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影
18猝不及防
韩小简记得她和高岗说起孙培根的时候,高岗忽然问她:“你和他说起我了吗?”
韩小简说:“没有。”
高岗说:“你不要跟他说认识我的事儿。”
韩小简奇怪的看着他,说:“你多想了。”她有点不理解高岗怎么会这样叮嘱她,“我根本就没打算跟他说起过你。”
高岗笑了。韩小简知道他一定是在心里想:她竟然能跟他提起孙培根,那么她为什么就不可能在孙培根面前提起他呢!况且孙培根是她正在行进当中的异性朋友,从关系远近的程度上来讲,她跟高岗说“你放心”的承诺的时候就显然有点立不住脚。韩小简露出了窘态。
高岗跟她解释说:“你知道她的哥哥也在俱乐部里,你跟孙培根他们说起我了,有可能她的哥哥也会知道在我的生活圈子里有你这么一个人。我不想这样。你明白我的意思。”
高岗说的“她”是指他的女朋友。韩小简说:“我明白。”其实他跟她解释还不如就不解释。他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他怎么就怕别人特别是和“她”与之相近的人知道在他的生活里存在她这么一个人呢!
韩小简仿佛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她低下头,不知道接下来她应该说些什么。高岗反倒安慰她似的,说:“你不要多心。”她能多什么心呢?再说她能不多心吗?要命的是高岗接下来又说:“我没别的意思。”
韩小简想高岗这样真是有点画蛇添足了。她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说:“你想的太多了。我们说点别的吧。”
高岗就势又把话题拉到孙培根的身上来。他就像要故意逗韩小简开心似的,说:“我想孙培根有你这样的女朋友一定很骄傲。”
韩小简并不以为然,她说:“你又不是他,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心里是不是这样想的。”
高岗说:“可我是男人。”
“是男人又怎么了。”韩小简语气变得有点不友好了。她说:“照你这么说,我还可以说你的女朋友有你这样的一个男朋友也一定是很骄傲的了。”
韩小简的话明显带有牙睚必报的由头。高岗跟她重提关于孙培根的话题让她忽感索然无味。
可是韩小简的话却引起了高岗的兴致,和韩小简的反应不一样,他颇感好奇的问她:“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韩小简冷笑一声,说:“这还用说吗?即使她和你远隔千里之外,你仍然会为她坚守声誉,无时不刻的设法避嫌‘男女关系’。”
高岗说:”你挖苦我?”
韩小简说:“你就当我赞美你吧。”
高岗说:“你还不如直接说我虚伪呢!”
韩小简说:“这话是你自己总结的。”
高岗说:“我知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我想我要是你压根就不跟女人来往。要不多累呀!”韩小简说:“你说呢?”
高岗说:“我想不跟你来往来着,我是身不由已。”
韩小简没料到高岗会跟她说出这样的话,她微微的怔了一下。高岗的表情仍旧是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说“要不你干脆骂我想当婊子还想立贞节牌坊好了,我不介意。”
高岗的样子有点像是耍无赖。韩小简佯装生气地说:“我才懒得理你。”
虽然是开玩笑说出来的话,可是因为高岗先前的那句话,韩小简还是一下子没了心情。他怎么能这样呢?韩小简耿耿于怀的不能释然。人往往都是这样,对越是在乎的人越是挑剔。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等等,都极为容易引起内心的波动而想入非非。越爱越容易受伤害。高岗是有女朋友的人,韩小简知道自己不能够爱他,但她却无意识的挑剔着高岗。这让韩小简为自己感到恼火,她为什么要对他说起孙培根呢!
和高岗的这次谈话是在韩小简见孙培根的父母之后。她本来是再打算和高岗聊一聊有关孙培根为人处事之类的话题的。在韩小简看来,女人一旦见了男方的父母,那么就将预示着她和对方之前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就像是盖一幢房子之前的奠基,有了奠基之后,就没有理由不好好盖房子,不好好尽力的把感情经营完善。
无论是男人和女人,大多有一个共通的特点,那就是他们都是很愿意跟他的周围朋友们谈一谈他的恋人的。特别是与自己恋人知近的人。比如好像高岗和孙培根这样,他们熟识彼此的生活,或者有时候能够相互打打交道什么的。韩小简希望通过高岗的谈论来评价一下孙培根的为人的。高岗大煞风景的特意交代让韩小简倾刻之间就失去了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的兴致。她觉得她真是根本就没有跟高岗说起孙培根的必要。他们相互认识又能怎么样呢?她想不出他们俩个相互认识对她会有什么样的影响。这就是韩小简,到了现在她还在考虑因为以上的事她在高岗的印像里将会留下什么样的形像。
但是高岗似乎很关心韩小简和孙培根之间的状况,他问韩小简,“他带你去过他的家里了?”
韩小简点点头,“是呀。”
高岗说:“怎么样?”
韩小简说:“什么怎么样?”
高岗说:“整体感觉。”
韩小简心不在焉地说:“挺好。”
高岗似自言自语地说:“孙培根,孙培根。我和他还真的没什么来往呢。看来以后为了你我真的还要多留意一下他了。”
韩小简莫名其妙地说:“你帮我留意他干什么?”
高岗说:“做个内奸,观察他平时什么表现好向你汇报啊。”
韩小简撇嘴,说:“那岂不是有劳你的大驾了。”
高岗说:“哪里啊,能为你效劳我是在所不辞啊。”
韩小简知道高岗又是在耍贫了,她有点要搞恶作剧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是这样的:动物园里分房子。大象分了个两室两厅,小兔子分了个一室一厅。小兔子心想:“大象分了两室两厅,我怎么就分了个一室一厅呢?”本来它是想要找房管理论理论的,后来又一想,“算了,大象个儿大,两室两厅是应该的。我个儿小,一室一厅就一厅吧,反正也住得下。”房管又给狗熊分了个一居室。狗熊特别生气,它找到房管,说:“凭什么分给大象两室两厅,怎么就分给我一居室?人家小兔子还带一个厅呢!”房管看着怒气冲冲的狗熊,爱搭不理的说:“瞧你那熊样吧,还厅(听)呢!”
韩小简转着弯儿的骂了高岗一句,终于出了憋在胸口里的一股闷气。讲完了,她得意地看着高岗,高岗被气笑了。跟韩小简说:“你骂我。”在他的生活当中,没有人会给他讲这种“小儿科”的故事。它让高岗感到新鲜,让高岗忽然间从记忆里翻拣出了童年时代的往事。如今受韩小简的启发把那时候的故事拿出来与韩小简的故事并放在一起,他发现它们原来是如此的有意思,如此的让人窍笑不止。高岗跟韩小简说他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小时候我比他可淘气多了。”
高岗说他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他把同班的一个小男生给打了一顿。吓得小男生不敢来学校上学。同学的家长找到家里来,他被他爸爸罚跪搓衣板。他趁他爸爸出去的工夫,偷了家里五毛钱准备离家出走。“那时候五毛钱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讲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是可以买很多东西的。”高岗跟韩小简特别强调说:“比如三分钱一支的小豆冰棍,一毛钱一个的酥火灼,一分钱一颗的鱼皮花生豆什么的。”他怀揣着五毛钱的巨款,买了一堆的零食,在离家几公里处的一个池塘边一直坐着吃到天黑下来。四周黑漆漆的,实在是没有好风景可看的了。他无处可去,坐在那儿差不多一整天了,他没有勇气也没有胆量就这样一直坐下去。无奈之下,他只得回家。
站在家门口,他看得见屋子里的人。那时候他家住得还是平房。他觉得就这样回家了很没有面子,就蜷首在院角的狗棚里藏着。高岗的家里养着一条漂亮的大黄狗,它陪着高岗度过了最为快乐的童年时光。
高岗在狗棚里躺着,以前他从来没有发现躺在铺着茅草的狗棚里竟然也会如此的舒服。可他的肚子却越来越饿,越来越难以忍受。后来他终于盼到他的弟弟从屋里走出来撒尿,高岗就小声的把弟弟叫到跟前,让他从屋里给他偷点吃的出来。他弟弟给他偷了馒头和咸鱼。末了高岗让弟弟和他一起待在狗棚里,因为他一个人实在是太寂寞了。他的弟弟有点不情愿,他说:“哥,咱们回屋吧,爸妈他们都可哪儿找你呢!”
高岗不同意,他也不允许弟弟回去。他威胁弟弟说:“你要是不陪我,我以后就不让你抄我的作业了!”高岗的弟弟学习不好,平时做作业他只能抄高岗的。高岗的这一招果然很奏效,他的弟弟只能乖乖的陪他躺下来。最后,他们都睡着了。
后来高岗是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的。那时候大约已经是半夜的光景了。他看见他母亲哭哭泣泣的数落着他的父亲,还有他的奶奶,正拿着拐杖比划着要打他的父亲。他听见他奶奶说:“你赶快给我找先生算一算,看这孩子到底朝哪个方向走了,你就赶快朝哪个方向给我找。”高岗的奶奶很迷信。他一直觉得他母亲之所以迷信,绝大多数是受他奶奶影响的缘故。
高岗不见了,他的父亲自知理亏,又气又急之下当然不敢反抗他的奶奶,低头就往外走准备找算命先生帮忙算一算。这时候高岗跳出来拦住他的父亲,说:“不用找人算了,我在这儿呢。”
他的父亲气坏了,扬手就想打他。他奶奶过来挡着,跟他父亲瞪眼,说:“你敢!”他父亲只得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等几个大人服侍高岗重新睡下来以后,才又忽然发现他的弟弟也不见了。他们又开始慌里慌张起来。
高岗被吵得不行,他迷迷糊糊的指点迷津,说:“你们别瞎找了,他在狗棚里呢!”
他们似乎没有听明白,着急地用手摇高岗,问:“在哪儿呢?”
“狗棚里呢。”高岗被吵得很不耐烦。他实在是困得不行,说完又翻身睡着了。
他的父母和奶奶跑到狗棚那儿去找,果然发现他弟弟正抱着大黄狗睡得正香呢!
高岗讲得有声有色,眼神里一片憧憬。韩小简听得差不多快要入迷了。她没有高岗那么丰富的童年。他的父亲母亲,他的奶奶还有他的双胞胎弟弟,那是一个多么热闹的场面那!那种其乐融融的场面是韩小简毕生的向往。在她的童年里,她唯一的记忆就是她的父亲手拿斧子剁烂了她的鞋子。至于她的父亲和奶奶的面孔,也已经是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大致的轮廓。大约在两年前,她偶然碰见一个远房亲戚。那个如果按照她父亲那方面的辈份来排的话,她应该叫做“姑姑”的远房亲戚在仔细的打量了一番韩小简之后,忽的就上前拉住韩小简的手说:“你是小简吧?”
看着韩小简惊诧的表情,那个远房亲戚大呼小叫的提醒她说:“我是你爸爸的表姐呀,你不认得我了?”
对陌生人的热情韩小简有点不适应,她不说话却含笑的摇摇头。
那个远房亲戚仿佛很理解她似的拍拍韩小简的手说:“也难怪,这么多年了。”她不由得唏嘘不止,感叹不已。在又一次仔细的端详了一遍韩小简的脸庞后,又说:“要不是你这眉眼长得像你爸爸,我都差不点认不出你来了。”
韩小简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长得像她的父亲,第一次有人能从她的身上搜寻到她父亲的影子,这让韩小简感到很稀奇。她问她的那个所谓的远房亲戚,说:“那他现在好吗?”韩小简很奇怪自己能够很顺畅的叫别的男人“爸爸”,却不能够顺畅的叫自己的亲生父亲“爸爸”。
“哪知道呀,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都好几年了。”她的那个远房亲戚说:“你们就一直没联络过?”
韩小简说:“没有。”
远房亲戚说:“要说你妈也真够能耐的,一个人带你净身出户的把你养这么大也真够难为她了。你妈她好吗?”
韩小简说:“她挺好。”
远房亲戚说:“没找人家吗?”
韩小简避而不答。
“那就是找人家了。”远房亲戚说:“你妈人长得好看,再找个人家也不是难事。不是我胳膊肘往外拐,说良心话,你妈给你爸真是有点瞎了。”
远房亲戚又问韩小简,“你就一直没回去过?”
韩小简说:“没有。他们不喜欢看到我。”
“你奶奶死了。”远房亲戚说:“病死的。死了快两年了。”
韩小简看着她,脑子里又现出了多年以前的那个从不与她说话的面孔。记不清她长得什么样子了,那是一个冷漠的没有笑容的老人。听到这个消息,韩小简的心里有一点难过。那个至死都与她形同陌路的老人,她们今生再也没有机会逾越彼此之间的隔阂。让韩小简更加难过的是恐怕她今生今世都领悟不了她们之间之所以形同陌路的初衷。
与远房亲戚的偶然相遇韩小简没有跟许芳提起。但是远房亲戚说的她长得像她父亲的话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萦绕在韩小简的耳旁。她连她父亲的一张照片都没有见过。许芳是下决心忘掉与她父亲有关的所有的一切的。除非韩小简偶尔问起,否则她决不会主动提起有关她父亲的一丁点儿的事情。许芳说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她宁愿当那一段日子是做了一场梦。许芳说,如果没有韩小简时时刻刻的在她的身边提醒着她,她就会错觉那是一场梦。
韩小简没有想到那段婚姻既然会在她母亲的心里留下如此浓重的阴影。看着许芳,韩小简暗自发誓:这以后决不再许芳面前提起与她父亲有关的任何事情。
韩小简把她父亲拿斧子剁烂她鞋子的事情看作是她人生里的一次经历。如今再想起那时候的事她开始觉得好笑。韩小简是把它当作一个笑话来讲给高岗听的,发生在她童年里的一个笑话。当然,在讲的过程中她省略了其他的有关环节,例如她的奶奶,还有她父母之间的婚姻。她只讲了自己是如何的淘气,她父亲一气之下是如何剁烂了她的鞋子的。
高岗对韩小简小时候的事饶有兴致,那天他们在一起说了很多话。韩小简对高岗先前的不愉快也随之淡化了。和孙培根在一起,韩小简就没有讲过这么多。只有高岗,让她感到原来在自己的身上也会有这么多的故事。
韩小简没有跟高岗说起她去孙培根家里发生的事情。韩小简开始觉得孙培根在她和高岗之间是个障碍。只要她跟高岗提起孙培根了,那他们之间的话题就会变得很怪异。她不再主动跟高岗提孙培根,就好像高岗慢慢的不再主动跟她提他的女朋友一样。这俩个人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必须要轻拿轻放的易碎物品,一不小心就会破裂让他们悚然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