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一个秘密
有一天王一夫正坐在椅子上悠然自得地抽烟,一位手下人急匆匆地进屋里来,先看了他一眼才说:“有一份情报,你看看!”
王一夫不屑地说:“什么情报,叫你这样顾头不顾尾的?”可是当他接过情报一看,他也吃了一惊:发现李群的住处!
王一夫想了想,既然是有关李群的案子,李士群临走前一定会向刘凯交代李群与他从前的关系。所以他应当首先向刘凯汇报这件事。于是他对手下几个人说:“都在屋子里面好好地坐着,等我去汇报,说不定马上要出动呢!”
手下人说:“是!”
然后王一夫才起身向刘凯办公室走去。
果然刘凯听了汇报以后,马上转过身去,王一夫分明感觉到他眼睛的余光扫过自己的面赮,过了好一会,刘凯才吩咐说:“你和我在家里坐镇指挥,让处里同时出动三个组从不同方向包围那个地方,这次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抓到她!”
那意思是不让王一夫去。
刘凯向大家布置任务时,故意在“无意”中漏了个破绽,他说:“弄堂的两头都要有人守住,然后第三组就破门冲进去!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王一夫却及时地补充说:“前后那两个弄堂都要去人才好,万一那院子有后门她不是跑掉了?”
刘凯异样地看了他一眼,赞许地说:“对,对!第三组在其他组去堵前门的同时派两个人进入后边的那条弄堂,抄她的后路。”然后说:“时间紧迫,大家赶快出发吧!”
各组的负责人一齐叫道:“有数!”然后大家精神抖擞地向外面冲出去。
行动组出发以后,刘凯对王一夫说:“你看守电话,有啥情况通知我,我现在去别的房间查一查资料。”然后出去了。
王一夫听罢,心里一个劲儿地直发冷,他不由得暗暗地在心里骂道:“臭瘪三!上那个房间是想暗地里监听我究竟给谁打电话吧?十三点,这种小把戏也拿得出!”
在这种令人森然的特务机关,没有谁是不被人怀疑的。
处里的行动组赶到李群的住宅,踹开门冲了进去。可是屋子里满是烟雾,地下有一堆燃过的纸灰以及一团头发。带队的人急忙返身冲出屋子,问在外围警戒的人说:“刚才有什么人走出里弄没有?”
那人说:“没有女人,只有一个男学生模样的人出了巷子。”
带队的人“啪!”地一声抡了那人一耳光吼道:“你难道没看过照片吗?她在屋里剪了头发,那个男学生一定是她化装的!”
行动组只好留几个人在屋子里蹲守并仔细搜查,把所有物品都片纸不留地打包带回处里分析;
其他人则向四面追去,胡乱地抓了一些可疑的学生模样的人。
刘凯看着行动组抓回来的一群乱吵乱嚷的学生,不由得狠狠地踹了带队的人一脚:“笨死你啦!”
那带队的人怯怯地说:“今天要是王一夫去就好啦,他认识那个李群,可外围那个人却把她当成男学生了。”
刘凯不等他说完就大喊:“滚出去!”然后又向屋外喊道:“还不快点把那些学生放了!”
于是那些学生不满地嘟囔着离开了。
王一夫慢慢地点上一支烟,幸灾乐祸地坐在那里。
刘凯恰好一回头,看见王一夫得意的模样,于是把脸一沉说:“你不要在那里坐着啦,还不快到那边屋头看看李群的东西,有啥昵有价值的东西没有!”
王一夫闻言赶快掐灭了烟,立刻站起来答应一声道:“是!”随即他快步地走出了屋子。
隔壁的屋里有一只上了锁的皮箱,王一夫对它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李群随身带着的东西。不过因为是年轻女人的随身之物,所以连王一夫也从来没看过那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是觉得似乎那箱子上边还带有李群的体香。
他抬头问道:“这只皮箱谁打开过?”
手下人说:“没有,当时时间很紧,还要留人蹲守,我们把所有东西集中在一起就带回来了。”
王一夫说:“拿一根铁棍来。”
皮箱被撬开了,那里面不过是些女人随身换洗衣物、梳妆用品之类,没啥稀奇。但是有一件牛角形的铜制胸饰令他似曾相识。
刘凯本来一直在外面屏心静气地偷听屋里人的对话,当他听到屋里人说:“没啥稀奇东西!”的话声后,就装作是偶然似地踱进来,随手拿起这件胸饰看了看,的确没有什么价值,只好垂头丧气地扔给王一夫说:“她既然跑了,就不会遗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的,这破首饰也不知是哪里乡下女人的东西,上海哪个女人会要?可她却当好东西收着。我说,这东西还不如给你留个纪念——当初她可是你的相好哟!”
王一夫也不应声,又当着刘凯的面把那只皮箱的衬里、隔板以及凡是有接缝的地方都拆开,在场的人都看到了,的确没有发现什么秘密。于是他扔掉铁棍,擦了一把汗,站起身对刘凯说:“都是些女人随身之物,没啥东西。”
刘凯说:“算了,不要瞎忙了。可惜这次又让她逃了。”
他看其他人正紧张地看着他,不知他准备拿谁出气,就有意缓和空气,当着大家的面取笑王一夫说:“如今一夫也睡过别的女人了,咱们让他留着这件当年相好的女共党的首饰,看晚上玉兰怎么治他,可说好啦,明天我们当众验伤!”
其他人都讨好地哄笑起来。
王一夫也讨好地跟着别人笑。
刘凯虽然开了几句玩笑,但毕竟没抓住李群,他的心里还是闷闷不乐。王一夫当然很快察觉了刘凯的心理,马上就不笑了。
其他人一看王一夫不笑了,再一看刘凯的脸色,也都马上把笑容暂时收起来。
这一天大家都沉闷不乐。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大家不免争先恐后地涌出大门,直到脱离了刘凯的视线,才松了一口气。
王一夫当然幸灾乐祸,他心内冷笑着,到了街上先去一家小餐馆叫了两碟小菜,又喝了一杯,然后才回家。
晚上玉兰问他:“这次又跑掉了?”
王一夫说:“这次可没我啥嫌疑,是刘凯不放心让我去,那个李群化了妆别人又认不出她,关我啥事?”
玉兰说:“真的,这次刘凯也没让我考查你。”
王一夫闻言心里烦透了,心想:我过的什么日子,每天晚上身边还睡着这么一条盯梢的母狗!
晚上玉兰已经睡熟了,王一夫却还瞪着天花板。他想起来了,这件铜饰与他母亲那件银饰虽然大小尺寸不同,但是形状却相同:都是牛角形状,都被线条分成十二份,也都有“大十二”字样。他想,我和她这辈子算是有缘,连两家的首饰都相同。
看来我心里还是放不下她。
第二天是星期天,王一夫故意拿着那件铜饰递到玉兰跟前说:“不如把它给了你吧?”
玉兰连连摆手说:“这种江北人的破烂古董哪个稀奇?阿拉勿要,阿拉勿要!”
王一夫正中下怀,于是他说:“那我回家里去一趟,拿它去哄一哄老太太开心!”
玉兰怀疑地斜他一眼问道:“哄哪个老太太,可别是借这个机会去哄哪个少奶奶吧?”
王一夫笑着拍拍她的屁股说:“就算是吧,你吃醋说明你真的心里有我。其实少奶奶有啥关系?你也让人家换换口味嘛!你每次去上级那里汇报的时候,哪一次不是回来以后就趁我不注意钻进卫生间拼命地搓洗内衣内裤?像我这样一个当特务的人怎么会连这个也看不出?好啦,只当是你也给人家一次机会,就算是你的大恩大德吧!”
玉兰在他身上狠狠地拧了一把,说:“快滚,别回来啦!”
王一夫得意地笑笑,走出门去。
一夫妈妈看着一夫拿回来的牛角形胸饰,毫不犹豫地说:“这个人与我们是同一个民族!”
王一夫愣了一下,问道:“我们都是上海人,哪个民族?”
一夫妈妈一字一顿地对王一夫说:“上海人?我们不但不是上海人,也不是汉族人。”
王一夫吓了一跳,他说:“妈,你怎么啦?”说着还伸手摸一摸老人家的额头。
可是他妈妈却挡开他的手说:“不要乱摸,好好地听我讲!”
于是王一夫只好静静地听一夫妈妈娓娓道来。
一夫妈妈说:“我们是湖南瑶族人,这个女人也是。”她指了一下李群的那件铜首饰。
瑶族人被人们称为中国的吉普赛人,他们四处跋涉,辗转千里,分布于中国西南各地乃至东南亚一带。
不论瑶人迁徙至何处,也不论不同地域的瑶人相距多么遥远,各地的瑶人却一致认为他们来自一个叫作千家峒的地方,他们是峒中一千户瑶人十二个部落的后代。他们说,当年瑶人离别家乡的时候,瑶人们把一只牛角分割成十二截,每个部落的首领各执一截,相约五百年后各部落凭此回峒中相聚,然后瑶人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家乡。
一夫妈妈接着说:“你看,凡是千家峒出来的瑶人,都有这种分成十二份、而合起来又成为一个牛角形的首饰,我们都是那十二个瑶人部落的后代。这‘大十二’三字就是指那十二个部落。”一夫妈妈说完,走进里屋,从箱子里翻出她的那件银饰,对王一夫说:“你仔细看看。”
王一夫仔细地看看,果然是一样的图形。
一夫妈妈接着说:“你们造孽呀,抓了那么多人,杀了那么多人,如今连自己的同胞也开始抓了!”
王一夫当然还是不明白,既然他们是千家峒人,为什么要流落在各地?
传按照一夫妈妈的说法,千家峒四面环山,山中依地势高低又分成上峒、中峒和下峒三个小平原,一条河流穿三峒而过。峒中有一千户人家,俱是当地土王与一位汉族妇女结合而传的后代。外部人若想进入千家峒,须在山外经一个极窄的山洞穿行方能进入,所以千家峒很少有外族人进入。瑶族人农耕纺织,不交税赋,生活悠然自得,那意境颇似汉族传说中的桃花源。
元朝中期,瑶人因为税务问题与官府发生了冲突,官府派出数量上占绝对优势的蒙古兵包围了千家峒,瑶人经激烈抵抗,牺牲了很多人,眼看失败在即,十二个部落的首领聚集在一起会商,他们把一只牛角分割成十二截,让每个部落首领各执一截,相约五百年后回千家峒相聚,之后各个部落从不同的方向翻过大山,逃离了千家峒。从此瑶族人流落四方。
后来在明、清各朝,各地的瑶人为了返回那个叫作千家峒的地方,举行过多次大规模的起义,成千上万的瑶人血染沙场。在不同时期也有各地的瑶人千里跋涉,寻找他们的乌托帮千家峒。可是千家峒究竟在哪里,究竟有没有那个叫作千家峒的地方,没有人能说得清。现在各地的许多瑶族妇女都在胸前佩戴一种牛角形的胸饰,那胸饰被线条分割成十二份。
满清末年,居住在湖南与广西交界处的瑶族山民因为不堪忍受官府的压榨,他们以回归千家峒的名义聚集起来揭竿而起。他们四处袭击官府的基层官衙,杀死贪官,释放囚犯,开仓济贫。一时弄得声势浩大,威镇三省。
官府哪里肯容瑶人山民们这么闹,他们表面上派人与山民谈判,暗中却调集军队悄悄地从四面包围那些山民啸聚之地,待他们准备好了,随着一声令下,清兵开始了令人惨不忍睹的残酷屠杀。一时间在当地石要过刀,房要过火,尸横遍野。他们展开拉网式的清剿之后,把所有的男人、小孩和老人都杀光,只留下青年妇女分配给兵勇们奸淫。
事后撤兵时,有些兵勇也把那些女人带回家去为妻或是作妾。
王一夫的外婆当时因为有些姿色,被一名江苏籍的小头目带回家里为妾。不久她生下一女,长成后嫁到一家姓王的赋闲回乡的官宦人家为妾,这就是王一夫的母亲。
后来姓王的到上海做生意,就带着王一夫母子俩,而让原配在老家主持家务。那时王一夫还不到一岁,不记事。
那姓王的虽然比一夫妈妈大二十几岁,但他的原配是家里包办的,没有什么感情,而一夫妈妈却是他自己看中的,所以他待王一夫母子二人不错,民国以后王一夫十来岁了,他还送王一夫去读书。可惜好景不长,王一夫的父亲晚年得了痨病不治身亡了,一夫妈妈怕回江苏受那原配夫人的排挤,就留在上海没走。
王一夫听了母亲的叙说,想了很久,他决定不向任何人讲这件事,这并不是他有什么打算,而是他以一个当时地道的上海人的思维和观念,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他那在上海人看来是“倮倮”和山民的身世,因为在这个大城市里,上海人连“江北人”都看不起,怎么会看得起他?本来他在中统特务机构里就觉得压抑,如今再加上这种身世,他没法混。
不过他更加觉得他与李群有一种亲近感,原来她与他一样,都是从千家峒走出来的人的后代。本来他们应当是情投意合的同乡和伴侣,只是造化弄人,把他们分拆到两个针锋相对的阵营里。他情绪低落地从母亲那里走出来。
玉兰装作很热情的样子迎上来拥抱他,其实只是伏在他肩上仔细地嗅,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其他女人的气味。
在顾顺章没有出事以前,当时正是抗日情绪极为高涨的年代,学生罢课,工人罢工,爱国群众纷纷走上街头游行请愿,要求政府出兵抗日。尤其是上海各个大院校的学生,他们推举出8名代表,负责与政府交涉相关事宜。
忽然在一天夜里,8名学生代表全部失踪。这一下全市学生被激怒了,大批学生队伍从四面八方把市政府包围起来,要求立即释放8名学生代表。学生们高呼口号,指名道姓地要当时的上海市长张群出面来答复他们的问题。
张群一点情报也没有,更不知这8名学生代表的下落,当然满足不了全市学生的要求。他气急败坏地命令手下人分别给军、警、宪、特部门打电话,查询那8位学生代表的下落。
手下人手忙脚乱地四下查询了半天,什么结果也没有。
张群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乱转,嘴里还叨叨着:“什么人抓了他们,真是害死我啦!”他走到窗前向聚集在楼下的学生们喊道:“同学们,8位代表的失踪,我和大家一样,心里充满了震惊与担忧,请相信我,我会采取一切手段来查明这件事情。现在还请大家回去,不要误了明天的课程!”
学生们可不管那一套,他们认为张群不说实话,于是群情激愤,他陷入了学生的重围,竟丧失了自由。
张群通过电话向中统上海特派员刘凯求救道:“喂,你们也想想办法嘛,总不能眼看着我被学生们困在这里吧?”
但是刘凯也一点都不知情,又怕打伤了学生引起更大的事端,他无计可施,不敢强行采取营救措施。
刘凯正在手足无措之际,手下人突然报告说:“刘特派员,南京方面来电话!”
这是张冲从南京给刘凯打来的长途电话,他说:“领袖为此大发雷霆,指责你胆大妄为乱抓人,限你在几个小时内把张市长救出来,不准打人,不准开枪。”
刘凯慌了,战战兢兢地发誓说:“喂,这事根本不是我干的,我非但没干这件事,并且确实也不知道这事。”
张冲勃然大怒,在电话里大吼道:“你是我们系统在上海的最高负责人,如果连你都对此事不明底细,岂不令人笑话,你是干什么吃的?你还不赶紧去问问顾顺章!”
顾顺章原本是中共中央保卫部部长,被中统捕获后自首叛变,成为中统、军统都想争夺的“奇货”。
刘凯派人找来找去却找不到顾,打电话也联系不上,眼看蒋介石给的时限就要到了,刘凯在屋里像一只困兽一般团团乱转,口里还喃喃地说道:“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王一夫的脑袋像钟摆一样随着刘凯在屋里来回踱步而来回地转。他看着刘凯那焦急的样子,突然急中生智,说:“我倒有一个办法,不知道行不行?”
刘凯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赶紧走过来握住王一夫的手,连连说:“快讲快讲,你快讲呀!”
王一夫说:“那位张市长可是蒋委员长在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他今天要是遭遇到了什么不测,我们还找顾顺章做什么?我们全都不要活了!我想,不如咱们以特派员办公室的十多人为核心,借用一个警察大队,全部换上便衣,再调动捕房中学的300多名学生,打着大中学校的旗帜去现场——包围市府的那些学生也熬了有一天一夜了,我们光明正大地去把那些已经疲乏的学生们替换下来。他们不会怀疑我们的!”
刘凯听了王一夫的计谋,顿时眼睛发亮,他“嘿!”地叫了一声,又狠狠地拍了王一夫肩膀一下,然后才大声喊道:“好小子,等救出张市长我再好好地赏你!”
他回过头来看看,其他的人还没听明白王一夫的话,正茫然地望着他们,不由急得他连连跺脚,对在场的人大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准备!”
没多久一大队“学生”浩浩荡荡开到枫林桥,他们不停地高呼着“打倒国民党、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要求释放学生代表”等等口号,到了市政府外边。
带队的王一夫大声喊道:“早来的同学们辛苦了,现在请你们换班休息,让我们租界的学生来继续坚持斗争吧!”
已经在现场熬了一夜的学生们被这支“学生”队伍感动了,他们一点也没看出破绽,反而热烈地鼓起掌来,然后他们按照不同院校各自整理队伍准备往回走了。
于是这批乔装打扮的“学生”从包围圈的外层打开通道,王一夫一马当先冲上楼,一把拉住张群,低声说:“自己人!”
张群仔细看看王一夫,放心了。
但是王一夫此举危险至极,张群的卫士们看到有人居然冲上前来动手拉住张群,于是迅速地纷纷拔出各自的佩枪拨开保险就要向王一夫开火。
张群见状,连忙厉声喝道:“不许开枪!谁也不准伤害学生!”——他其实并不是有心爱护学生,而是怕现场还没走的学生看出破绽,若是又闹起来,这些“学生”功亏一匮不说,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所以他不敢对手下人喊:“他们是自己人。”
张群的卫士们不解地看着张群,很不情愿地纷纷收起手枪。
王一夫看看现场的学生走得差不多了,就大声喊道:“请张市长同我们一起到南京面见委员长,务必释放被捕学生代表!”
周围真、假学生们一起热烈鼓掌,拼命地高呼口号。
他们在不知真相的围观人群中把张群“押解”出重围送上汽车,转移到安全地区。
张群下了汽车以后,问王一夫道:“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王一夫回答说:“我们是中统刘特派员的人,张市长回去请好好休息一下!”
张群赞赏地望着他点了点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王一夫说:“我叫王一夫。”
这时候张的卫士们也上前对他说:“刚才真是对不起,不知道你们是自己人,差一点闹误会!”
王一夫说:“这种辰光闹一点误会也没办法,我们这些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出动的,万一有所牺牲,也是我们的命!”
汽车临走前,张群摇下汽车玻璃对王一夫说:“好小子,我记得你!以后再见。”
当晚,顾顺章派杨梅岭到特派员办事处来通知刘凯说:“这8名学生代表是被从南京来的军统特别行动组逮捕绑在曹家渡那边的小船上的,这次行动得到最高当局同意,不过因为激起重大事端,所以现在这些学生代表已经全部被释放了。”
刘凯听了,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不由得心中暗想:“这个老蒋,真是糊涂!你亲自下令抓的人,倒让我们上哪里去找嘛?”
过了好半天,他才抓起电话向南京方面汇报。
陈立夫已经得到了消息,只好对刘凯说:“好了好了,只要不出大乱子就是万幸,你可不准发牢骚!”
过了几天,刘凯召集大家开会,会上传达南京国民党中央党部的下达的嘉奖令,指名道姓地升王一夫做高级调查员、中统上海特派员办事处特别助理。
张群经不起这次打击,宣告辞职,由吴铁城接任。吴和陈立夫私交很好,对中统的活动采取大力支持态度,刘凯和他在夜间经常通电话。
有一次轮到王一夫休假,他正在南京路上闲逛。突然他眼睛一亮: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在人群中出现了!
他急忙闪身躲在暗处仔细看了看,见李群正假装蹲下来系鞋带,他知道她正在观察四周情况,看来她的目的地就在附近。
果然李群慢慢地站起身来,很快地走了几步,然后一闪身进了一个院子。
王一夫没敢靠近那个院子,他在远处观察了一会,然后仔细地想了想,觉得那个院子肯定有个后门,因为李群既然从前门进去,就不会再从这个前门出来了。
他迅速远远地绕过去,很快找到了后门。那院子的后门果然在另一条巷子里,门前还对着巷子里的另一条斜巷。王一夫看了之后心想,如果换成他从这个后门出来,只消两秒钟,他就能消失在那条斜巷里。
这个院子的位置选择得真好,可惜他作为对方最危险的敌人,也很熟悉他从前的同志的这种思路。于是他迅速走进那条斜巷,很快地选择了一个隐蔽位置站好。
过了好一会,李群果然从后门走出来,她向四周望望,低下头迅速地走入斜巷。
王一夫待她走过去,从她身后赶上,用一个手指顶住她的后腰低声说:“等等,我有话要说!”
李群站住了,回身一看是王一夫,只是冷笑着哼了一声,不屑地说:“有话就快讲!”
王一夫说:“我不是来抓你的,今天我休假。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母亲那里有一只与你那铜首饰形状一样的首饰。”
李群平静地问:“你什么意思?”
王一夫说:“你不明白?就是说你和我都是从千家峒走出来以后流落四方的瑶族人。”
李群不由得“噢”了一声,随即她愤愤地说:“想不到我居然有你这种猪狗不如的同族人!”
王一夫抬高嗓门说:“你别假装不理解我的好意!赶上我心情好才不抓你的,但对于除你以外的共党分子,我绝不会手软!”
李群并不领他的情,反而说:“既然你不抓我,那我走啦!”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王一夫呆呆地在原处站了好半天,真是热脸贴上冷屁股,把他气得浑身发抖。
他恨自己的软弱,也恨她对自己的卑视。虽然他一再对自己说下次碰到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抓她,可是每当他碰到她时还是下不了手。这是为什么?要说他对她还藕断丝连就太不确切了,他明明知道他们现在是死对头,就连他也不想再与她重新修好了,现在他只想让他的上司满意,别的都不愿意去想。
可是这一次他为什么又放了她?
突然他想起李群走出来的那个院子,肯定是共党的一个联络站,不能放过这个地方!他向四处望了望,附近没有电话,于是他急匆匆地向办事处奔去。
其实李群并没有走远,她走到另一个巷子里又悄悄地拐回来,在暗处观察王一夫。当王一夫向四处张望的时候,她马上就知道他要搜剿这个院子。
“这条死心踏地的走狗!”李群心跳加速,恨得咬牙。
王一夫没有找到电话就跑开了,他一定是去叫人了。
李群知道附近有个邮局,于是她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邮局,向那院子里打了一个电话。
半个多小时以后王一夫带人冲进那个院子,院子里已经没人了。他们把那个院子翻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回去以后他对刘凯说:“当时要是没二话先派人来就好了。”
刘凯低头不语。
原来王一夫回去叫了几个人就要走,刘凯看了不觉一愣,嫌他既不汇报又不请示,竟擅自带了几个人就要外出,明摆着不把他放在眼里!
于是他喝道:“干什么去?”
王一夫说:“发现一个可疑地点,去晚了怕来不及!”
刘凯说:“你把大家召集过来,我们研究一下再说!”
他制止了王一夫,故意召集大家开会,共同听汇报,共同分析。
那意思很明显:什么事情不通过他可不行!
于是足足耽搁了二十多分钟。
而那院子里的人接了电话拎起装文件的皮箱就出门走了。
其实李群对王一夫何尝不是感情复杂,当初在师范学校里那个斯文热情的小男生多招人喜欢!李群作为一名年轻女性,当然对王一夫那时对她的温存体贴难以忘怀。对于王一夫的叛变详情,组织上也派人通过内线了解过:当时他面对敌人的严刑拷打也是坚不吐实,表现得很英勇,但是在匪徒们企图当着他的面用酷刑折磨他的母亲的时候,他才乱了阵脚。从另一方面说,这恰好也说明他事母至孝。
现在他作为地下共产党组织的死敌,两次私下里放过她,她作为一名敏感的年轻女人当然知道那是为什么。李群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也悄悄地掉过泪,毕竟他曾是她的恋人,而她当时也确实是那样地喜欢他。
但是她绝不会违背地下工作原则,去过多地想那些卿卿我我的往事,这是两大阵营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稍有不慎就会造成重大损失,牺牲很多同志。
回去以后,李群如实地向组织汇报了这次险遇。
王一夫当然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这事,他知道这是要掉脑袋的。
不久,徐恩曾叫刘凯、王一夫到南京准备参加中统系统的高干会议,称这个会上要对一些问题做出重要决定。
临会前,张冲偷偷地把刘凯、王一夫叫到一边说:“你们要做好思想准备,有人要向你们攻击。”
他们到会上听了陈立夫、洪兰友的报告,才晓得戴笠已后来居上了。他们中统的破案率只及军统的1/10,只在南京、九江、上海、汉口有行动表现,而军统的成果已经遍及全国了。幸亏中统在上海侦破了几件大案,才得以撑撑门面,否则更加难堪。
中央党部调查科原科长叶秀峰的爪牙吴星伯说:“我们辛苦的成果给人家吃,上海领导人要负责任的,因为他们成天抽鸦片、嫖女人,私生活太坏,影响下级工作情绪。”
接着张国栋说:“中统坍台,上海负责人要负责,现在委座给军统的经费比我们多8倍,我们要用铁的纪律巩固干部,该关就关,功过不能两抵的。”
叶秀峰指责刘凯说:“你在上海半年多了,布置些什么工作?除顾顺章外,在共党中有多少内线?检查你的成果,完全是靠别人送上门来,如果不是军委侍从室照顾你,可能整年不办一案。你再不努力,以后全部工作要由姓戴的去做了。”
刘凯气得两手冰凉,说:“我和你们不能发生横的关系,为保密起见,没有告诉你们的必要。”
这时陈立夫止住他说:“生活不检点,是组织害他,我愿负责,请他好好地反省一下。”
通过这次会议,决定成立肃反委员会,其实不过使各省市党部多一块秘密招牌而已。会上还计划增设东南局、西南局、华北局、华中局、特区局五个分局,准备与戴笠抗衡,又计划严订奖惩条例。
会议闭幕后,刘凯回到上海,立即根据决议案成立上海工作团,由季源溥任团长兼侦缉队长,吴星伯任水巡队长。
张冲来沪,与刘凯谈话说:“目前中共经济困难,可能有许多党员动摇,我们不妨试用周恩来的化名“伍豪”冒充刊登脱党启事,帮他们搅一搅混水!”
刘凯讨好地说:“你这个人真是有一套!这种手法我怎么就想不起来呢?不如由你来起草这个启事。”
于是由张起草《伍豪等脱离共产党启事》,张写罢,刘凯拿过来读了一遍,不由得拍案叫绝道:“太好啦,看他周恩来在共产党内部怎么解释!”
张冲的这条毒计的确让周恩来背了个大黑锅,一直到几十年以后的“文化大革命”中,在周临终前仍然被毛泽东的夫人江青用此来要挟他,让他至死也没说清楚。
刘凯叫过王一夫说:“你快去,把这个材料送往各大报馆,记住了,要登头条!”
王一夫答应一声说:“有数!”然后就跑出去。
刘凯派王一夫把这个假启事送登上海各报,然后就“痴老婆等粘汉”一般地等着意志不坚定的共产党员来自首。哪知此举毫无反响,很久之后,并无什么人来自首,相反《申报》却刊出了一位大律师代伍豪发表的广告声明。
王一夫拿着一份《申报》走进来说:“这个史量才好大胆!”
刘凯和张冲看了报纸上周恩来的声明,也气得不行。
季源溥曾警告《申报》史量才不许刊登这个广告声明,史却断然拒绝说:“广告是营业性质,何况从法律观点来看,姓伍的被人冒名,是应该声明的。”
王一夫说:“咱们给他点厉害瞧瞧?”
刘凯说:“对,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王一夫说:“是!”然后就向外走。
张冲却止住他说:“等等。”
王一夫回头不解地看着张冲。
张冲想了一会说:“这种粗活有军统那帮人呢,咱们走着瞧。”
后来《申报》史量才果然被军统特务机关派人杀掉了。
刘凯的撤职处分决定了,经张冲要求给刘凯一个面子,要他自动递交辞呈。随后,上海警察局长陈希曾保举的亲戚黄永华继任只几个月,就被暗杀掉了。徐恩曾又改派马绍武继任。
马绍武手里掌握共产党内不少内线,接任后捕抓共产党人极多,宪兵司令部监狱内人满为患,于是中统请准蒋介石拨款10万元,添建宪兵司令部新监与江东门新监。不久,马绍武也被暗杀。徐恩曾派潘哲继任,并取消特派员名义,改称区长。潘干了数月,被刺未中,潘不敢干了,又换徐兆麟接任。
无论中统还是军统,谁都不知道王一夫曾经第二次私放李群这件事。倒是刘凯却被徐恩曾骂了个狗血喷头,说若不是他摆谱,那次肯定要破获一个大案。
但是中共地下党组织知道这件事,他们觉得这事不可思议,那个叛徒、特务又私放李群一次?也有人曾怀疑过李群。
于是组织上找李群谈了一次话,让她把王一夫两次私自放她的经过详细地再讲一遍。李群知道这是组织上必做的程序,就压抑住内心的委屈,认真地向组织又一次汇报了那两次脱险的经过。组织上在与李群谈话的同时,又通过内线从侧面打听王一夫的情况,结果发现第一次曾引起中统组织的怀疑,而第二次在敌人内部无论任何人根本就不知道。
地下党组织经过调查,对这事做过一个结论:认定李群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后来又对李群补充说,可以把王一夫作为一个党外关系来发展,但要看情况并且事前必须申请组织上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