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天堂的路有多远
（二十四）
我看到了同学们的笑脸，见到了久违的好友，可我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因为今天是外公的忌日。忘不了去年今天我的痛，我们全家人的痛，忘不了那个梦，温馨而残忍的梦！
时过境迁，很多事，很多痛都应该忘记，可我天生就死心眼，本该忘的却总是恋恋不忘。当然，我也承认，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选择忘记都是好的。或许，我在很多人眼里都是怀旧而伤感的，只是我知道，记录很多事情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好的忘记。
天堂的路有多远
我终于坐上了回家的第一班大巴，临走时，我向阿姨深深地鞠了个躬，我忘不了那碗世界上最美味的蛋炒饭，忘不了阿姨最后那温暖的话语，忘不了朝天门街上清晨上班族的壮观。可是我不愿成为其中的一员，不愿以后过着这种辛苦而没有激情的生活。
我拿出日记本，开始满怀真情地记录从昨天到今天的事，我要写一封信，一封长长的寄到天堂的信。中途，爸爸打来电话，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他的伤悲，也听出他对我的不放心。我告诉爸爸昨晚的事，也让他别担心，我很快就到家了。爸爸却对我说他不能来接我了，让我小心，回家后在家等他们回来。我的眼泪又泛滥了，竟然直泻而下。我才知道以前自己是多么的不懂事，是多么的让人操心，又是多么的幸福。
以前回家总是开开心心的，而这次，我却一直在泪水里泡着。但心里不是一点喜悦都没有的，至少，我还能回家见外公最后一面，尽管他不能再看看我，不能再跟我说话……
心很沉重，但我不能用沉重的步伐走路，我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家。家里没有一个人，我庆幸上次离家时带了钥匙。以往我去学校总不带家里的钥匙，因为中途我基本不回家，即使回家，爸爸妈妈也都在家，他们会来接我，所以我根本用不到钥匙。而这次，似乎冥冥中自有注定，我带了钥匙，中途也回了家，并且利用这把钥匙开了门。但我没有进门，把东西放在鞋柜上就关门给爸爸打电话。然后急匆匆地向后河奔去。我没有坐公交，没有打的，而是选择了步行，我有点不理解自己，可我确实这样做了。而且，我做的很好，平时要步行40分钟左右的路程我今天只用了23分钟。我一路上在脑子里描摹着妈妈和小姨的憔悴和悲伤，而当我见到她们时，才发现这一切都没我想象的那么糟。她们是有些憔悴，甚至比以前老了，但这种变化真的不大。还好，一切都在意料之外！
我们把要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爸爸的车上放满了花圈等一切办丧事的东西，我看到了那两个特显眼的彩色花圈上分别写着我和表弟的名字，当然还有外公的名字。我的眼睛又一次泛红，其实我早已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或许眼睛一直就是红的。爸爸摸摸我的头，什么都没说。爸爸从未这样对待过我，在我的记忆中，从小到大，无论是开心还是伤心，爸爸都没有过这样的举动。或许，只有爸爸知道，我有多痛。
等一切都弄好了以后，爸爸先离开了。我跟随妈妈和小姨去买别的东西。在菜市场我老远就看见了舅舅，尽管他是如此大的改变。舅舅老了，头发白了很多，人也消瘦了许多，胡子长了也没有理，我的心很酸很酸。我跑上去叫舅舅。他回过头来看我，笑了，但笑容背后有无法言喻的伤痛。
外公的葬礼定在明天晚上举行。今晚，我们全家都要回去守夜。可是弟弟不愿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仿佛没听到我们的话，最后没有办法，让他一个人在家。尽管我们都不放心他一个人……
远远的，我就听见哀乐的声音，这种我一直害怕的声音，我一直避讳的音乐！外公的遗体停在舅舅家的正厅里，还未走进大门，舅妈就迎了出来。跨进大门，我感觉全身无力，一下子瘫跪在外公的灵位前，奇怪的是，我竟流不出一滴眼泪！难道我的眼泪都流干了吗？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呆呆地看着外公的遗像，他还是那么和蔼地笑着，就像我上次离开他时一样，就像我梦里一样。而这种笑在此刻又是多么令人肝肠寸断，所以我哭了，放声嚎啕！舅妈也哭着拉我，她竟然把外公在生日那天对我说的那首诗似的祝福重复了一遍，我连自己都没听清楚的话她竟然记得如此深刻！她果然能干，是我一直崇拜的女人，无论是作为儿媳，作为母亲，还是在各种为人处事上都让我折服。我要求打开棺木见见外公，可是却遭到舅妈的拒绝，她说现在不行，只能后天早上出殡后才可以见最后一面。我纵有不甘也得顺从，因为这是规矩，我不能坏了规矩！
拉开帐子，二姐在一旁流着眼泪，我哭着扑到她怀里，然后我们都哭了，直到被周围的人分开。
我们就这样在外公的遗体前坐了一夜，而且不觉得困，这是怎样一种力量？我听着家里人给我讲述外公离开前的经过，讲外公临终前给舅妈的遗言，原来外公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的，他的思维竟是那么的清晰而敏捷，于是走的十分安详，所以我梦里的他笑着跟我告别，他对我永远是笑的……
外公的葬礼特别热闹，因为外公高龄，所以丧事都几乎按白喜事办。再加上外公生前是村长，德高望重，所以来悼念的人特别多。
弟弟在我和妈妈的诱导和胁迫下也随我们回了老家，只是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是，当到达外公灵前，他竟然哭得那么厉害。原来弟弟不是不伤心的，只是他理解死的含义吗？他懂，他已经不是几岁的小孩了！出乎意料之外的不仅仅是弟弟，还有舅舅，他也哭了，我从来没见过舅舅哭，他对人一向那么严厉，让孩子们都怕他，包括我，对外公也很凶，我实在没想到他会这么难过的哭。真的应征了那句话“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原来舅舅也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当客人们都渐渐远去之后，我借助了乐队的话筒，读起了我的信，给外公的信。妈妈、小姨，舅舅、表姐们以及剩下的客人都坐在了观众席，我颤抖的手捏着话筒，带着嘶哑的声音，满含深情地读下去：
“有那么一段岁月，我坐在您亲手编织的草凳上听您述说古老的故事，您教我要像故事里的主人公那样善良，孝顺！渐渐的，我爱上了听故事，讲故事，我开始相信好人有好报。
有那么一抹记忆，您对我说了好多好多的话，除了对我的叮嘱，更多的是祝福。那时的我除了默默接受您对我的期待，就是许下了现在才知永远无法实现的承诺，我说将来要带您去旅游，可现在，那承诺成了永远的承诺，永远的空白，永远的枷锁！不错，我想给您活下去的欲望！您原本带有病容的脸上露出了让我终身难忘的笑容，它真切到没有半点病痛，它纯粹到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可我的心仍然在颤抖，我害怕您说那么多话，害怕下次回来就看不到您，害怕以后再也听不到您的声音……
有那么一段时光，我在湖边晨读，听说您的病越来越严重，已经不能进食，我流着眼泪对着苍天祈祷，希望您的病好起来，不再那么痛苦。一阵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冷噤，风干了泪水，残留的是潮湿的心！
有那么一个梦，梦见您穿着新而古怪的衣服跟我道别，笑得那么灿烂……
有那么一天，我的心被不安和恐惧占据，仿佛被大火烧着却又被大水冲过。眼泪已经不能控制，如波涛般汹涌……
有那么一刻，跪在您的灵堂前，突然不知如何是好，看着您的照片发呆了好几分钟，眼泪竟一滴也流不出来。没有人知道我是什么感受，我只是想仔细看看您，后悔没有好好画过您。哪知您慈祥的面容背后往事竟一幕幕在脑海里重演，您说过的话：“大富大贵，百年长寿”，您的笑，您的叮嘱：“将来有出息了别忘到祖先坟上焚香”，您手心里的温度和小腿背后的冰凉……
还记得您的客气，善良，节俭，总是把好东西留给我们小孩子；还记得我初一时给您买的拐杖，您一直舍不得用，至今保存完好，您每次都说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还记得在医院给您洗脚的情景，还记得给您喂糖果的情景，还记得去年那场大雪……
您一辈子为儿女操劳，对我们孩子更是疼爱有加。从小到大，您都是我心中最尊敬，最伟大，最亲爱的外公！生前，您的耳朵不好使，每每和您说话都要触近您的耳朵，可是，我相信，此刻的您，一定能听到我心中的话！您就像天上那颗永不坠落的星星，只要用心去看，就能看到您的微笑。于是，离别变得不再那么突兀夺目的真实，因为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也不是生与死的距离，只要心在一起，无论到哪里，都不会孤单；无论在何时，都不会寂寞！
或许有那么一天，我会带着您的画像走遍世界各地；或许有那么一天，我荣归故里，我会带着我的成功来到您的坟前虔诚地焚香；或许有那么一天……
春天每年都会如期而至，家乡的油菜花早已开遍田野，一切都没有变，只是以后的日子你，我只能在回忆或梦里与您相见………”
我的声音早已哽咽了，我深深地鞠了个躬就下来了，这个躬不仅仅是给观众，更是给在天上的外公！
天还没亮，大家伙都忙起来了，出殡的时间到了。按规矩，舅舅作为外公的大儿子抱着遗像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孝子们的队伍，后面才是外公的棺木。天空下起了蒙蒙小雨，路些许的滑，但还是很快到达了目的地。孝子们根据安排背对着坟墓跪着，我旁边就是三姐，她哭得特别伤心，我也跟着哭起来，但姐能哭出动听的话来，就像一首歌，这就是我们这里的哭丧，舅妈的三个女儿都会哭，可我只会流眼泪，哇哇的哭。
当棺木送到可以揭棺看最后一眼时，我拼命往前挤，可这些人的身体仿佛围墙一样牢牢的将我困住，等我挤到前面去时，棺盖已经落下来了，我终究没有看到外公最后一眼，我又哭了，瞬间觉得这次回来没有意义，我没有实现我的愿望，仅有的愿望，看外公最后一眼，可我没能看到，我绝望了，彻底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