一遍捧了这本子垂泪,为这溺于世俗的美好爱情而扼腕长叹。我无法具体了解这段情感的历程,只能通过文字中的只言片语,通过想象去复原那些情节。我仿佛看到两个真诚相爱的人,纠结于世俗和道德的约束之中,道义担在肩头,深爱压于心中,当爱可能演变成伤害时,他们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伤害自己。
当有人敲门时,我正躲在自己的斗室里,再次为韩婵老师的故事所感染。我一会儿感动的泪水潸然,进而生出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怨愤;可再过一会儿,想到他们的结局,偏激和年轻人的冲动又使我忘却了时代,忘却了传统,转而对他们的放弃气愤起来。
因为家里没别人,门敲了很久我才去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比我大不了许多的年轻姑娘:圆而丰满的脸庞,单眼皮的眼睛透出善良与聪慧;黑亮的秀发熨帖地梳往脑后,额头因而圆润光洁,整个面容便美丽又清爽,如同天上一轮皎洁的满月。
因为这个形象像极了韩婵老师,我猜想可能是她的女儿,便主动询问:“你是独伊吧?我叫艾辉。”
“是的,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您和您母亲太像了。请进。”我微微一笑。
她进来坐下,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臂上的黑纱。我的心头蓦然一沉,莫非韩老师她……?
“请问您母亲……?”我满怀了希望,试探着忐忐忑忑地问。
“她去世了,就在前天凌晨”。独伊竟表现出极度的平静,一种极度悲哀后残存的麻木般的平静。
“这怎么可能呢?前几天我还见她的,是什么原因呢?”我无法相信这是事实,甚至希望这只是一个玩笑而已。
“她死于中风,因为家里没别人,发现的太晚。她总是痴迷这个地方,不愿搬去和我同住,否则,跟前有个人,也不至于……”。独伊终于抽泣起来。
“那么她的后事办好了吗?”我没理会独伊的哭声,又问。
“因为我和母亲在这儿都没有亲戚,丧事很简单,母亲生前的学校来了几个人,昨天就把一切都办好了。”
“您准备把她的骨灰带走吗?”
“不,妈妈生前早就写好了遗嘱,她要求葬在这儿。我虽然不知道确切的原因,但很久以前我就隐约地意识到,这儿有她的梦。人老了,总会有很浓的怀旧情绪,所以我尊重她的选择。对了,这是妈妈留下来给您的。”她递给我一个信封,然后站起身:“我该走了。”
“哦,等等。请问您母亲葬在哪儿?我想再去看看她。”
“谢谢,我陪您一起去吧!”。
“哦,不用了,我想单独去,她是一个很沉静的老人,别再打扰她的宁静了吧!”。
“那好吧。”独伊没再坚持,告诉了我地址。
送走独伊,我返回自己的斗室,终于无法遏制自己的悲痛,嚎啕大哭起来。当这哭声将心中所有伤感宣泄一空时,我才想起韩老师给我的信封,赶紧揉揉眼,拿在手里端详起来。
信封上写着我的住址和姓名,难怪独伊能够找到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写给我的信:
………
今天你拿走了我的《涌泉集》,好长时间,我甚至无法从后悔中解脱出来,但我终究克制着没去拿回来,毕竟是我亲手交给了你。
这份感情在我心中压了四十年,我也期盼了四十年。说来你也许会笑话我,但我始终坚信——有情人终成眷属,就因为怀了这样的企望,我才期盼在我们都老了的时候,对谁也不再是伤害的时候,能够圆了那个痴迷的梦。
我曾经千万次地祈祷与鸿一同生活,哪怕只过一天。但一次次企望,一次次失望,我就在这企望与失望的交替中熬过了四十年,但我一点儿都不后悔。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往事,可并非每一件往事都是幸福而又充实的,我毕竟拥有这份幸福和充实。那么,人生有真爱若此,夫复何求!
……
傍晚,我走出家门,按照独伊告诉我的地方,向寒蝉老师的坟墓走去。
韩老师就葬在她经常漫步的那座小山上,山顶是几株孤独寂寥的槐树,已经褪尽了季节赋予的所有绿色,如今只剩下冷铁般的枯干,苍凉地刺向秋日空濛的天空。
在山顶偏下一点的地方,是一片台阶似的空地,空地上零零落落地排布了十几座坟茔,其间点缀了几棵高矮不一的柏树,细细的树干顶着尖尖的树冠,像一支支倒悬的毛笔,在天空书写一行孤寂的凭吊。
这些搁浅在生命滩涂的荒坟没有任何装点,甚至没有一蓬荒草为它们献上一点绿意,只有秋日渐趋凉意的风扬起几片黄纸,幽灵般在坟间穿来荡去;几架花圈也被风雨剥蚀得繁华落尽,仅剩一具具骨架懒懒散散地立在那儿,愈发显得死寂了。
还没到那片坟地,远远的我看到一个人站在其中的一座坟前,静默地立在那儿,高瘦的身材衬着那数抔黄土、几株寒柏,看上去凄凉而又萧索,尤其那在秋风中飘扬的白发,恰如一帜白色的经幡,风过其中,我仿佛听到一支呜咽的挽歌,随着翻飞的白发,幽怨地向旷野悲鸣开来。
我的脑中蓦然灵光一闪:那是鸿,是老年的鸿,难怪韩老师说感觉得出鸿始终在她身边。历四十年风雨而不曾消逝的纤细的恋爱心态,怎样的痴情啊?我忽然萌生出与鸿相识的渴望,便快步向他攀爬过去。
当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韩老师那座新坟前时,鸿已经在山的背面走远了,苍茫暮色里,我只能看到他渐渐模糊的背影和蹒跚的步履。我没有去追他,只在韩老师的坟前站下来。这时我发现坟前有两棵小的银杏树,是花店带盆出售的那种银杏树。树从盆里移到了坟前,刚浇的水还没有完全洇到土里,两只显然是装水来的啤酒瓶躺在坟边的荒草里,坟前两个陶土花盆里是满满的纸灰,风吹过时,还有些许亮光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我茫然地站在那儿,竟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是记起那本《涌泉集》还在我手里,便想寄给独伊,可又不知她的地址,即便知道,这样做显然也不合适,毕竟许多年来,她并不知道自己母亲的这段往事。那么在伤痛的今天,又何必让她知道呢!
我就这样站立了许久,可终究不知该做些什么,便蹲下来,围着那银杏树根部用土圈起一个浇水的坑,然后对着韩老师的坟鞠一个深深的躬,怅然地走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