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二节
民国八年,亦即公元一九一九年,京城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是在五月四日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京城十余所高校的学生聚集在天安门总统府前的广场上,向大总统徐世昌递交了一份“惩办国贼,收复青岛领土主权”的请愿书。这份请愿书中所说的国贼,指的是当今执政府的三位高层要员:现任交通总长曹汝霖,现任币制局局长陆宗舆,现任外交使节驻日公使章宗祥。这三位政府要员都曾参与过割让山东青岛领土主权的外事谈判,对刚刚举行的巴黎万国公会上中国政府代表团痛失山东青岛领土主权一事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京城民众皆呼之国贼。正当学生请愿时,大总统徐世昌正在总统府为回国述职的驻日公使章宗祥设宴洗尘,并请了曹汝霖、陆宗舆和国务总理钱训能作陪。酒过三巡,忽然承宣官进来在徐世昌耳边密语了几句,徐世昌立刻脸上失色。承宣官出去后,徐世昌放下杯子对曹、章、陆三人道:“刚才吴总监打来电话说,外面广场上聚集了很多学生,在那里举着标语旗帜,呼喊口号,是冲着三位大人来的。”曹、章、陆三人都放下了杯子,无心再饮。徐世昌道:“不过各位大人不必紧张,吴总监已派了人严防死守在总统府门前,各位大人府上也派了军警去站岗护院,三位大人尽管放下心来饮酒。来来来,别被坏了兴致,谅这群学生娃子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曹、章、陆三人虽然心绪已坏,但还是由不得勉强饮了几杯。徐世昌见始终提不起大家的兴致,只好命人草草收席,道:“既然三位大人已无兴致,我就派总统府专车送你们回去吧。不过正门前有学生队伍堵着,我派你们从天安门侧门出去。一会学生队伍要开始游行了,三位路上多加小心。”曹、章、陆三人都道:“全仗大总统安排得体,我等感激不尽。”说罢客套话上车各自回家去了。
章宗祥与曹汝霖回家的路在一条线,所以合乘了一辆车。车子先到了赵家楼胡同口曹汝霖家门口,曹汝霖道:“章公使何不到下官府上饮杯清茶再走呢。”说话间,车子已泊在曹宅院外。栅栏门打开,曹汝霖携了章宗祥从乌龟壳车里钻出来,果见院子里已增派了荷XX实弹的军警站岗警戒。
到了正厅,曹汝霖与章宗祥落座,家人奉上茶来。正品茗聊天,忽闻大厅外人声嘈杂,一家丁急匆匆奔进来禀报道:“大事不好,学生们上门闹事来了。”言未毕,已见一群学生涌进了院子,后面不知还有多少学生跟着要涌进来。曹汝霖急叫下人都去门外阻挡,自己则拉着章宗祥向内室跑去。
这些学生便是刚刚在总统府门前请愿的京城高校学生,因请愿遭拒所以离了天安门广场沿京城的几条主干道开始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队伍行进到赵家楼胡同口,特意打从曹宅前经过时,发现曹宅大院里居然增派了军警站岗执勤,学生们不由得怒火中烧。又见曹宅门口停泊着总统府的专用车,情知曹汝霖正在府中,所以学生们冲开栅栏门,涌进了院子。那十几个军警哪挡得住?学生们冲进正厅,抓住曹宅下人问道:“曹汝霖那个狗官呢?刚才还见他坐在这的,怎么一眨眼不见了?”下人道:“曹大人一早就到总统府赴宴去了,还没回呢。”“胡说,刚才还见他坐在这的,一定是躲起来了。”学生们越发群情激昂,道:“快把曹汝霖叫出来,不然我们动手搜了。”下人又道:“曹大人真没回来。”学生们不再追问,一声令下:“搜!”各房各屋里搜将起来。
曹汝霖藏身在女儿闺房里,将大厅里发生的这些事听了个清清楚楚,接着便听见学生开始了搜房,其中有一群学生闯进了曹汝霖藏身的房间。曹汝霖吓得大气不敢出,躲在一大衣橱里。忽听有人喊:“找到狗官了,快来打呀!”声音来自后院,学生们蜂拥着都奔后院去了,曹汝霖后背上已是冷汗涔涔了。
躲在后院柴房里的是章宗祥。因对曹宅不大熟悉,刚才又跑得急,竟跟曹汝霖走丢了误打误撞躲进了这里。学生们进来搜过一回并未发现他,学生们刚一出去,章宗祥忽发现自己藏身的柴堆着火了,吓得不顾一切的从柴房里奔了出来。学生们见柴房里冲出一个人,只疑是曹汝霖,发声喊围上去便揪打。一瞬间前院后院都惊动了,学生越围越多。不知是谁拣了根棍子在章宗祥后脑勺上捅了一下,章宗祥立刻昏死在地,后脑勺上血流如注。
正闹得不可开交,前院有骚动起来。原来是警察厅得到消息派了大批军警增援来了。手无寸铁的学生那是这些军警的对手?立刻被打得抱头逃窜,跑得慢的便被打得头破血流抓起来扔进了警车。只片刻功夫,曹宅门前的局势便被军警控制了。
军警们帮着扑灭了柴房的火,又忙着将昏倒在地的章宗祥救起来送往医院,然后大队人马押着被抓的几十名学生驱车回了警署。
这些游行请愿的学生中便有来自北大的。逃回校园的学生立即向校长蔡元培报告了事情发生经过。这件事立刻惊动了校园里两位不同寻常的人,一个是图书馆主任李大钊,一个是文科学长陈仲甫。李大钊其人前文已有交代,这里说说陈仲甫。文科学长陈仲甫,本名陈庆同,字仲甫,安徽安庆人。早年参加过反清组织光复会。二次革命时曾在安徽督军柏文蔚府上做幕僚,安庆城破后遭袁世凯政府通缉流亡海外。袁世凯死后,陈仲甫从国外回来,在上海创办了名噪大江南北的《新青年》杂志。后北大校长蔡元培四处网罗人才,将其聘请至北大担任了文科学长一职。因其常以独秀为笔名发表文章,所以也有很多人称其为独秀先生,再把姓连在一起便喊成了陈独秀,后来陈仲甫竟以笔名闻名于世。公元一九一七年,俄罗斯十月革命爆发,一日,陈独秀找到李大钊,央其为《新青年》杂志写几篇稿子。陈独秀道:“守常,我知道你对马克思学说极有研究。眼下京城的人一谈到马克思啊共产主义啊赤色革命啊就恣意曲解污蔑,我想请你为《新青年》杂志写几篇稿子,为马克思学说和十月革命正正名,也算是为《新青年》杂志的读者指点迷津。”李大钊道:“好啊,我也正有此意。”数日后,李大钊拿了三篇稿件来见陈独秀,分别是《庶民的胜利》《我的马克思观》和《布尔什维克主义的胜利》三篇稿件。陈独秀看了非常高兴,文章很快便见刊了,并且在读者中产生了强烈反响,李大钊也因此成为了北大校园里继陈独秀之后又一个被各地青年学生尊崇膜拜的学术名人。
学生火烧赵家楼痛打章宗祥的事件发生后,蔡元培急招全体老师商议营救被抓学生的事。李大钊道:“据我看,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保护好返校的学生,防止军警再来抓人。然后再想办法营救被抓的学生。”老师们都道:“守常所言极是。”
下午,果然有两辆警车满载荷XX实弹的军警呼啸而来,停在北大校园门口。校门紧闭着,军警们下了车,用喇叭喊道:“北大校长蔡元培听着,你纵容学生闹事在先,袒护包庇凶犯在后,教育部已经免除了你北大校长的职务。现在,我们奉命前来捉拿殴打政府要员的凶犯,希望你与警方密切合作,交出凶犯,将功赎罪,否则后果由你自负。·····”学生们在里面答道:“有种的你们就进来吧,我们不怕死,你们休想从这里抓走一个同学。”
学生们手拿桌椅板凳上坼下的棍棒守候在大门里,两边僵持了半日,军警见无计可施,扔下几句威胁的话驱车回警署徼命去了。
当日夜间,老师们仍不敢大意,将学生们分成若干个战斗小组穿梭巡逻在校园内围墙下。一夜无事,次日晨,学校食堂伙夫买菜回来,向老师们汇报道:“学校门口有许多面孔陌生的人转悠,很可能是警察署的便衣密探。市面上有谣传说,政府正在花重金雇请杀手准备行刺蔡校长。无风不起浪,让蔡校长防着点。”李大钊和老师们听了伙夫的汇报后,都力劝蔡元培离开京城去外地避避风头。是夜,李大钊和几位老师趁着月黑风高,护送蔡元培离开京城去了外地。
风声一天比一天紧,京城各高校全部停了课,紧闭大门防止军警突然上门抓人。这日,各学校学联秘密议定,于明日上午联合举行一次更大规模的示威游行。要求政府当局释放被抓的学生,停止抓捕学生的行为。次日,老师学生全体走上了街头,各中、小学的师生也加入了游行队伍。
如是一连数日,游行示威队伍越来越声势浩大。为了取得社会各界人士的同情和支持,北大的老师们除了在各大报纸上撰文呼吁社会关注,每天晚上还到外面去散发传单。一日夜间,陈独秀和两名老师来到京城最繁华的娱乐中心新世界游乐场散发传单,陈独秀独自爬到顶楼,掏出怀中的传单正要向下抛撒,身后忽然蹿出两个人,将他按倒在地。陈独秀惊问道:“你们是什么人?”黑暗中只听两人答道:“我们是警察厅的,在这等候你多时了。”
两名便衣密探押着陈独秀走下楼来,陈独秀一眼看见另两名老师正在游艺大厅里散发传单,于是提高声量大声喊道:“凭什么抓我?你们这些强盗,狗密探!这是什么世道,光天化日之下随意抓人······”.。
另两名老师这才发现陈独秀已被警察逮捕,遂赶紧逃离新世界,跑回了学校。
闻知陈独秀被捕,李大钊赶紧派人把这个消息通知了其它各学校。然后又找到一片在北大就读的外省籍学生,跟他们交代道:“交给你们一个任务,眼下京城的各大报纸已被警察当局控制,我派你们回到各自的省里去联络那里的报纸把陈先生被捕的消息透露出去,让更多的人参与到营救他的活动中来。事情办完后你们暂不必回京城,可趁此机会联络一下当地的学界,策动他们罢课,声援京城的学生运动,给政府施加更大的压力。”
这群学生中有两位是来自湖南的,李大钊特意叮嘱二人道:“你们到长沙后,可到城南楚怡小学找这个人·····”,如此这般吩咐后,学生们领命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