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寻找理由
其实韩小简和孙培根分手以后,她是很想和高岗说一说的。当时她最想找的人也就是他了。可是这时候又发生了周品端的事儿。周品端的事儿让她心慌意乱,让她不自觉的引以为戒。事实上韩小简和孙培根也不算是分手,因为他们似乎从来就没有恋爱过。但是她和孙培根正如她刚才和高岗所说的那样,他们是朋友。特别是孙培根跟她坦白以后,他们更是朋友。只是他们最初走错了方向,他们最初是用眼睛来感觉对方的,而不是用心。
事隔多日后,韩小简又曾经问过孙培根,她说:“如果我没有发现你的秘密,你会告诉我这些吗?”
“我会的。”孙培根说:“因为我终归还得要面临这个问题。我可以欺骗你,却不能欺骗自己的心。”他跟韩小简提起了他们在中山公园里她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他说:“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我想我也许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再继续去误导你,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很不道德。可是‘人不为已,天诛地灭’这句古训还是会作祟我的思想的。但是你偏偏跟我说了那么多的话,你那么信任我,这是我始料不及的。我的良心根本就不允许我再伤害你。”
韩小简和孙培根开玩笑,说:“那这么说我是化险为夷了?”
孙培根说:“也不是。你又不是傻子就在那儿专门儿等着我来骗的。我就是不跟你说,你终归还是会察觉出来的。”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韩小简和孙培根似乎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否则他们在以后的交往和交谈当中就不会如此的平心静气。还有关键,她和他们竟然都成了朋友。
韩小简无法切身去体验孙培根和关键之间的另类情感,但是她目睹了他们之间的恩爱和争吵,她觉得他们和其他男女之间的情感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三个人甚至还一起出去玩过了几次。有什么活动,孙培根和关键似乎都很乐意叫上韩小简一起同往。他们不介意韩小简在他们的身边看着,孙培根和关键不经意的流露真情,他们在她面前不再处处掩饰对彼此的亲昵举动。
有一回他们还带韩小简去了他们租住的房子,韩小简终于有了展露她厨艺的地方,她给他们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饭菜,那天她还自愿地和他们一起喝了点儿啤酒。
关键喝多了,他又哭又笑地对韩小简说:“我多希望我老婆也能像你这样理解我啊。”
韩小简说:“因为你做不到像孙培根那样。”
关键说:“可我和孙培根错了吗?我们碍着谁了?我们就想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行啊!?”
韩小简说:“你们没碍着谁,也没有人说不行。是你们自己本身就没觉得自己不光明正大。”
关键指着韩小简,说:“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开明啊?”
韩小简说:“那你以为你们现在很委屈啊?”
关键说:“委屈。怎么就不委屈?我们要是觉得不委屈的话也不会藏着挟着的,跑到这儿来租房子了。”
韩小简幸灾乐祸地说他们,“要想打破常规就总得要付出点代价什么的吧?你们以为这生活就是给你们两个人过的?”
韩小简是孙培根和关键唯一的异性朋友。他们之间有了小的磨擦和不愉快,或者是对彼此的牢骚,他们都是很愿意跟韩小简说一说的。韩小简调理他们之间偶尔出现的小矛盾,她跟他们之间不用心存芥蒂,不管孙培根和关键之间闹得哭也好,笑也好,他们都会让她感到愉快和轻松。置身于孙培根和关键之间,韩小简就像是找到了她的第三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穿行,让她没有任何喜怒哀乐的牵绊。她是真正的她。就像是她和关键的对话,虽然带有不客气的抢白,却毫无恶意。
看关键瞪着眼睛哑在那里,孙培根在一旁窃笑不已。他说关键,“你就不要和她说了,你是说不过她的。”
韩小简面露不屑,她跟他们干杯,顺嘴胡绉,说:“我祝你们白头到老,永结同心。”她也有点喝多了。那天他们都有点喝多了。
和孙培根之间的事情,让韩小简感到最困难面对的就是孙培根的父母。
他们从乡下回来以后就给韩小简打电话,说:“小简,我们回来了,你怎么也不过来看看我们那?”
韩小简不能总用“忙”来搪塞他们,那是一对热情朴实的老人,韩小简在找了几次借口之后就感到了罪过。她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她只好问孙培根,“你说怎么办呢?”
孙培根说:“那你就去看看他们吧。反正他们也都挺想你的。”
韩小简说:“可是我应该怎么跟他们说呢?”
孙培根也别无他法,他只好说:“那你就什么都不要说。”
和孙培根商量之后,韩小简还是决定去看望看望他们。特别是孙培根的母亲知道韩小简要来,又特意去买了几条金鱼回来放到鱼缸里。韩小简刚到鱼缸跟前,孙培根的母亲就讨好地说:“这金鱼活得好着昵!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多亏你给照看的好。”
其实韩小简一眼就看出了这几条金鱼不是那几条金鱼,她又不好点破他们,心里就更加感到对他们于心不忍。
孙培根的父母并不犯糊涂,并不是那种因为别人哪怕是精心设局就可以被蒙骗过关的老人。毕竟韩小简于心不忍的对他们一味的哄骗也不是一个长久之计。可就在她感到再也无计可施的时候,孙培根的父母有一次终于跟她说:“小简,你是一个好孩子。我们知道我们让你为难了。说心里话,你每次来看我们,我们都很开心。可是我们也不能只顾着自己开心却难为你让你不开心那。”
韩小简很吃惊地说:“阿姨,你们说什么呀?”
“我们是说我们不想再让你为难了。”
“可你们并没有让我感到为难呀。能来看看你们和你们在一起说说话儿我觉得我很开心。”
他们说:“你要是真这么想我们就高兴了。”
韩小简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们说、:“我们虽然有儿子,可儿子却是跟我们隔了心的。不像女儿,可以跟爹妈在一起说说心里话什么的。小简,我们是真心想把你当作是自个儿的亲生女儿来看待的。”
韩小简说:“阿姨,你们今天是怎么了?”
他们说:“小简,我们知道你和我们家培根是不可能再发展下去了,我们心里有数儿。”
韩小简说:“你们多心了。我和孙培根是好朋友,我们在一起一直都相处得很好,要不我也不会老往你们这儿跑。”
“你就不用再安慰我们了。”他们唉声叹气,说:“我们知道你是好心怕我们难过。可我们能看得出来。你想想小简,培根是我们的儿子,他有什么事他就是不告诉我们,我们难道就看不出来?!我们那是不说。其实他的事儿我们都知道。”
韩小简说:“你们知道什么了?”
“我们什么都知道。”他们说:“他,刚开始把你带回来见我们时,我们心里的确感到挺高兴的,以为我们原先的猜疑都是多余的。可没想到到了最后了还是被我们给猜中了。我们明白,他把你领家来是为了安慰我们。小简,我们知道他这样对你很不公平,希望你不要怪罪培根。”
韩小简语塞,“我……”
他们说:“你不愿意来我们家里不想见我们,我们理解。培根这样,是我们家门不幸。”
韩小简说:“可是你们怎么会知道了呢?”
他们说:“我们早就知道了,只是我们装作不知道不敢承认罢了。”
韩小简说:“那孙培根呢?孙培根知道你们知道他的事儿了吗?”
“我们不敢让他知道。”他们说:“他要是知道我们也知道了,那他连死的心都有了。我们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我们怎么能再失去唯一的一个儿子呢!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我们当父母的也不再强求别的了,只要看着他能活得好好的就行了。”
末了,孙培根的母亲拍拍韩小简的手,说:“小简,咱们今天就算是把话说开了,我们以后别再有什么隔阂。”
也许这就是孙培根的父母和计强父母的区别之处吧!他们怀着不同的关爱对待自己的儿子,还有他们儿子的女朋友。
韩小简无法用语言表达她对他们的敬爱,她只有说:“你们真好。”
他们说:“好什么呀,都老了,只要不招人烦就好了。”
韩小简说:“怎么会招人烦呢?我就很喜欢你们。”
他们一下子就变得很高兴,说:“喜欢我们那你以后就常常过来看看我们。”
韩小简使劲儿的点头,说:“我一定会的。”韩小简很不可思议,她竟然会和孙培根的父母相处的那么融洽。她和他们完全是从两个不同时代走过来的人,可他们却的的确确的相互关爱着。她从他们那里得到了长者对晚辈的宠爱的感觉。
韩小简想总的来说她还是幸运的。不管是从孙培根那里,还是从孙培根的父母那里,他们都让韩小简体验到了不同的与爱相之关连的东西,那就是情感对应情感的交流。她被这种情感深深的打动着。孙培根虽然打碎了她渴望寄托她情感的美梦,却又让她礼遇了另一种情感之爱的补偿。
有时候孙培根的父母也会提到韩小简的个人问题。他们说:“小简也不小了,在适当的时候也应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了。”
韩小简说:“这种事情是可遇不可求的,也不是就凭自己想一想就能想得来的。”
他们说:“也是,这种事情是急不得的,一辈子的事。不过你这么优秀一定会找到一个好男人的。”
韩小简说:“我要是找到了,第一件事就带他来你们这里过关。不过,我恐怕会让你们等很长时间。”
他们说:“机会肯定还是有的。你们现在多好啊,自由恋爱。不像我们那会儿,就挚等着媒人来给介绍。好了赖了的也不能就凭着自个儿的心思挑,到最后还得听父母的。”
韩小简说:“要我说还是你们那时候好,你看你们过得多好啊。说实话,我倒是挺羡慕你们那会儿的,不管是苦的甜的都会踏踏实实的过上一辈子。哪像现在啊,恋爱自由是自由了,今天好明天分手的。就是因为太自由了,心里都跟着自由反而变得不踏实起来了。”
他们说:“你也别羡慕我们了。我们那个时候也是连打带骂的一路吵架吵过来的。吃过的苦受过的累就是给你讲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他们的话引起了韩小简极大的好奇。她和她的母亲许芳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交流。她忍不住问他们,“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孙培根的母亲看了丈夫一眼,笑着说:“要说我们那时候,那你可就有笑话听了。”
孙培根的父亲接荐说:“那时候你阿姨根本就看不上我,嫌贫爱富。”
“小简,你不知道那时候你孙叔家里有多穷啊。”孙培根的母亲抢过来话继续说:“媒人给介绍让我去他家里“看家”的时候,到他家里只看一眼我就心寒了。那哪叫家呀!就两间破草房在那儿矗着,屋里只有一个破箱子,炕上铺的炕席都是磨破的洞儿。家里家外的就你孙叔和他爸爸两个人过着,他们父子俩还井水不犯河水的闹不和。回家以后我死活也不同意,可我爹妈就认准了你孙叔这个人了。他们说你孙叔怎么说也念了九年书,是个有文化的人,将来肯定会有粗息。没办法,我就只好跟你孙叔结婚了。到了结婚那天,吃饭的人还没走净呢,人家就跟你孙叔来要帽子和衣服了。我这才知道你孙叔结婚时浑身上下除了里边儿穿的裤衩是新做的以外,剩下身上穿的全都是跟人借来的。”
“那再后来呢?”韩小简听得兴致勃勃,那是她所不曾经历过的年代,她不禁对那个年代走过来的夫妻充满了新奇。
“再怎么不乐意也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猴满山走呗。我就这命,我只能认命了。”孙培根的母亲是一脸的心满意足向韩小简讲述她的过去的。“再后来过了不到半年,城里招工,你孙叔就进城当了工人了。我去看他,在街上看见有人推着自行车,后座上拖着个冰果箱子卖冰棍的,你孙叔就忽然问我一句,‘你说冰棍儿的气儿是向上冒还是向下冒?’。那我哪能说得出来呀。他就告诉我说,‘告诉你吧,是向下冒的’。当时我就特别的佩服你孙叔,觉得你孙叔这个人真是了不起,真是太聪明了,连冰棍儿的气儿是向上冒还是向下冒的他都知道。就凭这件事儿,我就在心里边暗暗的下决心,将来跟着他不管是苦还是累,这一辈子我都认了。”
听到这里,韩小简果然乐得前仰后合。孙培根的母亲说得没错,在现在的人听来,那的确是个笑话,一个很大的大笑话。可是在后来她的脑子里却不停的回想着那句“冰棍儿的气儿是向上冒还是向下冒”的这句话,挥之不去。就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和这样的一个简简单单的理由,就可以让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心甘情愿的、无怨无悔的去爱一辈子,去付出一辈子。
现在即使当孙培根的母亲跟人重新提起那件“冰棍儿的气儿是向上冒还是向下冒”的事儿的时候,也会因为自己那时候的那种浅见的陋识而加以自我嘲笑。这是一种没有丝毫鄙视的嘲笑。包括韩小简在内,在刚刚听完时她只觉得那是一件十分好笑十分有意思的事,如此而已。可是,正因如此,有谁敢说简单的事简单的理由就不会给予人启示呢!
韩小简也悄悄的渴望着在她的生活里能够找出一条简单的理由,简单的哪怕就像是“你知道冰棍儿的气儿是向上冒还是向下冒”那样的理由去爱一个人,一个也会让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猴满山走”的认命的机会。但是她知道她是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因为她的生活里根本永远都不会让她有那样简单的理由出现。现在的人们在谈到爱的时候讲的都是“爱就是爱,爱是不需要理由的”。但是韩小简是多么的渴望爱,渴望给爱找到一个简单的理由啊!哪怕就像是“我告诉你吧,冰棍儿的气是向下冒的”,那样简单的一个理由。
因为她害怕遭遇那种“爱是不需要理由的”爱情。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情不仅会让她不明就里,辩不清方向,更会让她丧失分析自己的能力,这让韩小简感到气馁。为了不能找到更好的出路来拯救自己,韩小简变得越来越焦虑不安。她开始频的从睡梦中惊醒,她翻来覆去的在她的那张单人铁丝床上折腾。她对自己是毫无办法——因为高岗。
韩小简难以抑制从心底升出来的对高岗的那种热切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