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小美
某天晚上,关键和他的一个朋友从酒吧前面偶然路过,他无意中望见了坐在里面的孙培根。关键停下来抬手敲敲玻璃,孙培根冲他摆摆手,关键稍顿片刻,跟他旁边的朋友说了些什么,好像是在征求他的同伴的意见想要进来吧。他的那个戴着眼镜的英俊的同性朋友似乎不太喜欢这种地方,摆手拒绝了。透明的玻璃幕墙有着良好的隔音的效果,孙培根只能看得到他们的表情,却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最终,关键的朋友打车走了。关键随之推门进来,落坐在了孙培根对面的座位。
孙培根扬手又要了一杯扎啤,示意侍应生递给关键,说:“怎么不叫你的朋友一起进来呢!”
关键的心情似乎不错:“嘿,管他呢,爱来不来。”他喝了口啤酒,问孙培根,“你常来这儿吗?”
“也不是,”孙培根说:“也就是最近几天才来。”
关键说:“心情不好?”孙培根未置可否。关键似笑非笑,“被女人给甩了吧!”
孙培根有点不大高兴:“你少给我造谣。”
关键很肯定地说:“我给你造个屁谣。你要是敢说你不是因为女人我立马就敢死去!”
孙培根很警觉,“你听谁说的?”在俱乐部,他几乎和其他的人就没有什么太过深的交往,在这其中也包括关键。
“这还用谁说么,看也看出来了。”关键得意地分析他的道理,“男人一个人喝闷酒,十有八九,要么是因为金钱,要么是因为女人。”
“那也不一定。”孙培根狡辩,“比如说你吧。”
“我和你不一样,我得另当别论。”关键说:“我就从来也没有把女人当回事儿!”
孙培根不屑的嘲笑关键,心情却开始好起来。他当然不相信关键的话,但是有时候一个人的孤独是需要别人来打扰的,比如现在,关键在无形之中就已经帮助孙培根一起分担了不愉快。一个人孤独的时候,心情肯定不会是愉快的吧!试想有哪一个人可以心甘情愿的品味孤独呢?而这往往与一个人的心境有关,一个孤独的人独处的时候所思所想的事情大多都是令人心情不快的。有的时候两个人要比一个人好。当然,你大可以守护住你的秘密不说,但对方却绝对可以调整你波动不安的情绪。
孙培根说关键,“我就不信你不结婚。”
“结了。”关键振振有词,“所以我就更加不把女人当回事儿了。”
“吹牛吧,你就。”孙培根说:“我看你一定是受什么刺激了。”
关键说:“我还能受什么刺激,什么女人在我眼里都是一个样。”
孙培根说:“那你又何必结婚呢!”
关键说:“所以我正打算离婚呢!”
孙培根察看关键的表情,不太像开玩笑。孙培根说:“你老婆在外面有外遇了?”
关键说:“我正盼着她能有外遇呢!”
孙培根认为关键是在跟他开玩笑了,他笑骂关键,“我看你是有病。”
关键听出孙培根语含讥讽,他认真地说:“我儿子今年都三岁半了。”末了又补充:“我的病就是我不喜欢女人。”
孙培根嘿嘿的笑了两声,没有说话,他又扬手招呼侍应生,他杯子里的啤酒喝完了。
表演开始了,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一个被长长的头发遮住半张脸的年轻男歌手浅吟低唱,干瘦的体内散发着一种活不起的气息。他呈现出来的颓丧和忧郁的气息弥漫着整个酒吧间,看上去,人们似乎都很安静。
孙培根和关键浅斟低饮,一直坐到酒吧打烊。关键似醉非醉,他勾肩搭背地搂着孙培根的脖子,告诉孙培根说:“小培我今天很高兴。”
关键的家离酒吧很近,但是他坚持要先送孙培根回去。他不主张打的,他说:“小培咱们一起走走吧,聊聊天!”
孙培根借着路灯看看手表说:“深更半夜的咱们两个大老爷们有什么好聊的。”
关键立定,瞪着眼睛看着孙培根说:“小培你不是怕我吧?”
孙培根说:“笑话,我又不是女人我怕你干什么。”
关键挥了一下手,说:“就是。和我在一起你根本就什么也不用怕。”
孙培根拒绝关键的提议,他说:“天不早了,你不用送我你回去吧。我一个人打的一会儿就到家了。”
关键有点恼怒地说:“小培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招人烦的?”
孙培根哭笑不得,说:“你说你烦女人,我怎么觉着你比女人还招人烦?”
关键直勾勾地看着孙培根的眼睛,看得孙培根浑身上下都跟着不自在。他捶了关键一拳头,“看什么,你?”
关键笑了,说:“你信不信小培,咱们俱乐部上上下下的人我也就看着你顺眼。”
孙培根说:“咱们俱乐部上上下下的人就看着你不顺眼。”
“操,我管他们怎么看我呢!”关键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说:“小培你自己回去吧,那我就不送你了。”
他替孙培根拉开车门,说:“小培,我刚才说的是实话。全俱乐部我也就看着你顺眼。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交你这个朋友,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出租车绝尘而去。孙培根回头见关键还站在路口那儿变得越来越远,心想关键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其实这么急赶回家里,孙培根也根本就睡不着觉。他这么急的回家里,是想收听韩小简主持的栏目“午夜清风”。和杨姑娘分手以后,孙培根一直收听“午夜清风”栏目,已经坚持很久了,从来也没有间断过。喜欢听收音机的人大多都是孤独的。现代的人还有谁喜欢听收音机呢?孤独无助的孙培根就这样无从寄托地热爱上了韩小简的声音。为此他特意去买了一部收音机,一部非常精致的收音机。他觉得象那样完美的声音就应该配备一部精致的收音机,它们才能够得以相配。
孙培根听收音机的时候不开灯。每次他都眯着眼睛静卧在黑夜里听韩小简的声音从收音机里娓娓传来。他觉得她的声音对他来说不再仅仅单纯是一种吸引,而是一种向往和期待。多年来,没有任何一种东西象这种声音一样让他产生如此强烈的归宿感。
某个迟归的午夜,当他坐在出租车里第一次聆听到韩小简主持的栏目的时候,他不自禁的心颤,还有心酸。无论是她的声音还是她的栏目,都是他的期待,一个长长久久的期待。他孩子似的甚至有些委屈:它们为什么会来的这样迟,让他足足的等了那么多年呢!
孙培根想像夜深人静的一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里,那个有着美好声音的小女人是以何样的方式和表情面对那么多人的秘密。让那么多的人不设防的走近她,倾诉自己的秘密——哪怕是自己也无法面对的隐私!
他很想如同他人一样拨通栏目的热线电话,或者是写信给她,他太渴望她的抚慰了!可是他不敢,他有点害怕,怕什么,他说不清楚。愈渴望愈害怕,愈害怕愈迷恋。孙培根唉声叹气地捶打自己的脑袋,他觉得自己真是有点无可救药了。偶尔闪念之间,他憎恨素昧平生的韩小简,恨她让他的心灵几乎无处逃避!
匆匆的赶回家里,韩小简的栏目刚刚开始。屋子里静悄悄的,孙培根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房间,胡乱的脱了衣服就躺下了。
电话刺耳的响起来,孙培根心惊肉跳的扑过去抓起话筒,他以为是杨姑娘打过来的。
关键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了过来,“小培,你到家了?”
孙培根又泄气又失望,他说:“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呢?”
关键说:“我有点不放心你。”
孙培根不领情,“你真是杞人忧天。你不放心我什么?我又不是你儿子不懂事。”
那边顿了片刻,不语。孙培根想自己可能是有点狗咬吕洞宾了,他又故意打了一个哈欠,说:“我刚睡着。”
“我没什么事儿。”关键平声静气,“那你睡吧。”孙培根听到那端轻轻的挂断电话,话筒里传出嘟嘟的声音,孙培根心里涌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韩小简的声音依然柔美动听,如午夜擅自流动的一股清泉,在耳边潺潺流淌。孙培根想起关键,想在他屹今为止的生活中,似乎还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人象关键这样关心着他。这让他的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和不安。
早上,关键又打来电话,当时孙培根正在卫生间里涮牙。他没来得及濑嘴,含着满口的牙膏沫子跑过去接听。关键说:“小培吗,你起来了吗?”
孙培根说:“我正在涮牙。”
关键说:“那你一会儿下来吧,我就在你们家的楼下。”
孙培根吃惊之极,“你在我们家楼下?”
“对,我就在你们家楼下。”,关键说:“一会儿你下来吧,我们一起吃早点。”
孙培根匆匆挂下电话,跑到阳台上向下张望,关键果然正站在楼下倚着他的摩托车拿着头盔冲他摆手。
“我操!”孙培根嘟哝着骂了一句。他觉得这太有点不可思议了。
待孙培根收拾好下来,关键已经在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要了两碗皮蛋粥和一盘叉烧包。
关键拍了拍放在旁边椅子上的预备头盔,跟孙培根说:“小培我以后就来接你上班吧!”
“唔?”孙培根嘴里含着未来得及咽下去的叉烧包愣愣的看着关键不明其意。
关键解释说:“我儿子的幼儿园就在你家附近。反正我每天都要送他,正好路过你家。”
孙培根说:“好啊。你要是不嫌麻烦的话,我随便。”
“不麻烦。”关键又摇头又摆手,笑呵呵的像捡了一个大便宜,很开心。
从此以后,关键天天准时来接孙培根上班。业余时间,他总是能找到理由带孙培根去各种娱乐场合消谴。两个人一起消费,关键却从来不允许孙培根付帐。一掷千金,关键大大方方的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让孙培根很不好意思。他说:“老关你别这样,你这样让我特别别扭。”
关键说:“你别扭什么,我乐意。千金难买我乐意。我自个的钱我乐意怎么花就怎么花。跟你在一起花钱我高兴,我花钱买高兴。这不关你事儿你根本就用不着别扭。”
孙培根沉着脸,说,“你高兴我不高兴。你以后要是再这样我就不跟你出来了。”
关键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按在胳膊上拧灭,“小培你烦我?”
孙培根打掉关键按在胳膊上的烟头,发火,“他妈的我就看不上你这一点。你这叫什么鸡巴事呀,你这是!”孙培根拂袖离去。
孙培根的心情被他搞得实在是很糟。关键太过于注重他对他的态度了,这让孙培根感到了压力。
大连的夜色灯火辉煌。孙培根怒气冲冲,步子很急。他开始变得浮躁。浮燥的孙培根就那么肆无忌惮的横穿马路,面对呼啸而来的车流不躲不闪。他破口大骂对他稍露不满的司机。他是成心想要找碴找人打一架的。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人搭理他。
站在过街天桥上,遥望或俯视大连的夜景,小美活着的时候,那时候的大连夜景没有像现在这样繁华鼎盛、古惑人心。好日子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现在大连的哪一家小孩子还会因为争夺几只色彩鲜艳的汽球命丧黄泉呢!眼前的这座城市,似乎只要你能够想到,它就能做到,永远都是应有尽有。他偷偷摸摸的热爱着这座城市,偷偷摸摸的热爱着他现在过着的美好生活,尽管他一直就对自己的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感到深恶痛绝。他需要释放,他需要真正意义上的自由自在的释放!自由自在!包括他生活中出现的大悲大喜。
他扼杀了小美幼小的生命,小美同样不放过他,拿走了他的自由去跟她做陪葬。他活着,她却不留给他一点翻身的余地。永远也长不大的小美,成了孤魂野鬼的小美,就那么时时刻刻寸步不离的追随着他的所有的喜怒哀乐,使得他永远都笼罩在她的阴影里暗无天日。
他渴望,很渴望能有人走近他,关心他的疾苦。他远离人群又努力接近人群,他怕别人猜到他的心事,他的心事是个死角,不可触碰,永远都不可触碰。可他却渴望能有人帮他分担,分担他的压力,帮他驱散小美对他的无休止的侵犯和骚扰。
关键无疑是走他最近的人。孙培根一直就渴望有这样一个人可以让他在他的面前要哭就哭,想笑就笑,没有负担,为所欲为的表达自己的所有情绪。孙培根乞盼着这个人的出现,他想着盼着,这个人终于出现了,可他却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是一个与他同性别的大男人!
这太离谱了!这真是一个大荒诞,大讽刺!
自小美死后,没有一个人象关键那样如此贴近他的生活。孙培根自己和他周围的人们都将他遗忘的太久了。他的父母从来都自认为他们的儿子是一个自强自立的人。痛失爱女的绝望让他们将最初对儿女的体贴和关切都全部停留在小美死之前的旧时光。特别是他的母亲,将小美的照片摆在他们触目可及的地方,她触景生情,随时找机会对孙培根讲述小美小时候的种种趣事,咿呀学语到蹒跚学步……点点滴滴都拾遗穿插起来无一疏漏。几十年如一日,唯恐怕忘掉了一般,好像不这样就不足以表达她对小美的怀念和宠爱。他的母亲和他的父亲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他们的永不生还的女儿身上,他们根本就无瑕顾及孙培根的需要和感受。
孙培根的父亲一直都不能够原谅他的妻子,他自始自终的认为女儿小美的死他的妻子要负全部的责任。床靠窗户,她就不应该把窗户打开,这是做为一个母亲看护孩子的最基本的常识。可是她却不可饶恕不可弥补的犯下了。
小美!小美是个多么可爱的孩子!在中国父母的骨子里大都存在一种重男轻女的偏见,可一旦儿女双全了,做父亲的私爱又大多倾向于女孩儿。孙培根的父亲自小美出生以来,一直就把女儿视作掌上明珠,他溺爱女儿的程度要甚于对孙培根。他喜欢把女儿高高举过头顶,他忘不了每天下班后回家飞扑过来的女儿,亲他额头的情景。这让他在后来不自觉的养成了以后的习惯,一抬手就下意识的抚摸自己的额头,总觉得女儿嘴唇上的余温和印记还在。女儿有着丰富的想像力,她喜欢在他刚刮完胡子的时候坐在他的怀里,用小手摩娑他的胡碴,说:“这是韭菜。”多么形像的比喻!
小美改变了父亲的生活状态,让他从前的好脾气不留痕迹。除了容貌相同之外,他几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时常不分场合的、不可理喻的暴跳如雷,吹毛求疵的指责妻子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差错。他实在难以再以平常的心态面对妻子,只要妻子一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她就会残忍的让他想起死去的女儿小美。
孙培根的父亲对他的妻子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他更加频繁地揭妻子的伤疤,“如果不是因为你,小美就不会死!”
丈夫的话曾经让孙培根的母亲在一度的时间里失去继续活下去的决心。她声泪俱下、痛心欲绝地问她的丈夫:“你是不是就想让我死呀?你是不是看我死了你才能解恨呀?”
孙培根的父亲冷漠如铁,他用鄙夷的神态审视他的妻子,“你他妈的少吓唬我。你死了怎么样?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原谅你吗?这辈子门都没有。”
她死了怎么样?如果她能以生命作为代价重新换回女儿的生命的话,她宁愿如此!孙培根的母亲几乎被丈夫公然的指责和自己对女儿的内疚折磨疯了,她躺在床上一连几天不吃不喝。丈夫和女儿让她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孙培根感到父亲对母亲这样很不公平。他还记得他找过他的父亲谈过话,“爸你不应该这样对妈妈,小妹死了,妈的心里也很难过。”
父亲当时正在卧室里收拾他自己的行李,他忙着,未看孙培根一眼就说:“那是她自找的,她活该!”
“爸,”孙培根咽了口唾沫,努力寻找合适的理由为他的母亲辩解,“妈也不是故意的。”
“我不管她是不是故意的,反正我现在就是不想再见到她。”孙培根的父亲倔得象头牛,为了避免再见到他的妻子,他又特意托人找了一份打夜更的工作。这样他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在下班以后不再回家。
孙培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父亲收拾东西,他不再说话,试图以此来引起父亲的注意。他父亲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以后每个星期六去你们学校看你去。”
孙培根的父亲搬出去住了。在以后二十几年的时间里,除了每个月发薪水送回家里之外,他回家的次数寥寥可数。但他却始终坚持信守着自己的承诺,每个星期六去看望孙培根。从孙培根走出校门到他参加工作,几十年如一日,他的父亲从来也没有间断过。
二十几年的时间里,孙培根的父亲似乎已经适应了离家在外的生活。他的父亲母亲即使在面对面的时候也尽量的避免正常的交谈。孙培根就理所当然的成了他们彼此之间相互沟通的代言人。他在他们中间替他的父母传达各自的信息动态,三口人的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可孙培根却感到自己离他们越来越远了,让他觉得他们不像是自己的父母,而是需要他时刻照看的一对老人,是离他很近的老人。
夜深人静的大连也是热烈的,热烈的好像可以容纳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的不平静。
孙培根回家的时候发现关键守在他必经的路口等他。孙培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本来没什么的,他怎么要和关键发那么大的脾气呢!
孙培根问他:“你在这儿等了很久了吧?”
关键说:“你回来了就好了。”
孙培根略有愧疚,说:“你回去吧,天都这么晚了。”
“好。”关键戴上头盔,“你也上去早点睡吧。”
关键临要走的时候,孙培根忽然叫住他,问,“老关,你说一个说话声音非常好听的电台节目主持人会长什么模样?”
关键说:“肯定是特别难看。你想如果要是好看的话,早就被电视台选去当节目主持人去了。”末了,他很敏感地问孙培根,“你说的那个人是个女的吧?”
孙培根说:“什么男的女的,我只不过是好奇,随便问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