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写在信纸上的爱情
罗汉吉去青岛出差,这是他和周品端在一起以后第一次去外地出差。他们每天通着电话,却还嫌不够过瘾,于是罗汉吉突发其想,他想给周品端写信,他已经好些年没有写过信了。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幼稚和可笑。但是他最终还是写了。
品端我的女儿:
我这会儿喝多了酒,不然就没有力量给你写字,也就不敢这样称呼你:我的女儿。我是多么热爱这个称呼呵!它使我觉得我们血脉相连,水乳交融。
我刚从一家颇有特色的小酒馆里出来,现在该有两点钟了吧,夜里两点。青岛的天空真是明朗呵,每一颗星星都能见得真真切切。我不谙天体,正好可以想像。你已经在鼾声中了,而我正明白着呢!
你使我感到了爱情。
我这种人,能够感受到爱情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我要承认,迄今为止,我只在两个女人那里感受到过爱情。①邓艳(我的初恋情人)②周品端。
为什么是这样?我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爱情?因为有一座山峰在那儿等着我。山峰上的好风景对我来讲不能不说是一种奢侈。我要是没有情欲就好啦,这样我就可以安心于平淡了。
我们也许可以生一个孩子吧,就像养一只小狗。如果是个男孩儿,就像他爸爸这样。有尊严、有良知、不屈服。如果是个女孩儿呢,就像她的妈妈,美丽、正经、而且还有点小心计。
我对咱们——尤其是我——是不是评价太高了点?
我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这是一个一本正经的本体问题。答案是“你是尘土,后来,你毕竟还是尘土。
品端,我没有给你写过信,我已经有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写过信了。那么你能收到这封信吗?——你能回答我吗?——我的爱人。
汉字真是美丽呵。我至小生长在这个国家里,我没有经历过是否爱国的考验,但是我爱汉字。因为我在表达我的意见的时候,是向着汉字这个圈子的,我希望我表达的明白而准确。我努力。
大连天气好吗?下雨了吗?青岛——看电视天气预报说大连也下了一场雨。你看,不在大连的日子里我已经开始注意到了大连的天气预报了,因为你在大连。如果我们坐在雨地里会是什么样的一番情景?拥抱着,亲吻着,忘记(或者干脆就没有)下雨天里的寒冷。
我是不是让你烦了?我最怕让别人烦,因为我是个自由主义份子,虽然我的生活让我较少的享有自由。我的论点是:“最好谁都不烦谁。但我知道,做到这个高度,也实是难呵。
品端,我对自己是毫无安排的。对此,你大约能体察到一些的。因为钱,我现在似乎被女人包围着,就像一枚有缝的鸡蛋,总有苍蝇来叮——这倒不完全是向你炫耀,因为我没有在你面前炫耀的资本。你让我变得透明,变得有罪恶感。你姑且当我是个有文化、有知识、并且也有良知和良心的“婊子”罢。
我知道你有办法帮我从良,对吗?青岛的天空真的是明朗呵,可以细数每一颗星星。露水在树上、草丛里等待着明日的阳光。
品端,我昨天喝多了酒。现在已是昨天的次日了。真有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我接着来写这封信。既然酒醒了,“我的女儿”就要变成了“我的女人”。这是一种经过过滤的情感。爱仍在存在着,只是不像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么强烈。
我有时候会想,品端的年龄也不小了,该有男朋友甚至就该谈婚论嫁了——想到这些我的心就会疼痛起来。在我们之间所发生的这一场恋情应该是我人生里的最后一次了。我被它感动——谢谢你所给予我的。
写了这么多,还是觉得没有写完。也不知道自己倒底写了什么,可是写的太多了,就此打住吧。
爱你的罗汉吉
X月X日草于青岛
罗汉吉的信写得冗长,字迹潦草。周品端连猜带认,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算把信读完。实际上她收到这封信的时候,罗汉吉已经从青岛回来两三天了,但他们还没有见面。罗汉吉不会刚一从外地回来就马上跑过来看她的。
对于陷入爱情中的人来说等待是最为让人心急如焚的一件事情。选择了什么样的人就选择了什么样的人生。周品端懂得她没有理由抱怨罗汉吉,她能做的也只有等待。她把罗汉吉的信压在枕头底下,想他的时候她就拿出来阅读,这似乎也是一种慰藉。
这封信是罗汉吉写给周品端的第一封信,以后还有一封。收到第二封信的时候周品端已经去了罗汉吉的公司里工作了。两封信相隔了大约有二年多的时间。但是第二封信罗汉吉没有寄给周品端,可能也是为了避嫌的原因。现在谁还写信呢?再有的就是他担心他的字体也许会被公司里的人认出来。第二封信很短,似乎还没有写完。是罗汉吉出差回来以后直接给的周品端。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亲爱的小周你好!
这称呼有点别扭。但对咱俩,却颇能说明问题。一则我们之间有并且一直有着爱情;二来呢,我们如今有着隶属关系。(一)十(二)之后呢,我们的爱情关系就呈现出一种同志式地、静悄悄地、不影响也不波及他(她)人的状态。
关于我们的爱情,先说这些。
科技的发达好像已经在淹没我们的表述功能。比如电话,电脑,声音总不如文字更富于情调。还有飞机,比火车又快了那么多,并且价钱也愈来愈不贵,一忽儿的就可以和你想的人见面,如果两个人相思甚笃的话。这样一来,有绿草和白云的情感或者就找不着地儿了。面对各种现代化工具,像我这种略通诗书而又尚未完全被铜臭熏染腐蚀了的人,就难免像丧家之狗。
总之,我的古典情操将会无所适从而且将继续无所适从。
派克笔流畅之后,思维反而变得吞吞吐吐起来。你看,这就是生活中随时都会出现的尴尬。
近段时日来,我一直疯狂的想要写一本书,名字就叫做《罗汉吉和周品端的正当关系史》。你别乐,我觉得这名字挺好,是我在不经意间想到的。比较贴近我想要写这本书的意思,好像还具有点商业——市场的味道。想写二十万字,差不多像捷克作家米兰•昆得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那样的厚度。(我喜欢读这本书)。我在用我并不专业的脑子构思。可是我发现我是个惯于使剑的人,现在偏偏握刀在手,很让人感到懊恼和别扭。因为我想在本书中所表达的不是西瓜,(如果它有形状的话),而是一方黑布,它宜于刺而不适于挂起来砍的。
结果就是让人感到很别扭。
这次出差在外一待就是七天,正是上帝创世纪的时限。我每天喝酒、谈生意、睡觉、想你等等诸如之类,想我回到大连以后也将只能继续这样,根本就不可能有时间静下来写书。我知道我根本不可能也没有精力去完成它,但是我还是跟你说了。有些时候,当你心里的某种愿望达不到的时候,想一想也是好的。
写完这封信,我就该去机场了。我得赶在明天下午之前回到大连,因为明天是朋朋的生日。朋朋,我的儿子,你见过的。长得很好看,你也这样夸奖过他。至于我对朋朋,我挺失望的。觉得这孩子缺乏教养,九十九分的狡猾加一小点儿的厚道,将来肯定不好过,像他的妈妈,心机太盛。我不太喜欢他。
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和日期。这两封信是周品端和罗汉吉在一起三、四年来罗汉吉唯一留给她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几页薄薄的信纸,上面写着他对她的情话。
后来周品端把这两封信拿给韩小简看的时候,罗汉吉已经不在了。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