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组织审查
李群从四川北路逃回来之后,立即陷入了孤立。
她来到区委联络点,区委书记急忙问她:“怎么搞的,还有谁逃出来啦?”
李群泪流满面地摇了摇头。
区委书记低下头去,伫立了许久。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她:“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李群迟疑了一下,这件事情她也没弄明白,但她只好如实反映说:“是王一夫,他暗示我从另一条弄堂里逃掉,自己去追另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了!”
区委书记闻言一愣,盯着她的脸哼了一声说:“这么看来他对你还是有些感情的?”
接着他迅速地说:“你赶快回去搬家,然后与谁也不要联系,等待组织上的通知!”
李群点了点头走出联络点。作为女人,她凭直觉感到了区委书记表情的变化。出了事情立即搬家没有什么,这是地下工作的原则,但是搬家以后会不会有人来找她就不一定了。她分明看到了区委书记脸上不信任的表情。
李群心里虽然委曲,但内心想想,如果换了别人,她也会不相信。现在的斗争形势是你死我活,血腥而残酷,任何一次小小的庇漏,都会造成大批同志的牺牲。
果然李群搬家以后,本来定期与她联络的人再也不来了,而原来由她负责联络的人也都搬了家。事情明摆着:那么多人都被捕牺牲了,唯独她跑了出来,而且是被一个叛徒、特务双料货私自放行的?
她深爱的人叛变,本来就让她觉得精神上深受打击,可他当了特务以后又私自放她一马,这更让她觉得是奇耻大辱。现在她的同志们也不得不对她有所防备,她有苦说不出,常常在屋里暗自流泪。
为了生计,她只好四处托人找工作。最后她来到她一位要好的同学家里。
她说:“我想请你帮忙,找一份工作干干。”
那同学说:“啊哟,别人不好找,你还不好找吗?你可是我们学校里面的高材生呢,包在我身上!”
李群心一酸,差点流出眼泪。
那位同学领着她来到她亲戚开办的一所小学校,问她的那位亲戚:“喏,师范专科学校里面的高材生,要不要?”
那位亲戚上下地打量了一下李群,然后说:“你能保证?要是不行我一样开掉她的!”
她说:“你试一试不就知道啦?”
那位亲戚回答说:“好的,试一试就试一试!”
学校里有一位年轻的男教师对李群颇为注意,经常主动地接近她帮助她。李群起初也没怎么注意他。
但是有一天一位中年女教师问李群:“你有没有结过婚?”
她笑笑摇了摇头。
那女教师说:“张帆人不错的,靠得住。”
她挺诧异:“哪个张帆?”
那女教师叫道:“啊哟!从你一来就围着你转的那个,什么感觉也没有?摆明了想泡你嘛!”
她这才想起来,那位男教师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接近他。于是她向那位女教师笑笑说:“谢谢,我有数!”
那位中年女教师再叮一句道:“不要错过哟,他真的人不错!”
李群只好再回答道:“有数有数!”
当李群下班后走出学校的时候,在没人注意她的地方她才流下辛酸的眼泪。按照平常人家的惯例,到了她这个年纪,也该找个人家嫁出去了。可是以她目前的状态,嫁谁都不合适。她是随时准备为了理想而牺牲生命的,尤其是她曾经那么深情地爱过的人竟然叛变了不说,还把她逼到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她对于爱情已经不敢抱什么幻想了。每当想到这里,她都好像万箭穿心一般地痛。
她想起来,有几次下班以后那个张帆确实想陪她一路走,但是都被她婉言谢绝了。
李群不知道,那个张帆不但在学校里总想接近她,竟然在她下班以后还跟踪她,尤其是她刚到学校的那几天,张帆甚至守在她新搬住处的弄堂口,整夜地监视她。后来发现她并没有和什么人联络,才放弃监视。
区委书记李平说:“看来她没有什么变节行为,并且即便她有变节行为,反正你和她从来没发生过横的联系,她也不认识你,紧张什么?”
张帆也是地下组织成员,但是与李群没有发生过联系,他的任务有两个,第一,暗中保护李群及另一位李群不知道的人的安全,如果他们发生意外,则接替他们的任务;第二,如果他们有变节行为,及时通知相关人员转移,尤其是如果他们有严重威胁组织安全的行为,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就消灭他们。所以虽然李群并不知道他,他却对李群很熟悉。
李群上次开会出事以后,闸北区委为此召开特别会议,张帆是会上主张与李群脱离联系最激烈的一个。
张帆说:“虽然我们没有什么证据证明李群有叛变行为,可是这也太异常了,参加会议的其他同志都被捕了,其中还包括区委的领导同志,唯独她,竟被一个特务私自放了!这故事太生动了,生动得我都不敢相信!”
大家面面相觑,岂止张帆,谁都不敢相信这件事。
区委书记李平说:“我们及时采取了措施,凡是由李群负责联络的同志我们都通知他们搬了家,并且原来负责与李群联络的同志也通知他们搬了家。即使她确实叛变了,也不会造成新的损失。现在是要想一想,我们对李群怎么办?”
大家都不出声了。这是个难题,平时大家都对李群印象不错,李群的为人大家都有数。可现在出了这么个事情,按照地下工作原则,当然要采取适当措施。万一李群真的有叛变行为,那谁与她接触谁就可能大难临头。张帆的话很有道理。
可是,真的从此就不理她了?
最后区委书记李平说:“先把她放一放再说!”
那天学校里新来了一位女教师,校长派人把张帆叫过来,准备把李群安排在他教的那个年级。
张帆一走进校长室,心里不由得一惊!眼前这位新来的女同事就是他一直负责暗中保护的、最近又因为说不清楚而暂时脱离接触的那个李群!
他先笑笑对李群说:“欢迎李老师,太好啦!”但是心里却急速地翻腾开了:“这么快就盯上我了,这又是谁叛变啦?她应当并不认识我嘛!”
李群不知就里,只是上前真诚地说:“还请张老师多指教!”
张帆只好笑笑说:“哪里哪里,李老师太客气啦,我们一起把学校里面的事情办好!”
校长却不耐烦地说:“好啦好啦,哪里来那么多的客套!总之是由张帆负责带一带新来的李老师,她要是不行你就及时告诉我,反正出了事情我找张帆是问!”
张帆只好说:“有数有数,校长放心!”
当他们一起走出校长室,张帆看了李群一眼,然后一边为李群引路一边问她:“李老师是有师范专科文凭的人?”
李群答道:“我的确是在师范专科学校毕业的。”
张帆又说道:“侬学校里厢那个于又伦现在发达了,在南京中央党部,好厉害!”
李群不屑地说:“不要提起他,我们教书匠嘛把学生教教好,与搞政治的人有啥昵关系?”
张帆也附和着说:“是的是的!”
这一天过去了,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当晚他向区委书记李平汇报了这件事情。
李平听罢一愣,许久才说:“她好像不是去监视你的,因为她并不认识你,你在敌人那边也没有暴露,没有谁认识你,看来是偶然的。她总要维持生计嘛!”
张帆说:“我心里还是不踏实。”
李平说:“那你就用些手段,监视她一下吧。如今你们同事,倒方便你在暗中监视考察她啦!”
当晚张帆真的在李群住所附近监视了整整一夜。后来没发现李群与什么人联络过。
李平说:“不要太紧张了,我们从内线那边也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的地方。组织内部也没有什么人因她而被捕过。看来是我们过于小心了。”
听李平这一说,张帆才放弃了对李群的监视。
在南京城里。那一天蒋介石把陈立夫叫去,指着桌上薄薄的几页报告对他说:“最近你们在干什么?是不是共产党都被你们捉干净了,你们现在无所事事了吧?”
陈立夫转头看看军统方面的报告,倒有厚厚的一大摞。他赶快低下头去,准备应付蒋的雷霆之怒。
蒋介石虽然没有破口大骂,但却冷笑一声说:“哼哼!雨农那里向全国各省都派驻了人员,情报的触角伸向了各地,而你们还真是沉得住气,仍然在上海那个弹丸之地里称王称霸呢吧?”
陈立夫只得说:“总裁批评的对,我们落后了,我马上回去布置,一定要赶上来!”
蒋介石像没听到一般,倒背着双手在窗边向外张望。
陈立夫红着脸悄悄地走出蒋的办公室。
他回到办公室,对陈果夫和徐恩曾说:“戴笠那个小瘪三,现在倒发达了。委员长那里竟有三分之二的报告出自他们军统之手。我们再不小心,说不上啥辰光他就跑到前面去了!我说,中统在全国范围内的工作应以湖北、江西、安徽三省为重点,我们调查科要派得力干部前往指导才好,你们认为怎么样?”
陈、徐二人望着他阴暗的脸色,知道他又吃了蒋的“排骨”。
大家面面相觑了一阵,徐恩曾才抬头道:“我说一句:不是以这三省为重点,而是以这三省为试点,取得经验之后我们要把全国都抓起来才好。军统那里可是向全国都派了人的。不妨问问张冲,他对这方面很有些研究!”
陈果夫附合说:“是的,叫张冲来问问他!”
陈立夫说:“好哇,索性连刘凯、徐兆麟和任洪济一起都叫来,好好地研究一下?”
于是徐恩曾拿起电话机。
根据张冲的提议,刘凯奉令去武汉,徐兆麟去江西,任洪济去安徽。然后发电报叫他们到南京开会。
刘凯从南京开会回来,召集部属开会。
他说:“中统的这个试点很重要,弄好了我们就在全国开花,将来你们都要到各省去,前途远大呀!”
大家纷纷附合说:“全仗特派员栽培!”
刘凯接着说:“上海的工作就由李士群负责一下,好好地干,不许出庇漏!”
李士群听了一愣,随即兴奋地两眼放光,急忙起身立正,讨好地朗声叫道:“愿为党国效劳!”
刘凯点了点头,再将屋里的人扫视了一遍,最后对王一夫说:“就是你吧,收拾收拾随我去武汉!”
王一夫也起身说:“是!”他分明看到同伙们嫉妒的目光。
回到家里,玉兰说:“刘特派员很赏识你嘛!”
王一夫冷笑一声:“还不是多亏了你!”
玉兰居然没听出一夫的话里有话,反而毫无廉耻地说:“那当然。你可不知道,刘特派员的瘾头大得很,每次我去送材料,他都不放过我。有一次我站在窗前,他竟然从身后撩起我的裙子,把我的屁股顶湿了一大片!你呀,纯粹是我用屁股拱上去的!”
王一夫听罢,只觉得血往上涌,在她身后咬了半天牙关,才没掏枪杀了这骚货。
于是王一夫奉令随刘凯到武汉。
中统的这三处试点并不如想像的那样顺利。
江西那边杨永泰属政学系,对于CC派来的徐兆麟从来不给好脸,徐几次登门造访都不得要领。少壮军人首脑陈诚自恃是天子门生,也不买二陈的帐。他们不仅不配合徐的工作,反而处处提防他限制他,因此江西工作无进展。
任洪济去安徽也无成绩。
国民党“二陈”在南京接到汇报气得喃喃骂道:“这两个人看起来还不错嘛,谁晓得是驴粪球,表面光!”
徐恩曾小心地望着他们的脸色说:“武汉的刘凯那里还可以。”
陈立夫说:“嗯,叫他们每十天汇报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叫戴笠那小子给比下去!”
刘凯在武汉的情况和徐、任两人大不相同,武汉行营主任何应钦与“二陈”有亲密关系,他在办公室握住刘凯的手说:“刘特派员在武汉可以随意调动军、警、宪等机构,我们大力支持!”
刘凯讨好地说:“多谢何主任的协助!”
何说:“哪里话,稳定社会秩序嘛,我们是一致的。”
然后介绍刘、王二人与省、市党部、警察局以及军队情治部门的人认识。当晚何甚至摆开酒宴为中统的人拉场子接风,鄂省各路头面人物都到席为他们捧场。
从此刘凯这个特派员也就并非光杆司令,在省、市党部他都可以调动人马。刘的主要任务是搞情报,其次是指导军警机关如何防共。
总的说来,所有党政机关刘凯都畅通无阻,只是武汉警备司令部的参谋长叶蓬不好对付,凡是他破获的共产党案件,都不让刘凯过问。
有一次地下党组织地委机关的活动被当地哥老会察觉了,他们立即向武汉警备司令部通报,武汉警备司令部立即出动,将所有涉案人员缉拿归案。
叶蓬满意地对部下说:“我们利用鄂省帮会这个办法看来蛮灵光的,共产党居然在这些地头蛇身上沾不到什么便宜。”
部下讨好地说:“虽然被抓的那个共党分子死不开口,可是龙头老大那边还是把他们的底细摸清了,这一次竟破获了共党的地委组织!”
叶蓬说:“嗯,不要亏待了那些袍哥!”
刘凯听说了,立即命王一夫前往警备司令部提人,并对他说:“你口气要强硬一些,不要塌我们的台子!”
王一夫说:“我晓得。”然后匆匆而去。
王一夫带了几个人来到武汉警备司令部,对值班军官说:“感谢你们帮了大忙,我们把人提走吧?”
那军官听了问道:“敢问你们是哪个部门?”
王一夫说:“我们是中央统计调查科的!”
那军官又问:“人是我们捉的,凭什么你们提走?”
王一夫瞪起眼睛道:“你怎么说话呢?叫你们上司出来!”
那军官看王一夫那作派也不敢硬顶,只好说:“请稍等,我向上司报告一下。”然后他到后院对叶蓬说:“中统刘特派员那里气势汹汹地非要来提人,您看怎么办?”
叶蓬“呸!”地啐一声:“狗屁,叫他们有本事自己捉去!”
部下问他:“他们可是打着中央党部的名义来的?”
叶蓬冷笑一声说:“好哇,既然他们来头大,叫他们去找陈主任好了,我们十八师的人都绝对服从陈主任的命令,只要陈主任答应,我们就交人嘛。”
那位军官走回来对王一夫说:“叶参谋长的意思是提人可以,但要有江西陈主任的亲笔批条,你晓得我们穿这一身黄皮,是要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不好意思!”他说话时口气软中带硬,让王一夫无言以对。
那陈诚远在江西,怎么找?王一夫只好空手而归,向刘凯添油加醋地报告一番。
刘凯大为光火地说:“叶蓬这个杀千刀的,怎么他娘的专门和我们作对!”
王一夫说:“不如咱们主动给他些甜头,拉拢一下?”
刘凯想了想,说:“嗯,可以试一下。”
停一下他又说:“我们可以电请上级转请老蒋向叶蓬那家伙颁发三级宝鼎勋章!”
于是他让王一夫动手写报告并发电报到南京。
在一次会议上,刘凯讨好地说:“叶参谋长工作出色,堪称年轻军人的典范。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向蒋总裁那里申请下来这枚勋章呢!”
哪知叶蓬听罢却不买帐,反而不屑地哼了一声,当面抢白刘、王二人说:“这些破铜烂铁,谁稀罕?也真是难为你们了!”
整个会场上的人们闻此言都为之一愣,众目睽睽之下,弄得刘凯很下不来台。
回到办事处,刘凯咬牙切齿地在房间里来回地踱步半天,才对转身王一夫说:“拟一个提纲,向中央党部汇报一下,他妈的这姓叶的简直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
王一夫添油加醋地给叶蓬罗列了许多罪名,发电报给中央党部陈立夫处。
陈立夫接到报告半天不出声,他知道叶蓬是陈诚的亲信,从来不买中统的帐。若是别人倒也罢了,这陈诚却是蒋身边的宠将,很头疼。于是他恨恨地骂道:“这个王八蛋!”
恰好此时周佛海来到办公室,他问道:“老弟,又有什么人惹你不开心啦?”
陈立夫把报告递过去道:“喏,你看看。”
周佛海浏览了一下报告却说:“这个好办,武汉行营正要改组,我给你推荐一个叫蔡孟坚的人,保管就不闹了。”
陈立夫说:“好哇好哇,麻烦你赶快去找他!”
周佛海推荐的蔡孟坚来后,这个难题才解决了。因为武汉行营改组,何成睿接任行营主任,何成睿的参谋长陈光祖是蔡孟坚的老师,蔡通过陈向何成睿呈送一份反共建议书,建议行营在八大处之外设立侦缉处,这一建议,不仅何成睿、徐恩曾同意,连老蒋也同意了。处长由何成睿保荐全国洪帮头子杨庆山担任,刘凯和蔡分别任副处长,徐恩曾直接调派一批成员来充当科长、股长。这样,这个侦缉处既是行营的,又是中统的,原来中统和警备司令部的矛盾就不存在了。
侦缉处于1931年2月成立后,因为没有了人事上的障碍,他们疯狂地四处搜捕共产党组织,在三四个月内破获七八十件案件,其中有不少称得上是要案、大案,给蒋家天下陈家党立下了汗马功劳。这其中王一夫最凶恶,堪称急先锋,刘凯对他十分满意,特地上报中央党部为他发下荣誉奖状。
刘凯和王一夫在汉口工作一年零一个月,据中统在内部通报称:“本系统内最有成绩者,非武汉刘特派员莫属,共产党在汉口的组织机构被全部摧毁,无力再建。”
刘凯很得意,同时也对王一夫的能力深表赞赏。从此走到哪里都把他带在身边。
有一天张帆在放学以后等在校门口,当李群走出来以后他迎上前说:“下班了,我们一道走好不好?”
李群笑笑说:“噢,谢谢侬!”于是他们一路同行。
张帆一路上不停地向四外张望,这让李群很紧张,她想起当初于又伦就是这样,见到没人注意就开始对女人动手动脚。于是她有意地与张帆拉开距离。
但是张帆在一个很冷清的弄堂里突然靠近她小声问:“太太,做一件旗袍好勿啦?”
李群闻言心里一惊!这是她与地下组织联络时所用的暗语。她习惯成自然地小声回答说:“价钱勿要太高!”
张帆正微笑着望着她。
李群向四下里看看,并没有人注意他们,于是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问他:“你是?”
张帆说:“从你加入地下组织的那一天起,我就负责暗中保护你。你虽然不认识我,我却早就很熟悉你啦!”
李群百感交集,不争气的眼泪流出来,想擦也擦不尽。她索性蹲在地下放声地哭起来。
张帆看看过路的人渐渐地有人停下来看他们,只好装作很蛮横的样子大声斥责她说:“哭,哭!回到家里的辰光我看你怎么办!钞票哪里是那么好赚的啦?一再说侬侬就是不听!看看侬这样子,有啥面孔见娘舅啦?”
他学上海方言学得那么像,根本不像是个北方人。李群在地下早就笑得上不来气了,只好用双手捂住脸装作抽泣状。
张帆见戏已做足,就上前拉她说:“还不快走,想办法把钞票去要回来嘛!”
李群趁机借坡下驴,顺从地跟着张帆走了。
当张帆把李群送回住处,李群向四外仔细地看了看,没有人注意他们,于是她拉一把张帆说:“进来吧,可找到组织啦!”
进屋以后,张帆小心地向窗外张了一下,看看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回转身来,真诚地对李群说:“对不起,是我在区委的会议上极力主张与你割断一切联系的。这也是为了组织的安全,希望你不要记恨我!”
李群情不自禁地急忙说:“别讲啦别讲啦,做了这么久的地下工作,谁不理解这一套程序?今天听到你讲暗语,心里一激动,竟然在马路上就掉起眼泪,真不像话!”她呜咽了一声赶紧捂住嘴,然后又抬头看着对方朗声说:“只要组织上相信我,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一句话!”
张帆站起来说:“我该走了,你要注意安全!”
李群一下子恋恋不舍起来,竟情不自禁地上前一下子拉住张帆的手说:“这就要走?”可是当她看到张帆惊异的表情时她才冷静下来,放开张帆的手说:“你看,今天我是怎么啦?总是失态。”
张帆笑笑说:“没关系,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张帆走了,李群从窗子里向外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又流出了眼泪。还是同志亲。但她曾与王一夫也建立了这种生死相依的关系,结果他叛变了。想到这里她心头又是一阵隐痛。
1931年11月,陈立夫对张冲说:“刘凯在武汉干的不错,不如还让他回上海,毕竟那里是全国的重点!”
张冲说:“是,我马上去办。”
刘凯带着王一夫又回到驻沪办事处。李士群只好极不情愿地让出主持地位,并召集全体人员欢迎刘特派员返沪主持。
驻沪特派员办事处设总务、组训、行动、情报四个组,由陆元虎、王一夫、王斌、曹清澄分任组长,并由黄埔六期学员徐进任秘书。办事处在上海侦破的许多案件,大多是由陆元虎、王一夫经办的,其中以王一夫能力最强。
特派员办事处并无组织法的规定,张冲吩咐刘凯道:“特别要抓好组训工作,这可是我们特工工作的基础,只要把组训工作抓好了,要中央多花钱是没有问题的。”
刘凯应道:“我晓得。”
刘凯除手下的十多个基干外,还可以动用市公安局的特务组和侦察队,这两个组织的成员都是流氓,只要有钱可拿,当然听办事处的话,并且经常提供情报。公共租界总巡捕房情报主任劳勃生也接受津贴提供情报。
当时在上海干特工的除刘凯以外,还有军统的特工组织,以及吴开先的市党部调查室等各个派系,其间关系复杂,相互勾心斗角。
王一夫回到家里,发现玉兰安静多了,她不再背着他在卫生间洗内裤了,李士群也不再指名让玉兰去特派员办公室送材料了。他想:“这骚货,难道她学好啦?”然而他托人打听,原来刘凯有了新欢。
不过玉兰渐渐地喜欢上了越剧,并且经常在屋里唱道:“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觉来知是梦,不胜悲。”那腔调激昂,分明饱含着凄凉和酸楚。
有一天刘凯接到通知去上级机关开会,当天下午回来以后他把大家紧急地召集在一起。刘凯在会上说:“根据中央党部传来的消息,中共叛徒顾顺章投诚以后嫌党国给他的待遇不公道,想回共党去又不敢,这个王八蛋居然想组织一个‘第二共产党’!现在他在上海已经隐蔽起来了。上边的指示是尽快破案,捉住这个不知深浅的家伙!稳定政局。”
大家闻言都笑起来。
刘凯一瞪眼说:“笑什么?!”
于是大家赶快绷起脸。
刘凯环视众人,一指李士群说:“这个案子就由你负责。”
李士群朗声说:“是!”
刘凯问他:“你准备让谁做行动组长?”
李士群早知道他属意于王一夫,于是顺口而出道:“不用讲啦,自然是由王一夫来担任了。”
刘凯满意地点点头。众人都向王一夫投去羡慕的目光。
顾顺章投入敌人怀抱后,由于个人野心极度膨胀,摇摆于中统、军统之间,在两方面都邀功买好,因而不久即遭中统的冷落。不甘寂寞的他又企图组建所谓的“新共产党”,犯了蒋介石的大忌。
王一夫不敢怠慢,他利用各种关系,向四处派出人员日夜巡查,终于发现线索,将顾逮捕关押。
1935年6月,顾顺章被秘密处死于苏州监狱,死况甚惨。据知情者透露,因顾顺章在特务中名气甚大,传说其不仅精通化装术、魔术,而且会催眠术,甚至“土遁术”。为此,临刑前特务给他穿了“琵琶骨”,以镇其邪术,防其逃跑(负责执行枪决的特务名叫吕瑞京,与林金生是熟人,行刑情况是他后来亲口告诉林的)。顾顺章死时年约31岁。由于顾顺章叛变时掌握着中共的高级机密,叛变后又穷凶极恶地破坏中共各地的组织,故有人称他为“中共历史上最危险的叛徒”。
王一夫因为办事得力,再一次受到南京方面的嘉奖。
李士群说:“喂,弟兄们,不能便宜了他,让他请客好不好?”
特务们大呼小叫道:“对,要王兄请客!”
王一夫也只好说:“那当然,全仗众位兄弟们捧场呢!”
于是他们在一家餐馆里喝得个酩酊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