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拿回那本子，我先浏览了一遍。里面全是鸿写给韩婵老师的东西，有诗，文章，有的只是短短的几句话。看得出来，那位鸿是一个很懒散的人，因为有些看似日记的东西连日期都懒得写，好在收藏者是个细心而有条理的人，以她自己能够明白的顺序仔细叠放在盒子里。我也只能按原排列顺序摘录下来。
打开包了彩缎的封面，空白的扉页上方是“涌泉集”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献给我生命里唯一的爱。”左下角是一个龙飞凤舞的“鸿”字，字迹刚劲有力，飘逸洒脱，既有魏碑的内敛，又带草书的狂放，很见功力。
唯一的爱也是不能拥有的爱。这唯一道出的心酸与无奈让我心生酸涩，眼睛也潮潮地朦胧起来，我赶紧揉揉眼，往下看去。
献词（代序）
你是我心底深刻的烙印，你是我眼中唯一的身影。
你是我梦里重复的故事，你是我身边辗转的叮咛。
你教会了我这支歌，把心留给了我，却带走了我自己的心。
我们交换了彼此的心，可那份由此而生的情我却无力接受。
你是否会失落，因我的优柔？
我无所适从，因我的优柔。
无助的我膜拜神前，神披白衣展笑颜，（清清楚楚竟是婵的容颜）。
神啊！面对真情，我何以为报？
用心。
心已被带走。
那么，用你所有的真实吧。
苦思良久，我所有的真实唯有泪水和梦呓。
于是，我自泪湖中撷起呓语的珠串，挂上爱人的项间，名曰《涌泉集》。
1.今天认识了韩婵，她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美丽、善良、可爱又善解人意。
善良使她美丽，聪慧使她可爱。
她是我朋友的妹妹，要是我自己的妹妹该多好。
2.天气热起来了。
我和韩婵还有刘明晚饭后去散步，沿着一条没有铺好的满是石子又没有路灯的新路。
韩婵喜欢文学且有很好的功底。我们从王朔谈到粽子又谈到屈原便联想起楚辞，于是一起吟哦：“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韩婵很投入，善良的天性溢于言表。
3.今天和韩婵一起去爬山，我们很早出发，她给我带了啤酒，甚至没忘给我带了一盒香烟，真是个细腻的好姑娘。在那片幽静的核桃林中，我们一起猜谜，说一些我们周围的人和事。和她在一起，总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题，即便相对无声，也是一种享受。真喜欢和她在一起。
4.永恒的感怀之一种
拖着疲惫的步伐
凝眸里
那帧等待的伫立
竟是一抹淡淡的酸涩
你——
是我无泪的感怀里
一道永恒的风景线
5.天真冷，寒风凛凛冽冽，尖啸着掠过大地，所有的温度仿佛都被它带走了，只剩下空洞洞的寒意在骨头里钻来钻去。
晚饭后走出室外，在小山下碰上了韩婵，她说出来遛遛。可我看出她在撒谎，她是在有意等我，却装出不期然碰上的样子。天这么黑又这么冷，她不知在寒风里徘徊了多久。暖意荡过我的全身，心却微妙地战栗起来。如果我再年轻几岁又没结婚的话，我一定认真地追她，她正是我苦觅多年的完美。
6.韩婵落选了。认识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可在我看来，竟真实而亲切，但我对她的哭泣却手足无措，虽然心痛却无法安慰，唉！我真笨。
7.韩婵的行为举止告诉我，她对我的感情已不仅是友情，而转化为了爱情，可反省自己，从内心深处，我不也深深地爱上她了吗？但是，这份爱合适吗？不，也许是我多心了，一切还会和从前一样的。
8.今晚见到韩婵时，她决绝似的在我面前猛一转身，那一瞬间我很茫然。
当我们一同走上那条我们共同走过许多次的小路时，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低着头，气氛压抑而又沉闷。
“想什么呢？”我主动打破平静。
“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语气爱而幽怨，然后便释放般地抽泣起来，边哭边把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感情一股脑地宣泄了出来，她真的是爱我的！
那一瞬间，我真想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吻去她的泪水，用我全部的柔情化解她的痛苦。
是的，痛苦。希冀后的幻灭，期盼时的失望……，所有这些怎能不让人痛苦泪下呢？何况她的要求仅仅是在晚上见我一面，这么微小的企盼我都不能保证。在她面前，怎样的柔情才能消融我的愧疚呢？拥她入怀，让她的头靠在我的胸前，给她慰藉，给她坚实的寄托？
可我能吗？我能平静地给她一生的寄托吗？
我只能握住她的手，拍拍她的背，为她竖起衣领。
长久以来，我同她一样渴盼这份爱，可当爱清晰地展露在面前时，我却无力接受，只能在心底暗暗地为她的泪水心痛。
原谅我，婵。对你的爱，我既不敢接受又不舍得放弃，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做，尤其让我惭愧的，我打扰了你的平静。哦，天哪！我该怎么做？
9.爱情就像炭火，如果任其泛滥，就会将两颗心儿烧焦。
10.晚饭后，我决定不再出去。拿起一本书，却什么也读不进去；点一支烟吧！袅袅茫茫的思绪里印满了韩婵的音容笑貌。我终于无法克制见她一面的愿望，便走出家门。
她果然在那儿等我，一天的企盼在这一瞬变得丰满而充实。哦，韩婵，你既是我痛苦的根源，又是我仅存的全部欢乐。
11.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12.剖析自我
韩婵留着泪，终于说出了她的爱。我除了爱恋，对她又生出了几分敬重。
很久了，我又何尝不是在深爱着她呢？很多个夜晚，我走出家门，一遍遍去凝望那条惯常的小路，一次次企盼，一趟趟徘徊……，可我为什么就不敢自豪地对她说出我的爱呢？
我畏葸于传统与世俗面前，以为故作的正统就可以压抑爱情，可爱情却客观而又现实地存在着，她只是一种感情，一种美好的感情。我却以为痛苦地否认她，天真地回避她，便是幸福了。
哦，鸿。你为什么不能当面告诉她，她正是你苦觅很久的爱，她值得你爱。
其实，爱就是爱，爱不需要结果，不需要承诺，你爱婵，告诉她，她会感到幸福，你又何尝不是更幸福呢？
每天你总在期盼傍晚，期盼那一同散步的瞬间，在心里，你希望人生就像那条路一样长短，可以幸福又充实地走完一生——和婵一起，可你为什么就是不敢说呢？
婵说，要是她不说出这份感情就好了。你为什么不说——不！你不说我也会说：我爱你。
你心里有爱却不想承认爱，她值得你爱你却想忽略爱。面对爱情，你只想到了退缩。鸿啊！从骨子里，其实你虚伪又懦弱。
正视爱吧，说你爱她，天不会塌，地也不会陷，天只会更蓝，地只会更坚实。然后，你们才能更正确、更明智地引导爱。
爱已开花，即便无果也是爱。
XX.今天是元宵节，很好的月亮。我和韩婵共坐山谷中的一棵桃树下，月光自疏朗的枝杈间筛落下来，银白的地上便投了斑驳的清影，远方偶尔炸响的鞭炮在静谧的夜色里绵长地飘荡很久。
忽然，一簇礼花在山梁上炸开，璀璨了很大一片夜空，山梁上几株苍黛的槐树也仿佛有了灵气似的，在明灭的缤纷中忽隐忽现，舞蹈一般晃动起来。每一蓬礼花炸开时，婵的脸都映得梦一般美丽。
面对婵的美丽，我的心也无端地疼起来。她明知这份爱无望又无奈，可她依旧怀了不尽的希望，平静柔和地与我共坐月下，在清冷的月光里还要安慰我明天会更好。其实她心中何曾有过片刻宁静？柔静地承受爱情的折磨，婵啊！你文静柔和的外表下怎会有如此坚强的心？
我真想拉着婵的手，骄傲地与她一同站立在阳光下，把我们的幸福昭示世界。可我不能，我不能让她受到任何挫折与伤害。我只能在道德允许的范围内，给她更多的美好和甜蜜。
坐得太久，我感到冷，便对婵说：“回去吧？”
她没说话，但我能感到她因不情愿而忽然变得落寞了。
傻女孩，在她的爱情里，就只剩这么一点儿多坐会儿的愿望了。我感到心酸，真想痛哭一场，为傻而可爱的韩婵，可我终于没敢说我也爱她。
14.你每一个强作的欢颜都让我心酸，那个可爱的、爱笑爱唱的韩婵哪儿去了？
为了我的无愧，你便故作轻松。可你眼中的忧郁怎能逃过我滴血的心啊？
善解人意是你的美德还是你的负累？
15.心灵独语——致韩婵
没有哪一种爱，能成为心的羁绊
没有哪一种巢，能替代鹰的蓝天
年轻的我，是一帜涨满自由的帆
我不相信
爱会在记忆里长眠
她只是一缕风、一轮月
一池碧水、一泓清泉
是生命里一道可有可无的风景线
一袭白衣，来自梦中的银杏园
四枚白果，一抹欲哭的惦念
一次伫立，几缕酸涩的企盼
水滴晶莹，漫过荒芜的心田
愿为涌泉，回报真情的笑颜
从春到春，我们总在欣赏同一个黄昏
从春到春，我们漫步许多个星稀月圆
其实，我们从来不曾涉足那道缠绵
发乎情，相识之初便是一种必然
止乎礼，相思林外一道无形的栅栏
于是，许多个寒风之夜
我凝望那片绿光，透过窗帘
以往的人生如戏，化作
幽深的小径上
孤独的流连
一种情愫就这样萌芽了
在某一个坐醉荒郊的夜晚
在某一次相对无言的瞬间
一枚苦觅许久的珠贝
浮上了已然回眸的海平面
可是晚熟的红豆，我不敢
不敢采撷一蓬注定的火焰
世俗的枝杈上只生长带刺的流言
决不会结出理解和爱怜
相见恨晚，恨晚相见
归巢的山径上
你我如何去寻找迷失的家园
16.韩婵：
你写给我的东西我看了，但我没有烧掉，我把她封存起来了。原谅我封起了你的一片心。在心底，这是我一生的财富。不管我度过怎样的一生，平凡抑或伟大、庸碌或是潇洒，我都将牢记这份爱，无愧于这份爱。
你的愿望又何尝不是我的愿望，但我却不得不痛苦地告诉你，对你的爱，我只能铭记，不能接受，也许你会嗤笑我的矛盾，也许你会怨恨我的踌躇，但你终究会体谅我的心的。
坦白地告诉你，我可以为你牺牲一切，包括生命，我本来就注定了是一个悲剧式的角色，生命于我不过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过程而已。可我唯独不能承受你的苦痛。我不能让你承受流言的打击，世俗的侵害。太多的坎坷，使我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无视许多痛苦，但我单单不能无视你的眼泪。
可你又为我流泪了，甚至想到了死，我流血的心也在哭泣。我只是个微尘般平凡的俗人，婵啊！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值吗？
你给予我的总是比我付出的要多，穷我一生，何以为报？
但我依然奢望回报，给你尽可能多的美好回忆，我只能做到这些。
你为什么感到疲惫，我的女孩？你为什么心灰意冷，傻女孩？你是如此完美，你的未来一定会是幸福的，真的！答应我，振作起来，好好活着，为我，行吗？
（我没有流泪，真的，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只是无法克制心酸而已。）
你为什么会有那种傻念头？你从来不曾扰乱我的生活，除了快乐与幸福，你什么都不曾影响我，倒是我的出现，使你平静的心湖荡起了涟漪，宁静的情怀掀起了波澜，而且这份影响可能扰你很久，乃至一生，因为你太单一，太清纯。
如何能消融你的烦恼？如何能弥补我的愧疚？除了祝福，我又能给你什么呢？婵啊，我爱你，却只能在心里。
读完这本《涌泉集》，泪眼婆娑的我深深震撼于这份真挚的爱。长久以来，生活告诉我的是太多的现实——物欲泛滥冲决了传统，许多美好的情感在功利的激流中飘摇欲坠。我始终认为真正的爱情在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否则便不会有梁祝的传说，之所以产生这传说，恰恰是因为生活中不存在，现实与理想的落差促使人们于传说中寻找寄托，便杜撰了这样那样感人至深的所谓爱情。
可韩婵老师的故事让我真切地体会到了自己的肤浅，生活这部大书不过在我面前刚刚打开了封面，未来的内容于我是大段的空白。我会经历自己的爱情，她也许缠绵也许平淡，也许幸福也许痛苦，但无论怎样一种爱，相信我都能坦然面对，毕竟我的心中，揣了一段纯真的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