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柳暗花明
不思量,自难忘。孙培根开始整夜的失眠,大段的黑夜他只能眼睁睁地等到天亮。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不是自己了。恍恍忽忽的走在街上,好像他的魂魄随时都会冲出他的躯壳飞出去。
就是在这个时候,韩小简开始走进孙培根的生活。那天韩小简和高岗见面儿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孙培根打电话。
她在这边儿刚“喂——”了一声,那边儿的孙培根马上就说:“我知道,你是韩小简。”
这让韩小简很吃惊,她说:“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我呢?”
“因为这个号码我只告诉过你这么一个女生。”孙培根叹了口气,说:“你终于来电话了。”
韩小简说:“听起来你好像不太高兴。”
孙培根在那边轻轻的笑了,他说:“小简,我能见见你吗?”
孙培根不像高岗那样喊她“韩小姐”或是“小韩”,他直接了当的喊她“小简”,喊得自然而又亲切。
单凭这几句对话,更加坚定了韩小简想要结识他的决心。
又通了几次电话后,他们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韩小简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我们对对方感到挺失望的话,觉得没有认识的必要那就不要认识了,就装作没认出来直接扭头就走好不好?”
孙培根说:“我们不会的。”
先前对韩小简生出的千般恨万般怨此时已经化为乌有。他太希望在自己枯燥乏味的生活里注入一点新鲜的血液了。韩小简的忽然回音被孙培根看作是他的生活里出现的一个新的开端,他想借助于她的出现来重塑自己作为一个普通的正常男人的生活。如果说孙培根当初想要结识韩小简仅出于单纯的结识角度,那么他现在结识韩小简就抱有明确的大目的:他就是想要通过她来改变自己的现状。虽然他们还没有见面,但是他已经下了这样的决心并已经把她当作最佳人选了。
孙培根为着自己突然生成的决定兴奋不已,跃跃欲试。他开始为和韩小简见面做着提前准备。首先他跟关键推脱说要参加高中同学的一个聚会,然后他又去理了发,又让美容院里的小姐为他仔细的做了一次理容。
对于孙培根而言,韩小简毕竟不同于杨姑娘,她本身所具备的素质和文化修养无不标志着她是一个有着较高层次的女人。所以孙培根格外注重修饰自己的外表。依照他想像中类似韩小简这种女人的品味,他特意为这次约会去商场选了一套衣服。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当他望着镜子中焕然一新的自己,仿若脱胎换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孙培根的好心情随之而来。他有多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孙培根多么满意自己!他因此有些按捺不住自己了,为韩小简,更为他的大计划!
他们见面的时间是一个星期天的中午。那天上午韩小简从电台的单身宿舍出来,先去了一趟她妈妈那儿。因为她和孙培根约会的地点是在中山广场,去中山广场坐车正好路过老安的家里,离约定的时间还早,韩小简在中途下了车。
到老安家要穿过一个菜市场。在老安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午饭的时间了。韩小简就在菜市场里转悠着准备买些时令蔬菜拎回去。
因为原本就没抱专为买菜而来的目的,也不知道到底要买些什么,所以韩小简在菜市场里慢慢的一路观望的走着就显得比较清闲。
在一个摊位前,韩小简被吸引住了。吸引她停下来的不是什么蔬菜瓜果之类,因为那是一个空摊位。吸引她的是几个在一起玩耍的学龄前儿童。
大连越来越快步的发展使大连这座城市处处显示出无限的商机,越来越多的外地人开始涌向这里谋求发展的机会。大到志智者,小到小商小贩。他们取之于斯,用之于斯,推动着大连的经济繁荣。大连人的队伍也因为这些人的加入日渐变得庞大、生机勃勃和丰富多彩。
韩小简眼前的这几个学龄前儿童,三、四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女孩,此时正聚坐在摊位的水泥台面上相互比富。一看他们的装束和听他们的口音,就知道他们是被他们的父母从各地带到大连带到这里看护的。他们的父母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忙于分毛必争的称秆小生意,他们大都练就一副极好的口才,以来和大连的市民们周旋着讨价还价。他们极好的口才也影响了他们的孩子们,几个孩子对自己所处环境的熟悉程度已如入无人之境,他们在一起认真而又自豪地互相比着吹牛皮。“我天天喝‘娃哈哈’果奶,我妈妈天天给我买‘娃哈哈’果奶喝。”
“我喝‘乐百氏’纯牛奶,我妈妈说喝‘乐百氏’纯牛奶对身体好。”
另一个小女孩咂巴了一下嘴巴,显然前面两个孩子所说的东西不是她经常能够喝得到的。她看了一眼站在她对面猪肉摊后面的父亲,大声的不甘示弱地说:“我家有猪奶!”
两个小男孩还不俱备与人争辩的能力,他们只能拿自己生活里自认为最好的引以为自豪的东西来与人进行夸耀。小女孩理直气壮的“我家有猪奶”,听起来颇俱实力的一句话果然将他们比得哑口无言。
看小女孩得意洋洋的和两个小男孩败北的沮丧的小模样,韩小简忍不住笑起来。多有意思啊,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互相攀比了。几个小孩注意到韩小简,他们不友好地盯着她,小孩子也像大人一样,他们有他们的世界领域,有时候他们也不希望大人介入他们设定的生活小圈子。他们看得出来韩小简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内容,这让他们的小脸一个个嘟嘟着很不高兴,看来小孩子们也很看重自己的隐私。
他们其中的一个问韩小简,“你要买菜吗?”
韩小简摇摇头说:“不买。”
“不买那你站在这儿干嘛!”韩小简站的位置已经被几个小家伙视作侵犯了他们的领域,他们十分不客气地对她下了逐客令。
“我马上就走。”韩小简假装很郑重地向他们道歉:“对不起。”
估计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内了,韩小简又偷偷地回过头去看,几个小脑袋又聚拢在一起正起劲儿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了。
韩小简一直在笑,让她有着如此好心情的不只是那几个孩子让她觉得有趣,更多的是等不了多久的与孙培根之间的约会:她有一种相亲的感觉。虽然她从来没有过相亲的经历,但是她就是有这种感觉,审视别人和被别人审视,不成功便成仁,大义凛然,斗志昂扬。她的好心情里面掺杂着与未知恋人初相识的紧张和亢奋。
在老安家门口,韩小简按了半天门铃,许芳才出来给她开门。
韩小简埋怨说:“我还以为家里没人呢!”
老安没在家,客厅里坐着一个与老安年龄相仿的男人,韩小简不认识。
看见韩小简进来,男人欠了欠身子,近似于讨好地跟韩小简打招呼,“回来啦。”
许芳也不给他们介绍,韩小简只得点头应付,“回来了。”
许芳就站在她后面,韩小简疑惑地看她的母亲,许芳表情讪讪的,说:“怎么回来也不事先打个电话。”
韩小简不是小孩子,她看他们的神色,体验屋里的气氛,当然想得到在她没回来之前,她的母亲许芳和这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想她回来的可能真不是时候。但是如果她不是在这个时候回来,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一幕。她宁愿不知道这一幕!她看着许芳,脑子里忽然涌出了“通奸”这个词语。
韩小简开始周身不舒服起来,无法用任何言词来形容她此时的感受,她的母亲许芳和另外的男人在她现任的丈夫家里……韩小简愤愤的为老安鸣不平,尽管她还从未叫过老安一声“爸爸”。可是现在许芳让她所受的屈辱和一个女儿看见自己的母亲背叛自己的亲生父亲没有什么区别。她的母亲怎么会这样呢!
韩小简几乎失控了,她悲怆着跺着脚,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妈!”
韩小简喊完了“妈”的时候,就哑在那儿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她哭了起来。她哭着转身就往外走。
许芳在后面一把拽住了她。许芳说:“小简你上哪儿?”
韩小简说:“我回电台。”哭有时候的确可以缓解人的情绪,当韩小简终于哭出来的时候,人也不似刚才那么冲动了。所以面对许芳的询问,她稍微能够平静地回答。
“小简你别走,”许芳哀求她,“我想跟你谈谈。”许芳还从来没有这样哀求过她。
韩小简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里的那个显得很焦急的男人,说:“我下午还有事。”真奇怪,他焦急什么呢!
许芳抓住韩小简的手不放,说:“有什么事儿还有比我的事儿更重要吗?”
许芳挨得她那么近,韩小简可以清楚地看到许芳堆积在眼角的细密的鱼尾纹。她那头散乱的头发,被胡乱地挟在耳朵后面,肯定是她刚才敲门时她没有来得及梳好。还有薄薄的衣衫后面,一对松驰的乳房沉甸甸地下垂在胸前,里面竟然连胸罩都没有戴上。衣冠不整的许芳此时看上去多狼狈啊!从小到大,韩小简就没见过许芳像今天这么狼狈过!
韩小简觉得许芳刚才根本就不应该给她开门。她开门让她进来了就等于是开门让她再出去的,怎么进来就怎么出去。为的就是让她贴进她的身边然后再从她的身边逃离到最远。
韩小简说:“等晚一点吧,晚一点的时候我要是回来的话我给你打电话。”说完她又看了一眼站在她们身后客厅里面的男人。男人干巴巴的精瘦,他根本就不敢看韩小简,韩小简一点儿都有不喜欢他。可是她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呢?许芳给她找的父亲里面有几个是经过她的同意的?
韩小简不等许芳说话就逃跑下楼了。许芳找她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呢?除了再一次向她宣布她又要重新为她换一个新爸爸之外,她想不出许芳找她还会有其他的什么重要的事情。韩小简在心里恶毒的想着。她还想起了那个被许芳赶出家门的深夜……
街上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韩小简抬手抹了一下眼泪,看看时间,离与孙培根约会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她怕来不及,快步跑到路上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孙培根早就到了,他还给韩小简买了一束鲜花。几枝红玫瑰衬着白色的满天星,看上去就觉得让人赏心悦目。和杨姑娘在一起的日子,孙培根想到了应该给初次见面的韩小简买上一束鲜花。
记着给初次见面的女人买上一束鲜花,往往会收到意想不到的好效果。除了礼貌和表示对对方的重视之外,还会让对方对你产生特别好的印像,有了好的印像就有了好开端和好的基础,这一点尤其重要。
在中山广场,他们一下子就认出了彼此。
韩小简惊喜交加地接过孙培根递过来的鲜花凑在鼻子底下闻,说:“还是第一次有人送花给我。”
孙培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韩小简的一双红肿的眼睛,那是韩小简刚刚哭过的痕迹。
韩小简本来是灿烂的笑着,忽然看见孙培根那样专注的看着她,她的眼圈又红了。
韩小简的样子,孙培根全都看在了眼里。他轻轻的叫了她一声:“小简。”
韩小简故意说:“我俩谁大?你叫我小简。”
孙培根知道她这是在故意掩饰自己,他就随着她的话题说:“当然是我比你大,一看就知道我比你大。”
韩小简说:“那可不见得。”她让孙培根说出自己的出生年月,又怕对方耍赖,她就玩了一个小心计,提议两个人把各自的出生年月写在纸条上,然后互相交换着看。
孙培根照做了,他果然是比她大三岁之多。他们的年龄相仿,却都已经不小了。韩小简这样不动声色的玩着她的小伎俩,有着急于摸底细的打探。在某些方面,女人有时候就是要比男人聪明,她们神不知鬼不觉的看似很无心的巧动心思,在男人们左顾右盼的看着其实就是女人们指给他们看的风景的时候,她们在他们一心一意的最不设防的时候就已经达到了她们想要的目的。
孙培根的年龄对于韩小简来说是首当其冲、最为重要的。韩小简一直就不喜欢年龄小于她的男性,在来时她就暗下决心,倘若孙培根真的要比她的年龄小,他们即使所谓的很投缘,那么她也只好努力把他们的关系转化成一般的朋友关系,不远不近,就她来讲,她相信自己是有这种能力的。
现在孙培根年龄的问题解决了,韩小简表面上却还要假装嗔怒的样子,说:“我要是知道你的年龄比我大的话我就不问你了。省得你以后以过来人的姿态自居。”
孙培根说:“我不会以过来人的身份自居,可是有的人会以过来人的身份自居。每天大半夜的不睡觉,东家长李家短的教人怎么为人处事的大道理。”
韩小简装作不自知的样子附和着说:“更可气的是竟然还会有人相信。”
如果说刚才孙培根是在说她,那么现在韩小简又何尝不是在说他呢!
孙培根不得不感叹韩小简真是一个机敏灵活的人。他们这一句一句的你来我往的对答,像事先演习好了似的,配合的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看来关键说得还是有些道理的,有过了才有比较,人和人的确不可能一样,比如说杨姑娘,就绝对没有韩小简这样对答如流的机智。
女人特别是对自己预备选择发展的男性朋友的年龄大多心存芥蒂,她们前思后想的理由居多,而这些理由归纳成为最重要的一点无非仍旧是与年龄有关:女人不经老,生儿育女,岁月不饶人对女人来说是个大打击。她们穿衣戴帽,拿自己的脸当作试验田一样,突击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加以修饰和调理,除了要美之外,最终目的无非是想要徒劳的挽留渐行渐远的青春。好像只要是女人就脱不了这个俗套。试想有哪一个女人不希望与之相伴的男人让人起码从外观上看上去觉得很匹配呢?成双入对的出出进进,会让女人心生坦然。
“你爱人真年轻”。这句不经意的客套话如果对男人来说不过是轻风过耳。可是这句话如果对女人来说,至少会让女人寝食难安的难过好几天。恐怕女人都不会愿意给人一种老大姐领着小弟弟过日子的感觉。这是当着一个女人的面说她长得丑之外最不能让女人容忍的另一大忌讳。
韩小简不喜欢小男人的另外原因也与她的偏执有关,她心理上的成熟感让她对与她同年龄或小于她的男人的谈吐在对事物发表的看法和观点时很不以为然。倘若她不知道对方的年龄也就罢了,可是一旦让她知道了对方的真实年龄,她就是有这种无法逾越的心理障碍。
现在孙培根的年龄终于让她放下心来。而且孙培根看上去也没有什么不好,人长得那么高大、英俊,神清目朗,包括他的谈吐方式,自然又不做作。他给韩小简真的留下了极好的印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