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心事
送走周品端以后,韩小简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单身宿舍。床上的被褥似乎有些发潮,可是韩小简倒头便睡。她甚至连鞋都懒得脱了,一双脚很别扭地搭在床沿。头靠里躺着,这是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可是她却睡着了。
最后,她是被饿醒的。坐起来的时候,嗓子眼儿里有些发干,有想要呕吐的感觉。韩小简有白天睡觉醒后就会嗓子发干的毛病,在以前她每次小睡之前都会给自己准备好一杯凉白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是这次,她却忘记了自己的这个习惯。
韩小简倒了一杯水,坐在那里看看杯子上面徐徐升起的热气,人有一阵恍惚。刚才睡觉的时候她梦到了她的父亲。她有些奇怪,在这之前,她还是第一次梦到她的父亲。那是一个距离她很遥远的人物,她永远都不能与之亲近的人物。
韩小简努力回想梦里的景像:夏天。她大约十多岁的样子。她顺着一条小河床走着,河床两旁满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上面有规律地晾满了洁白的手绢。她边走边捡,她闻得到手绢上用香皂洗过的气息。她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手绢,捡都捡不完。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欣喜。忽然起风了,那些手绢满天飞舞,她焦急地追赶它们,踉踉跄跄,膝盖被石头磕出了血。她坐在那里哭了起来。这时候她看见她的父亲从对面涉水而过,他头上带着呢子帽,脸上汗津津的。他过来了,风也停了,满天的白手绢飘呀飘的全部落在她的周围。她的父亲随手接住了一个,然后他蹲下来给她包扎腿上的伤口。但是她的伤口流血很多,很快的就将那块白绢浸透了。她腿上的鲜血无法停止,而她父亲脸上的汗则越流越多,他束手无策地看着韩小简。
接下来怎么样韩小简怎么也记不清了。杯子里的白开水温吞吞的,梦境里的景像让她对她的父亲生出了想像。她翻出了那张“猫戏老鼠”图,这张图画让她知道自己也是一个有父亲的人。可是,他们今生还能再见面吗?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会不会也在不经意的时候想起他还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就像是她在不经意的时候想起她还有他这样的一个父亲一样。
连日来因为周品端的事,韩小简一直没能踏踏实实的睡上一觉。虽然她已经明知道周品端绝对不会因为想不开而忽生意外,但是韩小简还是很紧张。这没有由来的惊恐让她即使是陪在周品端的身边也是胆战心惊。有一次周品端在卫生间里洗澡呆得时间长了,她竟吓得跑去拍门。
周品端浑身湿漉漉的将门掀开一条缝,当时她一定是看出了她的表情不对,周品端奇怪地看着她,问:“你怎么了?”
韩小简忍住她的紧张,说:“我想你怎么洗了这么长的时间还不出来呢!”
周品端说:“可我没觉得洗了很长时间那。”
也许周品端根本就没有洗太长的时间,是因为她的紧张导致了她对时间的错觉。但是周品端又将门关上以后,她脑子里总会不自觉的闪现出周品端躲藏在浴室里割腕自杀的幻像,相同于电视剧里常看到的那种情节。
韩小简又忍不住敲门,她大声地说:“要不我给你搓搓后背吧!”
周品端说:“不用了,我马上就洗完了。”
韩小简提心吊胆的站在浴室门外,她密切地注意里面的动静,一直等到周品端从里面走出来了,她才算放下心来。
周品端也察觉到了韩小简的担心,她笑着说:“你是不是特别害怕我干什么傻事儿啊?”
韩小简只好说:“有点儿。”
周品端说:“你放心好了,我说过我会好好的活着的。”
韩小简知道周品端说的是真话,但是她在陪着她的那些天里还是夜不能寐,忐忑不安。
从周品端那里回来,韩小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她的单身宿舍无忧无虑的睡上一觉,弥补她亏空了的那些天的好觉。没想到她竟会因此而破天荒的梦到了她的父亲。
这个平白无故的梦境让韩小简坐在那里久久的缓不过神来。如果不是肚子咕咕噜噜的响得厉害让她感到饥饿难耐,恐怕她会继续赖在床上不动窝儿。她的那张小小的单人铁床,有事没事的时候她都喜欢在上面糗着。
她一出来就看见了高岗。高岗的车停在马路对面,看见韩小简从电台大院儿出来,他使劲儿的按着喇叭,将大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外,大声的喊韩小简的名字。
韩小简走过去,说:“你怎么在这儿呢?不是又正好路过吧?”
“不是。”高岗抻手把车门打开,示意韩小简上来,说:“很忙吗?好几天都找不到你。”
韩小简说:“你找过我吗?”
高岗说:“是啊。可是每次打电话到你办公室都说你不在,手机又关机,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儿。”
韩小简说:“你找我有事儿?”
高岗说:“没事儿就不可以来找你吗?”
韩小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你一直都挺忙的。”因为发生了周品端的事,韩小简很有点害怕再见到高岗。她害怕像周品端那样不能自救地陷入可看不可触摸的海市蜃楼般的情感当中。她更害怕自己没有足够的意志力和理智去抵御海市蜃楼般的情感美景。那真是飞蛾扑火,叫人垂死也不得挣扎的一张网啊!
高岗看出了韩小简的心神不宁,他问她,“你有事儿吗?”
韩小简说:“没有。我只是肚子很饿。”
高岗说:“那我们吃饭去吧。”
他们一起去了一家名叫“上岛”的咖啡店。“上岛”是高岗在大连最喜欢去的地方之一,也是他们认识以来最常去的地方之一。“上岛”虽然地处偏僻,但是生意却很好。而且最难得的是即使里面高朋满座,可气氛却永远都能保持于安宁、详和。
“上岛”是个好地方,在韩小简的私心里,她是把“上岛”这个地方据为已有的。她从来不带她认识的朋友到这个地方来,也拒绝和别人来这里。她把它看作了是她和高岗约会的“老地方”。相爱当中的情人,有谁没有一两个“老地方”呢!那是真真正正的除了“情人”以外没有其他的,哪能怕仅仅是熟悉的人都不可以随便涉入的领域!
高岗给韩小简叫了一份咖哩牛肉饭。高岗很喜欢吃牛肉,并且喜欢嚼口香糖、喝咖啡和啤酒,还有茶。但是因为他的妈妈前几天特意从福建打过来电话交代,她让人给高岗算命,说高岗在半个月之内不许吃晕的东西,否则将有灾难降临。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高岗记着他妈妈对他的一番苦心,他就在他妈妈给他规定的时间里不吃晕的东西,包括放弃吃他心爱的牛肉。高岗给自己要了一壶伯爵茶。刚进来时他问韩小简要吃点什么,当韩小简说“随便”时,他就按照自己的口味给她要了一份咖哩牛肉饭。
高岗则喝着他的那壶伯爵茶,突然说:“你和孙培根吵架了吗?”
“吵架?”韩小简说:“没有啊。我们为什么要吵架?你怎么这么说?”
高岗说:“我看你好像情绪不大对头。”
韩小简说:“我没有什么情绪不对头。孙培根怎么能影响得了我的情绪呢。我们只不过是普通的朋友而已,你不要把我们的关系想得太复杂了。”
高岗哭笑不得,“是我想复杂了?”
“就是你想复杂了。”韩小简坚定地否决说:“事实上我和孙培根也不过就是普通的朋友而已,除此之外什么关系也没有。”
高岗说:“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成了普通的朋友了?”
韩小简说:“从一开始就是普通的朋友,现在也是。”
高岗说:“怎么可能呢?”
韩小简说:“怎么就不可能呢?我有过告诉过你我和孙培根谈恋爱了吗?我和孙培根永远都不可能谈恋爱。以前不会,将来也不会。”
高岗说:“可你们不是一直都相处得很好吗?”
“不是一直,现在也是相处得很好。”韩小简说:“我们是朋友。”
高岗无趣地笑着,说:“好了,我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