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的微笑
新世纪公园的门前广场上跳健身舞的市民已经聚集了不少,轻柔的音乐飘荡在耳际。老师们身着艳丽的练功服围成一个圈,七嘴八舌的商量着什么。门口的冷饮柜前排起了长龙。几个矫健的少年脚踏滑板鱼贯而过。好一派热闹的景象啊。钱文广一边扭着脖子往那边瞧,一边在心里催自己还得再快些。他喘着粗气,一路小跑。他要沿这条熟悉的路尽快赶过去,免得校长们在那说着笑话等他,那样会让他更不好意思。等他又跑过一个路灯的时候,音乐就变得时尚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眩晕的桂花香味。霓虹闪烁中映出一行字:知足常乐,丝里人生。隔着一面透明玻璃,几面花枝招展的脸说笑着,朝外挥动诱惑的纤手。再拐过一道弯,他的目的地就要到了。
在邻近拐弯的那个报亭里,钱文广买了两包手帕纸,以防万一。他先把它们往西服里面兜里塞,可发现那样太窝囊了。于是无奈的把它们揣在宽大的下身裤袋里,一边一包,这样感觉还好一点。然后就着小亭子窗户边上的镜子,伸出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手指小心的梳理翘起来的一小绺头发,好让它们蜷缩在耳后别想再出来。完了这些,他才放心的拐过那道弯。这时,那座华丽的建筑终于再一次呈现在他的眼前:这是一个独立的院落,二层别致的小楼,铁花纹栅栏围在四周。地上规规矩矩画着停车位,一道道看上去整个院子里像是一张网,不过要比渔夫们的漂亮和严肃。只是院子里的车还不多,月光洒下来甚是寂寥。钱文广小心翼翼的朝门厅走,“咚咚咚——”那颗活跃的心房又在不经意间开始了不规则的跳动。
登上台阶,侍者微笑着,鞠躬,问候,轻声询问他预定的是几号房,是不是还有客。他无言以对,扭头瞧见Q主任正从不远处的门边向他摆手,侍者不再阻挡,他得以突围了,于是紧跟着主任进了编号“688”的小雅间。房间中央的大圆桌子上坐着他们几个人:校长坐在靠里边的中央,左膀右臂是两位副校长,业务Q校长和后勤J校长。依次靠外面对面的是Q主任和Z主任;接下来就是一男一女两个兼职教研员。空着一个位子,是给他准备的。大家客气的招呼他坐下,他说了些对不住,让您们久等之类的客套话,就听话的在空椅子边上正襟危坐起来。桌上的水果盘和瓜子盘里已是一片狼藉,Q主任一边劝他去拿着吃,一边不慌不忙去端了茶壶给自己倒水。钱文广马上夺过来倒了一圈子的水,这个时侯,他也完全忘记了饭局上“酒七茶八”的规矩,顾自把所有人的小茶杯倒的满满的,尤其是校长那个茶杯,满的将要流出来似的。站在一边的侍者忙不迭的拿来盛杂物的小水桶,另一只手拿一块洁白的抹布放在桌边,把每一个小杯子里多了的茶倒一些在抹布上,然后挤进小水桶里。一小杯一小杯,细致而有耐心。钱文广见自己又惹了祸,怔眼盯着这文雅的动作和自然的微笑,越发的不知所措了。菜一道一道又一道,不停地上来了。杯筹交错,划拳猜谜,终于酒过三巡了。每个人脸上都透着幸福的容颜,说着事不关己的话,气氛给推到了高潮。
一直,钱文广没怎么敢放开了的喝,一是本来他的酒量就不行,他连刚进校委会的Z主任的酒量都高不过;二来心里装着事没准星他还不敢放手喝。你想啊,一个普通的教师,能有如此好的机会和全部的领导们在一起吃饭局,谁还不拼了命的多喝几个套套感情呢?可难也就难在今天了,难就难在钱文广的身上了。谁让他今天做出的事情如此离谱呢?所以,直到现在,他还在等待着机会,等待一个增进感情的机会。借着这个机会,他要试探一下他们对他的印象有没有改变,他要讲的课还有没有戏。眼下,他观察到他们都心情愉快,放松警惕了,就觉得这个机会终于眷顾了他。他在心里笑了一下,不再正襟危坐,站起身来,稍微放松一下,然后开始暗自酝酿起情绪来:把笑试着笑出来,脸边的肌肉立即抽了一下,不行,还是不要笑出来好。于是他打定主意不再笑出来,只在心里笑一下提一提信心就可以了。
端起青花瓷的瓶子,径自去找Q校长,他是管业务的。Q校长眯着眼似乎看清了门路,笑一下一把把钱文广拉过去,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这一拉不要紧,钱文广顺势滑过去的时候带翻了一盘香菇炖小鸡,哗啦啦一阵水泼衣服的声音,两人成了落汤鸡。好在汤已经凉了许久,除了衣服被玷污了外,没发生毁容的危险。侍者掩着嘴傻笑,又不迭的文雅的忙活了起来。
哦,可怜的手帕纸,静静的躺在裤袋里。
噢,可怜的老钱,今夜,又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