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故人重逢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以后，老安去找过韩小简。在电台的大门口，他们面对面的站着说话。
韩小简说：“我妈怎么样？安叔，真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老安说：“你妈她挺好的，就是她让我来看看你的。”
韩小简说：“我挺好。”
老安说：“小简你是不是还在生你妈妈的气？这么多天了，你也不回家看看，我们都挺想你的。”
韩小简说：“我哪里还生什么气呀，我这么多天没回家看你们是因为我太忙了根本就没有时间。”
老安听出来她的话里分明还带有赌气的成份。他说：“你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书读的多，你不能要求她和你一样站在同一个角度上看待问题。其实你没回去你不知道她已经改了很多了，这一段时间里她就很少出去打麻将了。”
韩小简忽然恶作剧的问老安，“安叔，你喜欢我妈吗？”
韩小简冷不防的提问让老安在回答的时候颇显踌躇。这是一个很私人的问题，无论是韩小简还是老安，他们都是许芳身边至亲的两个人。可是成年以后明白了情感的韩小简却越来越对母亲许芳的婚姻生活感到了危机，她迫切的想要知道老安的真实感受以来佐证自己的预感。
老安说：“你妈是个好女人。虽然经历坎坷，可是她人却很单纯。我不否认她身上存在着很多的缺点，可是谁没有缺点呢！”末了他又征求韩小简的意见，“你说呢？”
老安的回答很巧妙，有点避重就轻，他怎么可能告诉韩小简喜不喜欢她的母亲呢！她的提问真是愚蠢而又欠水准。倘若是许芳，恐怕就连她也无法回答出她所经历的男人当中，她到底喜欢谁吧。韩小简无法探究他们的真实情感，就像是一个新鲜事物一旦重复的次数多了，也会变得麻木和机械。对于情感而言，许芳要的也许只是一种依附，因为她的生活和她的男人们没有给她创造出单独生存的条件。他们不间断的接力一样的接纳她，这在无形之中已经让她养成了一种纯粹的寄存习惯，让她丧失了最基本的自食其力的能力。
韩小简笑了，她不再追问老安。她说：“我有时间就回去看你们。”
老安说：“就这个星期天吧！这个星期天就回去。”
韩小简说：“到时候我要回去的话给你们打电话。”
老安说：“打什么电话，别打电话了就这么定了。就这个星期天回去，我和你妈给你做好吃的等你。”
老安强制性的自我主张分明带有不容抗违，就是这种不容抗违让韩小简感动不已——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强迫”过她。这种久违了的念相儿是韩小简的生活里从来都不曾出现过的。老安的一番平平常常的话让她感受到了一缕从旁人那里极难得到的亲情。
就因为如此，韩小简在星期天的晚上回来了。许芳和老安都在家里，他们果然做了一桌的好菜专门等她回来。他们坐下来一起吃饭，而且绝口不提那天的事情。他们欢声笑语，夸大天伦之乐的成份，如果他们三个人也算是天伦之乐的话。老安寻找各种话题，雅俗共赏的，然后他们一起品头论足。
有感而发，韩小简开始格外怀恋起儿时的时光，那时的她不谙世事，没有经历过情爱，自然就不会对她母亲的私生活加以关注和点评。可是令人感到无可奈何的是她对事物的认知程度不可能永远都停留在一个阶段。她在慢慢的成长，并且懂得了人情事故，对身边发生的故事她开始能够加以冷静客观的分析，她的思想不再容许她逃避和对心灵深处的追问与闪躲。
许芳使劲的往韩小简的饭碗里挟菜。韩小简喜欢吃红烧排骨，许芳就把整盘的红烧排骨挪放在韩小简的面前，并且又仔细的为之剔掉了中间的骨头。许芳不会向韩小简道歉，她就以这种特殊的方式向韩小简表达她的妥协和求和的愿望。许芳这样让韩小简的心里十分的不安，她不喜欢许芳对她这样，这让韩小简感到不适应。因为在这以前，许芳从来也没有对她这样过。她是许芳生活的目击者和见证人，她跟随着许芳经历了许芳所有婚姻的裂变与重组。许芳在她的婚姻生活里忙忙碌碌，进进出出，许多年来，她根本就几乎忽略了韩小简。甚至韩小简第一次来月经，她都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
韩小简似乎忽然的就长大了，以至于当有一天韩小简站在她的面前指责她的时候，几乎让许芳感到措手不及。冷静后的许芳终于醒悟韩小简的悲怆和心境，韩小简愤而出走的几天里她开始认真的审视自己的过去和现状，她真是无暇顾及韩小简的喜怒哀乐。她的愿望，她对事物的态度，韩小简在许芳面前，把一切都演变得如水平淡。
这么多年过去了，倘若不是这次不快，许芳和韩小简可能很久都无法体会她们彼此为对方的那种相依为命的疼痛的牵挂。
吃过饭，韩小简要回电台的宿舍去住。许芳没有强留，她送韩小简到车站。她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呢，车就及时的开过来了。
许芳说：“有时间就回来。”
韩小简说：“知道了，您回去吧。”匆匆忙忙的跳上车。车开得很远了，韩小简看见许芳还站在那儿看着。韩小简的心里开始泛起酸楚，她详细的回忆起那天她对许芳的讨伐情绪是不是有些不公平和偏激。她的母亲已经很不容易了，她却还要那样对她！随之而来的愧疚让韩小简不能自制，坐在公交车上，韩小简哭了。有人奇怪的看着她，韩小简轻声的抽咽，扭头看着窗外。
韩小简永远都不会拿自己的事去跟许芳说，这是许芳终生的遗憾。韩小简自小就表现出来的超出同年龄孩子的成熟与主见给许芳造成了一种错觉，那就是韩小简完全用不着她多费心思就可以处理好自己的一切事情。女儿的懂事曾经让许芳引以为荣，她常常骄傲的对人宣扬韩小简的省心。韩小简从来就不会跟许芳撒娇，在许芳眼里，韩小简天生就是一个节省别人麻烦的人，她不自觉的腾出来的时间让许芳热衷于除了男人以外的更多东西。
当剪了短发的韩小简告诉她和计强分手了，许芳才发觉自己实际上是一个多么不称职的母亲。在女儿看似平静的目光里面隐藏着多么深厚的伤痛和疲惫！这份迟到的疼爱深入骨髓，许芳更加透彻的感受到那天韩小简哀怨绝望的激烈言辞中包含着怎样一种对她的深刻的关切！她渴望许芳如意，宁愿压抑自己的苦痛和伤悲！韩小简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许芳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她的女儿曾经对她说过什么劳人心神的事情。
韩小简永远也不会知道许芳会背着她偷偷的去找计强。许芳给计强打电话约他出来到某家茶馆里见面。
茶馆里的环境幽雅清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素妆淡抹的女艺人弹拔的古筝，韵律源远悠长。
早来久等的许芳饮尽了半壶的茉莉花茶，计强才踏着木板铺就的楼梯拾级而入。
许芳就坐在楼上可以看见外面动静的窗口的茶几旁，事先她就注意到了进来的计强。许芳让人又摆好了一套茶具等待。
计强近前坐下来，说：“不好意思许姨，让您久等了。”
许芳说：“不是久等了，是我自己来得太早了。”许芳看计强要比以前印像中的样子消廋了很多，这让许芳感到高兴。她说：“小计，我们有好久没有见面了吧？”
计强说：“是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一直也没有时间去看您。”
许芳说：“就是有时间你也不会去看我的。”
许芳的话让计强有一种谎言被拆穿了的无地自容。他说：“许姨，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解释我和小简的事儿。”
许芳说：“那你就不要解释了。”酒精炉上水烧开了，许芳把水续进茶壶，茉莉花茶的清香扑鼻而来。
许芳的手指修长而且灵活，涂着淡粉色的带着珠光的指甲油将她的手衬托得很干净、洁白。计强的心“倏”的疼了一下，韩小简就长着这样一双好看的手。不同的是她从来不涂指甲油，也不化妆，韩小简的皮肤接近象牙白色，透明的很有光泽，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纯真色彩。
计强怔怔的看着许芳的手不说话。
许芳看着计强，说：“你不要多心，我今天约你来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没有别的意思。小简她根本就不知道我约你。”
计强说：“小简她好吗？分手以后我就一直没见过她。”
许芳说：“看上去象是挺好。她有什么事从来也不跟我说。其实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们分手的事，你们分手有好长时间了吧？”
计强低着嗓音说：“大概有两三个月了吧！”
许芳感慨着，苦笑，“这么长时间了，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计强说：“对不起，许姨。”
许芳说：“怎么能说对不起呢？我也知道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够概括的。”
许芳的话说得很真诚，没有半点指责的意思。计强垂下眼睑，过了一会儿才说：“许姨，我肯定让您觉得失望了。”
许芳说：“小计，我今天约你出来你可千万不要感到有压力。因为你毕竟曾经是小简的男朋友，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没别的意思，你别误会。”
许芳果然不再向计强提问关于他和韩小简的事，她跟他讲起了小简小时候的故事以及她自己的几次婚姻。计强认真的听着，许芳所讲的是韩小简以前从来也没有跟他说起过的。
可是说完了以后，他们才发觉离他们那么近的韩小简，他们却似乎从来也没有彻底的了解过她。
许芳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要约计强出来并且对他说了这么多隐私的话。
一壶茶泡成了白开水，许芳的心也被冲洗得透明了。她还是第一次对别人这么详细这么毫无保留的说起自己的过去。也许就是因为计强曾经是她女儿的男朋友并且现在不是她女儿的男朋友，才得以让许芳能够敞开心扉倾诉一下自己的过去的。可是她到底要跟他说明些什么呢？许芳本来约计强出来就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韩小简是她的女儿，计强是她女儿相处了三年的男朋友，她只是本能的想要约他出来聊聊。她想帮帮韩小简，尽管她知道自己实际上一点忙也帮不上。可她不能再对韩小简的事儿一无所知，于是她就需要和韩小简曾经往来最近的人沟通，以此来走近自己的女儿。
许芳说：“小计，我说了这么多，让你见笑了。”
计强说：“您别这么说许姨，您告诉我这么多是您对我的信任，我很感动您能够这么信任我。”
许芳说：“你要是真这么想就好了，我真的还是第一次对别人说起这些话。”
临近告别时，许芳并没有忘记告诉计强韩小简的最新动向。计强才知道了韩小简原来已经换了工作在电台里当播音员。可是他们的不可聚合却已经成了不变的事实。在任选其一的爱情与亲情面前他的爱情还不及他父母的一句话来的果决和不堪一击，这不只是韩小简一个人悲哀更是计强的悲哀！他们分手的事因将成为他们两个人之间永远都解不开的心结和共同盟守的秘密。
这一次和许芳见完面以后计强再见到韩小简是在一年以后，这时候的韩小简已经是电台“午夜清风”栏目的主持人，而计强也交上了新的女朋友。
大连的城市说大也不大，但也不是小到就是说你想见的人就那么容易能够见得到的。就像计强和韩小简曾经是那么热爱的一对恋人，如果当初他们不是彼此刻意的寻找和创造见面的机会，单单仅凭偶遇的话，那么恐怕很多象他们一样的恋人都会为此失之交臂。
韩小简曾经在脑子里一千次一万次的想像和计强再见面时的情景，可是她却没有想到他们会是在那样的一个情景下见面。
有一天中午韩小简刚好路过她原来工作过的那家婚纱影楼，她就进去找周品端，就在那里，她看见了计强，他正在和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朋友一起拍婚纱照！
韩小简进来的时候周品端正在给计强的女朋友化妆，计强的女朋友看上去要比韩小简漂亮许多，不过最初韩小简并不知道她就是计强的女朋友。那时候计强不在现场，他正在试衣间里换礼服。韩小简甚至还一起帮忙较正了他女朋友穿扭歪了的裙摆。也许即将成为新娘的女人都是美丽的吧，计强的女朋友穿着洁白的拽地婚纱，挽着高高的发髻，精心修饰过的脸庞，面若桃花，明眸皓齿，简直宛若仙子一样。计强女朋友的脸上充满阳光和幸福，打扮停当后她似乎等不及她的准老公出来就兴奋的跑进试衣间里显摆和催促。
计强就这样和他的女朋友一起手挽着手出现在了韩小简的面前！
计强和韩小简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长久地注视着对方，有些失态。
计强女朋友的脸变了颜色，所有的人都觉察出了不对头，周品端拉了一下韩小简的衣角，说：“小简，你们认识吗？”
周品端没见过计强，韩小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认识。前几天他骑车撞了我就跑了。”
周品端开始讥讽计强，说：“你这人也有点太不地道了。”
计强的目光对韩小简，说：“对不起。”
韩小简恢复常态，“算了，反正都过去了。”她笑笑的望着他，说：“你的女朋友很漂亮！”
女人称赞女人漂亮本身就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计强的女朋友依偎着计强，骄傲地仰着脸看他说：“幸福吧，你就。”
计强讪讪的笑脸回应着他的女朋友，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的瞄着韩小简的表情。
韩小简面如止水，双臂抱胸的一直看着他们随着摄影师走进摄影棚。韩小简无法抑止自己想像他们做出的各种姿态和表情却在她的脑子里形成一种永恒！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给了她无数幸福梦想的男人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了另外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却不是她。
周品端说：“小简，你等我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出来。”周品端看不出韩小简的心境，她跟着他们一起进了摄影棚，她得随时准备给计强和他的女朋友补妆。
一年多来，韩小简仅存的一线希望就这样被打破了。她固执的背负着那一点点希望不肯放弃的就是计强的单身！只要计强单身，她哪怕是奄奄一息的希望之光就不会破灭。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曾经全部的寄托和终守如一的决心。不管这种复合的希望看起来是多么渺茫，但终究是她的希望。她接受不了计强这么快的就和别的女人恋爱结婚。
韩小简的心仿佛被一下子掏空了一般。
一年多来，韩小简固守着逝去的坚贞来祭奠她和计强的爱情，她需要对方同她一样不断回味过去不向前迈进一步。至于最先违约者她宁愿是她对不起他，而不是他对不起她。也只有衡量这样日子的长短，才越能体现彼此对对方的情感比重。韩小简祷望计强会多坚持一些这样的思念，它们会让她感到安慰并且平衡她在他心中的份量。
人往往越是遭受大打击就越会本能的滋生出一种承受的力量并与之抵抗，韩小简表现出来的近乎于是对自己的一种残酷的坚强是她在突然发现自己彻底失败之后的垂死挣扎，回光返照的昂扬斗志让她活生生的区别开了内在和外在的两个自我，她一直等到计强和她的女朋友照完相出来而且笑送他们离开。
离开后的计强没有忘记再次向韩小简说对不起，面带着浅浅的歉意和笑容象是他真的骑车不小心不轻不重的撞了她一下一样。
韩小简目送他们走出自己的视线，她内心的自我也随之哄然倒塌了：原来她苦苦守候的爱情竟然是如此的脆弱和不经考验！她多么不甘心那！她不甘心她所付出的真情实爱到头来只能换成回忆。
计强和他的女朋友走后，韩小简就有点支持不住了。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脸色变得苍白。
周品端奇怪的看着她，说：“你怎么了，小简？”
韩小简说：“我怎么了？”她以更奇怪的表情回应周品端，“我没怎么呀，我挺好。”韩小简格格的笑了两声，周品端果然就不再问了。她开始手忙脚乱的收拾化妆箱子，唠里唠叨的和韩小简说一些工作上的琐碎事情。韩小简身在曹营心在汉，怔怔的看着她，阴暗的臆想着计强和他的女友在结婚期间突然的出现点什么意外，车祸、疾病或者是其他的能够阻止他们顺利走入婚姻的不利因素，就像当初她和计强分手那样……
当天晚上的“午夜清风”，栏目主持人韩小简的声音低沉而且忧伤。她一如既往的接听听众打进来的电话，解答听众来信，她耐心细致的倾听他们各式各样的心声和苦恼，他人所有的流水行云般的不安、绝望、浮躁、困惑……仿佛一经过她声音的过滤以后就会冰雪消融，如同拨云见日，晴空万里。韩小简用凄婉哀伤的二胡曲子作为节目的背景音乐，这种气氛似乎更能够拉近她和听众的距离，这一晚上，她格外的能够体会他们的心灵，可是她越是这样理解他们，她就越自悲，越是感到孤苦伶仃。
这一晚上，守在收音机旁的孙培根决定跟韩小简联络，这一决定让孙培根激动不已。他听得懂她声音以外的叹息，他觉得他们是同病相怜，隐藏自己又渴望关爱。
孙培根给韩小简写了一封信，他说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他坚信她的不开心。他把当天的日期写得格外醒目并且打上了重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