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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孙培根的秘密

宋梓杨 《爱情课》 都市小说 2009-03-26 11:34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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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培根常常被这样的梦境惊醒:春天里的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八岁的孙培根守护着熟睡中五岁的小妹小美,看小美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她嘻嘻的冲着他笑着,然后慢慢的飘向窗外……

“哥哥救救我!”的惨叫声音把他从梦中悚然惊醒,每次惊醒后,孙培根都大汗淋漓,梦境历历在目犹如刚刚发生。“哥哥救救我!”更加清晰凄历地回荡在耳畔,“哥哥救救我……”这样的梦境这样的声音让孙培根痛苦不堪,使得他不敢过于张扬他的快乐,事实上他似乎从来就没有快乐过。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梦境似乎让他连快乐都失去了权利,让他在它们面前感觉到自己活着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它们在时刻的提醒着他:他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了,怎么能够再有快乐呢!

多年以来,孙培根一直试图摆脱这个噩梦,他试验着用各种方式抵抗它的侵袭,于是他夸大他日常生活中的言谈举止,他是某家健身俱乐部的网球教练,他留给人们的印像是言语幽默、性情耿直、为人处事讲义气、大大咧咧的没有心计……可孙培根知道自己实际上不是这样子的,他很需要别人帮助,他的惶恐,他的心中隐谧多年的挥之不去的秘密,都极力的渴望能够有人与他一起分担,听他倾述……

那个二十几年前的却仿若一直就没有远离过去的春天,那个春天的下午,他的妹妹小美酣睡在靠着窗户的床上。孙培根坐在涂着红漆的水泥地上,鼓着腮帮,努力执拗地吹着那几只五彩缤纷的汽球。他把那些已经吹起来的红的、绿的、黄的汽球用细线小心翼翼的缠住,之后再把细线留出长长的一截,他拽着它们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看着它们随着他的步伐轻盈飘荡。在那个春天以前,他至少是快乐无忧的吧!他的快乐感染了他熟睡中的小妹小美,小美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她看见了她哥哥手里的汽球,忽然咧了咧嘴,声音嘹亮地大哭了起来。

他的妈妈责斥的声音从厨房里传过来,“培根你又惹你妹妹了!”

“我没有!”他不知道小美是因为他吵醒了她的美梦,还是想要他手里的汽球,她总是喜欢这样莫名其妙的哭鼻子,以此来达到她的某种愿望。

孙培根把手里的汽球,分给她一只,她的哭声小了,却不满足,哭声继续,于是孙培根又分给她一只,再分给她一只,直到他的手里空空如也了,她才终于破涕为笑。小美效仿他刚才的样子,拽着汽球在床上蹦来蹦去。有风从窗外吹进来,汽球在小美的手里变得似乎更加活跃和生动。

孙培根沮丧之极。小美总是如此霸道地不留余地的剥夺他每一次努力创造出来的快乐。而小美就像他的小跟屁虫一样,他发明的所有的好玩的有意思的事情都会被她尽收眼底,为此她不仅积极的响应参与,还要时不时的利用她在这个家庭里的地位优势对孙培根的快乐进行剥夺和霸占。例如这次的汽球事件。

孙培根故意兴致勃勃的玩他的塑料积木,他早已积累出足够的经验来与他的小妹周旋,反其道而行之,例如孙培根想要玩玩具水枪的话,但他偏偏要先拿其它物件替代,小美总是对他手里玩的任何东西倍感兴趣和好奇。就像这次,他本来还没稀罕够那一串色彩鲜艳的汽球呢!他开始兴致勃勃的玩他的塑料积木,借此来吸引小美的视线和注意力。这样的方法孙培根屡试不爽,这一次当然也没能例外,小美果然扔下手里的汽球,过来抢孙培根手里的积木。

孙培根笑了,为了自己设计下的小计谋顺利得逞。他们各得其所,各执所爱,玩得不亦乐乎。

小美是个没有长性的人,她很快的就厌烦了她的游戏。小美扔下她的塑料积木,固执的纠缠孙培根,她玩累了不想玩了,她蛮不讲理的也不允许孙培根玩。她嗲声嗲气的卷着舌根儿说:“哥哥我要喝水。”

孙培根很不耐烦,“你找咱妈去呗!”

“我不。”小美尖着嗓子大发脾气,“我就不!”她伸长手臂企图抢夺孙培根躲躲闪闪的高高举过头顶的那串汽球。

小美一向就喜欢这样和他无理取闹。孙培根转身把那串汽球拴在窗户栓上,汽球随风在窗外起伏飘荡。

孙培根拍了拍手,警告小美,“告诉你不许动我的汽球噢!”他光着脚丫子下地去给小美倒水。

等他端着一碗水进来的时候,发现他的妹妹已经不在了。她从五楼的窗口坠下去了。

最初孙培根还以为她还会像从前一样藏到门后或者是床下的什么地方,出其不意的跳出来吓唬他一下。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他叫她出来喝水,他找遍了小美可能藏身的地方,一无所获之后他忽然的就想起了那串汽球——那串汽球已经不见了,他将脑袋探出窗外,看见他的妹妹小美静静的趴在楼下的水泥地上……

小美就这样从孙培根的生活里永远的消失了。小美死后几年的时间里,他的妈妈一直就处于一种混乱的精神状态里,她把所有的罪过和责任都归咎于自身,她几乎逢人便讲,“都是我不好,你说我为什么要开窗户呢!床紧挨着窗户,离窗户那么近,她又那么小,什么都不懂,我要是不把窗户打开的话,她就肯定不会从楼上掉下去了……”

所有的人都认为小美从楼上掉下去是一个失误,只有孙培根心里明白小美的死是怎么一回事儿。他想她一定是想够他拴在窗户栓上的那串汽球,才一不小心从楼上坠下去的。事实上小美从楼上摔下去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可能根本就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那么迅速的从楼上摔下去了,匆匆忙忙的结束了她自己的生命。她根本就来不及说一句话。

“哥哥救救我!”不过是反复出现在孙培根梦境里的一个潜台词,但孙培根知道如果不是因为那串汽球,不是因为他故意味把那串汽球拴在窗户的把手上,他的妹妹也绝对不会从楼上掉下去摔死!换句话说他就等于是造成小美死亡的罪魁祸首——他就是凶手!这段尘封在心灵深处的陈年往事每每让孙培根想起来就感到胆战心惊、恐惧不已。小美就这样阴魂不散的纠缠了他这么多年不让他得以安生。这是他不能够轻意触碰的秘密,他没有对任何人谈起过,包括关键。

关键是孙培根的朋友,看上去人高马大的长着满脸的络腮胡子。关键大孙培根四岁半之多,来俱乐部工作要早于孙培根两年,是俱乐部跆拳道的总教练。

艺高人胆大。有着一身好武艺的关键,脾气就显得有点比常人爆燥,稍带着些目中无人的骄横。俱乐部上上下下的人都非常有分寸的谦让着他几分。但关键却对孙培根特别的好,在俱乐部,他也就只对孙培根好。他管孙培根叫“小培”,他对孙培根说:“小培,我是拿你当作自个儿的亲兄弟看。”

不管关键对别人怎么样,但是孙培根知道他对自己说的是实话。关键的确是把他当作是自己的亲兄弟来对待的——胜过于自己的亲兄弟。他时刻的关注着孙培根的行为举止,孙培根不喜欢的事和物他绝不染指。他和别人口角,别人常常要去找孙培根解围,孙培根只要说一句:“干嘛呢,你又?”关键几乎马上就会心平气和的象一只猫。他可以对任何人大喊大叫、暴跳如雷的乱发脾气,惟独在孙培根面前没有一点儿脾气。人们对此不解其意,说这就叫做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关键肯定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孙培根手里,否则的话不会如此。

关键没有任何把柄落在孙培根手里,他们之所以感情如此深厚要源于孙培根来俱乐部工作的半年之后。在这之前,孙培根还和一个鲜花店里替人家卖鲜花的外地女孩子约会。

女孩子姓杨,杨姑娘长得极其漂亮,那种大咧咧的没有文化没有脑子的单纯的漂亮。杨姑娘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物质欲望非常之强烈,她常常刻意的把与孙培根见面的地点定在各大商场门前,她拉着孙培根的手不厌其烦地搜索浏览商场里的每一个角落。杨姑娘花蝴蝶一样试穿各式各样的服装,试用各式各样的化妆品,她撒娇耍赖地告诉孙培根“我喜欢这套衣服”或者是“我喜欢这个品牌的化妆品”。打扮得体的杨姑娘千娇百媚,看得孙培根眼花缭乱。

杨姑娘风情万种的站在孙培根面前,前后左右的展视自己的风采,她征求孙培根的意见:“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好看。”的确好看。杨姑娘无可挑剔的天生丽质的美丽对孙培根来说无疑是一种诱惑,它所具备的杀伤力要远远胜过于孙培根的理智和判断能力。甚至他觉得连杨姑娘跟他说:我要这个或者是我要那个的时候都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本来,男人攥钱就是给女人花的,更何况象杨姑娘那样的一个漂亮的令人心情愉悦、令人销魂的女人。杨姑娘的美丽掩盖了她身上所有的缺点,令孙培根义无返顾地陷入一种误区里恨不能自拔。实际上孙培根对杨姑娘没有做出任何不轨行为,尽管杨姑娘那么漂亮,漂亮的让他有时候在她的面前迷失、忘我。

杨姑娘第一次亲吻孙培根的时候,孙培根为此热泪盈眶。他紧紧地抓住杨姑娘的手久久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杨姑娘亲吻的是他的额头,不是嘴巴。有天晚上孙培根带她出去吃完饭以后送她回花店。临分别的时候,不知怎的,杨姑娘忽然踮起脚尖主动的亲了一下孙培根的额头。以杨姑娘来看,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给她买了那么多的东西,她总应该向他示意点什么回报他一下吧!可杨姑娘没有想到孙培根会对此有那么大的反应。

孙培根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哽咽不已,“谢谢!”

杨姑娘觉得很好笑:他激动半天怎么会突然对她冒出一句“谢谢”来。

杨姑娘忍不住笑出声了:说:“你这人可真逗。”

杨姑娘怎么会明白恰似她那不太经意的一吻,似乎圆了孙培根埋藏在心里多年以来的一个夙愿。她让他想起了他的妹妹小美。小美从来没有亲吻过他,是他间接的结束了小美的生命。可是杨姑娘多像小美啊!杨姑娘不停的跟他要这要那,仅仅凭这一点,孙培根就觉得她是他的亲人,她就让他由衷的感到亲近。而那时候,每当小美跟他要这要那的时候,他却不懂得谦让。甚至小美临死之前跟他要水喝,他都未能够满足她,她仅为他留下了一份遗憾永别了。杨姑娘多像他的妹妹小美啊,是她让他能够在多年以后对小美的亏欠得以补偿,她给了他这样的机会,他怎么能不对她说:“谢谢”呢!

小美从来没有亲吻过她。杨姑娘的亲吻如同是小美原谅了他当年对她犯下的过失。

如果小美还活着的话,也许会出落得和杨姑娘一般美丽吧!孙培根对杨姑娘呵护有加,有求必应。在心里,他实在就是把她当作是自己当年长大的妹妹小美的,如此而已。他对她似乎就没有动过其他的非份之想。

在杨姑娘亲吻孙培根不久以后的时间里,杨姑娘又和别的男人好上了。很突然,突然的让孙培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孙培根是无意之中发现这个秘密的。或许在和孙培根谈的时间里,杨姑娘就没有断过和别的男人交往。这太有可能了,象杨姑娘那么漂亮的女人,就算是她肯甘守于寂寞,恐怕别的男人也不会让她甘等雨打黄花的,只不过是孙培根以前没有发现而已。

孙培根给杨姑娘送口红,两天前在百盛购物中心杨姑娘看中的一支玫瑰红颜色的口红,价值三百多元。那天孙培根口袋里的钱没带够。杨姑娘撅着嘴,手里摆弄着那支口红爱不释手的有点不太高兴,她让孙培根送她回花店。

杨姑娘对于各种女人用的名牌东西总是津津乐道,认识几个月来,孙培根为此花掉了他辛苦积攒起来的大半积蓄。

两天以后,午休。孙培根刚从银行取了钱,就赶着去百盛购物中心买了那支口红给杨姑娘送去。

花店里的门半掩半开,还未走近,孙培根就看见杨姑娘正和一个男人紧紧的拥在一起接吻!

孙培根懵懂了。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像做错了什么事。

他们很快的察觉到了他。杨姑娘有些不安。她安抚了一下眼前的男人,出来将孙培根叫到离开男人视线的地方站定,等待着孙培根的质问。她本是抱定了破斧沉舟的决心准备被孙培根霹头盖脸的臭骂一顿,然后借此机会和他彻底决裂的。可是孙培根却什么也不说。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杨姑娘急了,她问他,“你为什么不问我呢?”

孙培根说:“问你什么?”

杨姑娘说:“刚才的事啊!刚才我和那个男的,你没看见吗?”

孙培根说:“看见了。”

杨姑娘说:“你为什么不骂我?”

孙培根说:“我不会骂你。”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昂贵的口红,“我本来是来给你送口红的。”

孙培根的态度让杨姑娘有点不知所以然,她变得结结巴巴,“你,你不生气吗?”

孙培根没有回答,他把口红递给杨姑娘,说:“我中午特意去百盛给你买的你拿着吧!”

杨姑娘摆手,不接。她说:“其实你不用给我买了,昨天别人就已经给我买回来了。”

孙培根举着口红,怔了怔,说:“是刚才那个人吧!”

杨姑娘点点头说:“是。”

孙培根说:“那你也拿着吧。”他把口红塞给杨姑娘,“反正我也用不着。”

杨姑娘说:“你对我真好!”

孙培根说:“那个人比我对你还好吧!”

杨姑娘躲闪着孙培根的目光,说:“我该回去了。待的时间长了,我怕引起他的误会不好。”

孙培根说:“好吧,那我先走了。”

“培根,”杨姑娘忽然追上去几步,有点动感情地说:“培根,你真地是个好人。我想我以后肯定再也不会找到象你对我这么好的人了。”

“你真地是个好人!”,孙培根想自己真是悲哀,付钱付感情的却只换得了杨姑娘这样的一句不痛不痒的评介,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十足的傻瓜。他为什么就不发火呢?她真是越来越像他的妹妹了,小美就是这样,喜新厌旧。

孙培根对杨姑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有时间我再过来看你吧!”

几天之后,孙培根再来花店看杨姑娘,可是杨姑娘已经离开花店不在了。听人说她被一个很有钱的做房地产的男人给包养起来了。

很像小美的杨姑娘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无声无息的就好像从来也没有在孙培根的生活里出现过一样。孙培根一遍遍的重复回忆和杨姑娘在一起时候的各种情景,感觉像是做梦。他甚至开始怀疑倒底有没有杨姑娘这个人。

孙培根的情绪很低落,他常常到杨姑娘曾经工作过的花店附近的酒吧里喝酒。每次,他都让酒吧里的领班小姐把那个靠窗的可以欣赏外面景致的双人位置给他预留出来,他过来的时候,一个人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杨姑娘是一个奢侈的十分懂得享受的女人,也许她天生就该是凭借着她的美貌让有钱的男人供养。孙培根第一次来这家酒吧就是杨姑娘带他过来的。杨姑娘说她喜欢出入类似酒吧这样的高档场所,它们的气氛会让她感觉到自己高出平常人的等别:平常人是没有条件出入这种场合的,他们的平常使得他们对这种场合只能是望而却步、可望而不可及。她就是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孙培根和杨姑娘每次来酒吧都尽量捡这个靠窗的位置。他们或喝饮料或喝啤酒,煞有其事地听着吉他歌手要么声嘶力竭要么凄美柔和的演唱英文歌曲。尽管他和杨姑娘根本就不懂得英文。

酒吧里的酒水过份的昂贵,一杯普普通通的扎啤就要三十多块钱,这样的价格的确不是平凡人能够消受得起的。作为男人,孙培根并没有其他的什么不良嗜好。杨姑娘走后,他几次有意无意的演习杨姑娘的喜好,比如漫无目的的去逛他和杨姑娘曾经一起逛过的商场,还有意来这间杨姑娘最喜欢来的酒吧里静坐。他是一个恋旧的人,他需要身临其境的体会他和杨姑娘曾经共有过的往事。

与同一个阶层的同年龄人相比,网球教练的工作应该说是一个令人羡慕的职业,时髦而且收入不菲。俱乐部发给孙培根的薪水足以让他能够心安理得的泡坐在酒吧里消磨他的郁闷。

不见了杨姑娘以后,孙培根常常到酒吧里喝酒。他也开始没有由来的喜欢上了酒吧里的气氛。与杨姑娘不一样的是他之所以喜欢在酒吧里喝酒,是因为他无人打扰的浮燥和不安会在这种气氛里慢慢的变得平心静气。酒吧里特有的环境和气氛让孙培根找到了善待自己的理由。

酒吧临街的宽大的落地玻璃幕墙透明的将里外隔离成了两种对比强烈的不同景致。这的确是一种景致,无论是坐在里面的人还是外面路过的人,几乎都会下意识的彼此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