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接下来我便隔几天去给那小银杏树浇一次水，它也就很快适应了室外的秋风，变得生机勃勃起来。每次站在小树的面前，仿佛都感觉寒蝉老师站在我身边，目光依然慈祥温润，那么蓄满赞许和鼓励地望着我，我也在这份凝望中渐渐褪去了青涩，变得厚重而成熟了，虽然这成熟来自痛苦的启迪。或许缓慢的成熟是危险的，因为和现实的脱节，而骤然的成熟却又有着痛苦的背景。但终究我明白了，既然迟早会面临成熟，我愿意选择一种刻骨的经历，让我的内心在感动中成长起来。

这天，我吃过早饭，便拿出以往盛水的塑料桶，又找了一些旧布条和旧棉絮。天气已经渐渐凉了，我担心那两棵小银杏树无法抵御冬日的寒风，就想给它们缠上这些东西，以便安全度过冬天。

走到山脚下，我远远看到许多穿制服的人在那片坟地里忙忙碌碌。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快步向那里走去。

走到跟前，围观的人大部分都已散去了，只有几个穿制服的公安人员还在转来转去地拍照，还不时用一个长卷尺拉来拉去地量着什么。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朝一个看上去没事可干的公安问。

“哦，死了一个老头儿，自杀的。”那警察倒也和气。

“什么？自杀！还是个老头儿？”我忽然想到了鸿，心也无端地揪紧了。

“对，老头儿，得七十多了吧，还是殉情呢。这年头儿，什么怪事儿都有。哝，看看这个”。他打开一本卷宗，拿给我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但愿两颗破碎的心能拼出一个完整的结局。

果然是鸿，我怔在那里，呆愣愣地不知所措。

“喂，小伙子，别吓成那样，尸体早抬走了”，那警察善意地打断我，要回了纸条。

“都弄好了吗？弄好就回去，查一下死者身份，通知家属去领尸，就可以写结案报告了。妈的，忙活了一大早晨。”警察们嘁嘁喳喳地走了，我颓丧地在枯草上坐下来，眼泪就无法遏制地奔涌而下了。

寒蝉老师死了，鸿也追她而去了，他们的爱情在经历了四十年的风雨之后，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结局了，正

像一片秋日的黄叶，浓缩了季节的所有情感，带着金色的爱恋，悄无声息地凋零了。也许除了我，再没有人知道这份曾经的情感历程了，所有的爱都只是当事人的自我感受，他人也许会感动，但无论美好抑或痛苦，爱都是两个灵魂无法回避的碰撞。一抔黄土掩风流，面对这冷寂的荒坟，在这万物凋零的季节里，我在心里默默祝愿他们来生能够双飞双栖，再续前缘。

尾声

时光荏苒，春天又从从容容地来临了，万物从沉睡中蓦然醒来，争相把无尽的生机淋淋漓漓地展示给世界，于是，天地间便蓬蓬勃勃地热闹起来了。

我立在寒蝉老师的坟墓边，静静地望着这座新立起的小坟：一个冬天，韩老师的坟就那么孤独地守着一方梦幻，我期待的那座坟——鸿的坟，始终没能在她旁边圆起来。或许他的子女根本不知道鸿的这段往事，或许知道了却无法在感情上接受，也或许......总之，我期待鸿能够葬在寒蝉老师的身边，但我终究还是失落了。于是今天，我在韩老师的坟边掘了一个坑，把那本《涌泉集》埋在了她的旁边，但愿她在冥冥中的另一个世界，能够幸福完美地与她心中的鸿相会、相守。

接下来我把两座坟又整饬了一遍，此时，坟前的两棵银杏树已萌出了新叶，正茁壮地生长在春天温暖的阳光下。

然后，我转过身向山下走去：整个山坡都绿草茵茵，几乎看不到裸露的砾石了，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块无涯无际的绿色地毯。

有人说绿色代表了希望，那么这无涯的绿色不也正昭示了无涯的希望么？有爱便有希望，爱与希望相伴，那就是永恒，于是我也哼起了那首歌：

你是我心底深刻的烙印

你是我眼中唯一的身影

你是我梦里重复的故事

你是我耳边辗转的叮咛

……

不曾知觉间，泪水自两颊滑落，渗人了脚下刚刚苏醒的春天的土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