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很长时间了，我把这份感情压在心底，对谁都不曾说起，包括我女儿。今天，我想告诉你，告诉你一种真爱的感觉。”这时，我发现她的眼变得晶莹迷离，随后，两颗泪珠便沿着两腮慢慢滑落下来。
“我能理解您的这份感情，您丈夫也会理解的，虽然他已不在人世，您千万要平静。”我看出她心情激动，担心她无法克制感情，赶紧安慰她。
“不，你错了。他不是我丈夫，我们不曾做过一天夫妻，虽然这是我们最大的愿望。”她忽然变得出奇得平静。
怎么，那不是她丈夫，那个和她肩并肩，共撑一把雨伞的男人？难道，稳重的韩婵老师也曾有过——婚外恋？我深深地迷惑了。
“他叫鸿。我认识他时，高中还没有毕业。他是我哥哥的朋友，和我家住的很近。那时，他结婚不久。刚认识时，我们彼此都很欣赏对方，甚至都有一种前世似曾相识的亲切感。而且我们有共同的爱好，那就是文学。记得那是早春季节，天还很冷，第一次见他，我就欣赏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怪癖，我都刻意模仿。”
此时的韩婵老师仰靠在沙发上，双眼微闭，脸上的泪痕也因这份追忆而变得朦胧美丽，衬着微微酡红的脸颊，仿佛往事怒放成一朵桃花，亮丽了所有的岁月和沧桑。同时，我注意到她的两手交叉，放在胸前，两个拇指相互围绕着快速转动。
“就从那个春天开始，我和鸿每个傍晚都出来散步，即使下雨也不间断。起初，我们谈一些琐事以及文学、古诗，总之，好多事情，也就是包罗万象吧！但从来不曾涉及感情的事。我们都在努力回避这个话题，或者是不曾滋生这份感情。就这样，我们一起愉快地渡过了春天、夏天、秋天、然后是冬天。在这段日子里，春天我们一起春游、夏天一起登山、秋天一同写《秋日私语》，而冬天，我们在月下一起听雪。总之，我们都感到浪漫而又愉快。”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喘一口气，拭去脸上的泪痕，平息了片刻。
“当再一个春天到来时，我们之间已不再是单纯的友情，而变成了清晰且明了的——爱情。我们甚至不曾知觉这份爱是何时滋生的，但她毕竟既痛苦又幸福地来临了。好在我们彼此都清醒地意识到，这份爱不可能有圆满的结果，因为他是一个结了婚的人，即使离婚再娶，家庭的、社会的、世俗的种种压力也会把我们置于矛头所向的前沿，当然也就谈不上真正的幸福。于是我们彼此都很自责，都因破坏了对方平静的生活而负疚。但经历了多次泪水和痛苦的纠结之后，我们正视了现实也做出了虽然痛苦但不乏明智的抉择：保持友谊，把爱情压在心底，让生活以她原有的姿态保持宁静。也就是这时，在一个春雨绵绵的日子里，我们拍下了这张照片，算是为这份爱情画上了一个句号。由于你能理解的原因，我们甚至没敢拍下正面。唉！那个时代，最美好的感情也只能在后背上曝光，悲哀吆！”
她再次停下来，用食指慢慢摩挲着照片，目光深情而专注，眼泪却再次挂满了两腮。
“这事多少年了？后来又怎么样了呢？”我被这个浪漫而凄婉的爱情故事所打动，急切地问。
“四十年了。我也从二十二岁的少女变成了六十多的老太婆喽！后来嘛！后来我们依旧一起散步，虽然心里既失落又痛苦，但我们都以一种平静和坦然掩住了那份炽热。然后我考入师大，离开了他。再后来我结婚嫁人，这段美好的恋情便随同我的少女时代陪同那照片一起封存在了心底。”
“那么，这四十年来，你们不曾联系过吗？”这份四十年的坎坷不曾磨灭的恋情深深地打动了我，我渴望知道一切。
“没有，虽然这种欲望很多次那么强烈地折磨着我，但我克制了自己，因为我答应过他，坚强地面对生活。为了他，我用微笑面对痛苦，用平静翻越坎坷。四十年的风雨，四十年的挣扎！因了心灵深处这份沉甸甸的爱，我以歌当哭，始终坦然面对世界。爱让我坚强，让我充实，让我真切地感受了生活的内容。我总在微笑，因为我能感觉得出来，他始终不曾离开我的身边。他喜欢看我微笑的样子，真的！”
此时，竟有一抹羞红在韩婵老师面庞滑过，感觉她仿佛回到了那烂漫如花的少女时代。一份真情的回忆竟让人在瞬间绽放了光彩，爱情真的是伟大的。
此刻我知道所有话语都是多余，我震颤于这份感情，更震颤于这份感情的魔力。岁月可以催人衰老，却不能使真情衰老，在时光面前，世间的一切，唯有真情常新，唯有真情永恒。
我不忍打破韩婵老师对美好往事的回忆，只是陪她静静地坐在那儿，任记忆之河在心头舒缓流过。
“对不起，韩老师。我想冒昧地问一句，您能肯定那位鸿也和您一样深深地怀念这段感情吗？或者，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件事在他心里早已淡化或是彻底忘却了呢？”我很想知道那位鸿何以让韩老师深爱四十年而不悔不移，便率先打破了静默。
“不，不会的，你不了解他。请稍等一会儿，我给你看样东西。”韩老师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等她再走出来站在我面前时，手上多了一样东西。当她把那东西郑重地放在茶几上，我看清是一个古色古香的首饰盒，木质的，每一个平面都浮雕了喜鹊登梅、鸳鸯戏水、并蒂莲等图案，外面又涂了一层枣红色的髹漆。因为年代久远，漆已经暗淡无光而且炸了密密麻麻的纹，但漆一点儿都没有脱落，可见主人平时保管是很谨慎的，一点磕碰都没有。
她轻柔地打开盒子上那把黄铜的小锁，再轻柔地掀开盒盖，盒里竟只有一个日记本，一个绸缎面的很雅致的日记本。
“这是我去上学前，他送我的东西。你拿回去看一看，也许可以让你了解他对这份感情的感觉。另外，请你当心，不要碰坏她，行吗？”她用双手把本子捧给我，很仔细地叮咛着。
从韩婵老师家出来时，她没有送我。我自己关上门的瞬间，听到身后梦呓般的歌声：
你是我心底深刻的烙印
你是我眼里唯一的身影
你是我梦里重复的故事
你是我耳边辗转的叮咛
走到楼下，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间已是黄昏，微霞铺满天际，万物都镀上了一层热烈的红晕，我的眼睛竟无端的潮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