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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梦非梦

宋梓杨 《有关女人的若干事件》 都市小说 2009-03-22 20:22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1413 · CHAPTER-00011689

29天平

单身宿舍楼内部重建,将每层楼里原来做库房的两间大屋子打通,按照每层楼住的人家数,间隔成了一小间一小间的厨房,并将单身干部和已婚干部调整开来分层居住。

部队的大院里头就是不缺人,堆放在走廊里的杂物霎那间就被各家叫来的战士们清理得一干二净,并且被粉刷得焕然一新。至此以后,被规定不允许再随便放置有碍观瞻的东西。大家个个兴高采烈,就跟过年一样欢腾。

郑国彬和徐苹心急如焚,不能再在走廊里做饭了,他们的炊具无处可放。因为没有房子,小厨房也就没有他们的份儿。郑国彬和徐苹再一次面临着关于何去何从的住房危机。

还有,原本和郑国彬一起住的那个同事也开始明显的流露出了不满,他们夫妻俩个长期占用原本也属于他的房间,让他有一种被人给硬生生的驱逐出境之感。于是在下班以后,他开始有意的拖延回家的时间。他找各种借口告诉郑国彬说是家里来了客人了没有地方住,说跟老婆吵架了,想要分居一段时间各自冷静冷静等等,诸如此类想要回来住的充分理由。

这无疑是在给郑国彬和徐苹的焦虑上雪上加霜。即使是在宿舍楼不作整修的时候,他们也不可能再对此事继续做到无动于衷。因为解决住房的问题实在已经是迫在眉睫了。昔日拥挤不堪的走廊里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而又漫长,只有他们的炊具贴墙而立,显得那么的孤立无援和寂寞难堪,像郑国彬和徐苹此时的心情。

拥有一幢属于自己的房子,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一件事情,如今更是令他们感到可望而不可及。买房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了,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那个条件,经济上不允许。事实上也是如此,徐苹和郑国彬是一对真正白手起家的夫妻。之所以说他们是白手起家,不是说在事业上,与事业无关,说的是他们的家庭。两个人的家庭完全是建立在随遇而安的基础上的。

的确,相信在周围的朋友当中,再也找不到像他们这样简单的婚礼典范了。两个人由最初拥有一间房子的奢望缩小成了现在只要一张床睡觉就心满意足了的小向往。而如今,就连这最后的小愿望也眼见着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其实在徐苹和郑国彬结婚时,两个人之前的积蓄加在一起还是颇有一些份量的。虽说数目不是很大,可是对于他们这种极容易满足的人来讲,却足以让他们感到欢欣鼓舞和殷实的了。

不幸的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徐苹的母亲就突然的发生了意外。从生病到逝世,这期间几乎花光了他们先前的所有积蓄。

钱真是一个好东西啊!在这个世上只要为人,恐怕就不会有人从心里往外的否定它的存在与意义。简单的说来,它更像是一架天平,除了衡量各种物质以外,还可以精确的衡量出世情的冷暖和为人的品行。

虽然说徐苹和郑国彬一贯的认为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虽然他们一项就很乐观的认为活人不会让死钱给束缚住,人应该是操纵钱的,而决不能让钱操纵人,因为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是当他们面对着现在的窘境时,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活人在所谓的死钱面前是多么的无奈!钱对他们现在来说真的是太重要了。

如果他们现在有钱的话,就可以不必这么烦恼了,他们可以去购买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可他们连分期付款的首付都付不起。

郑国彬跟徐苹揶揄说:“如果房子可以论斤卖就好了。我先买它个几十斤的,够我们俩放一张床就行了。”

但是房子怎么可能论斤卖呢?徐苹说:“要不我们还是出去租房子住吧。”

出去租房子住是个下策,因为部队里的规定,郑国彬不可能天天地离队回去陪徐苹的。让徐萍一个人住在外面,郑国彬实在是很不放心。另外,这和分居又有什么两样呢?在郑国彬的心里,他一直就坚持的认为夫妻之间是不能分开住太久了,一旦分开住的久了,不管关系再怎么好的夫妻,都难免要出现一些多余的问题。

他可不希望他和徐苹之间这样。

“不这样那怎么办呢?”徐苹甚至想到了去公司的单身宿舍里去住。她又和郑国彬商量说:“然后每周我回来看你一次。小别胜新婚么。”

“不行。那和你出去租房子住有什么区别呢?”郑国彬再一次否定了徐苹的建议。他安慰徐苹说:“你就不要操心了,我来想办法吧。”

关于钱的问题,徐苹在心里面一直就觉得很欠疚郑国彬的。不过她并没有说出来。她认为有些话是不用非得要说出来的。她不说她相信郑国彬也能感觉得到。

虽然徐苹从不自认自己是个拜金的主义者,但是如果他们现在要是有钱的话,内心就不至于这么慌乱和无望。钱是万事之底,总而言之,她终归是个俗人,骨子里还是脱离不了做为一个俗人的俗气。

杨凤琴去逝以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徐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给掏空了一样。从里而外,不仅仅是心,现在想起来,似乎还有她的积蓄。

这样的话她没有跟别人说起过,她怕跟别人说起了,别人会认为她大逆不道不是东西。的确,比起她母亲的生命来,她的这点钱实在是算不了什么。如果有可能,徐苹甚至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她母亲的健。如果让她重新选择当时的情境,她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倾尽所能的。她之所以在事后有这种怅然所失的感觉,不是因为心疼她的钱,而是缘由她的母亲从病危到去逝这段期间的感悟:钱是一架天平!

除去远在广西当兵未归没有经济来源的小哲之外,她的若干个姐姐和姐夫们,一起都把目光对准了她,把她当作了可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钱源”了。他们一致的认定了她是一个有钱人,理由是她生活在大城市里头,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怎么会没有钱呢?而且还是生活在像北京这样大的城市里面,况且她的丈夫还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军官。旁人听来也许会觉得这是一个谬论,但是徐苹保证他们的心里一定就是这么认为的。

也难怪他们要这么想。多年以来,徐苹的行为已经慢慢的养成了他们的这种意识。那就是徐苹是一个有钱的人。最起码她应该是比他们有钱!而往往是无意识培养起来的印像是最根深蒂固,最不容易改观的。

评心而论,徐苹太希望她的亲人们能够过得好一些了!她对他们的各种要求有求必应,她从她所在的城市里面给他们买回来各种好东西,他们为她感到骄傲。

徐苹竭尽所能,她为他们花钱从不吝啬。所以当杨凤琴生病到去世所花的费用需要大家一起分担的时候,徐苹的若干个姐姐和姐夫们就开始显得很不积极起来。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徐苹的父亲、姐姐、姐夫们还有左邻右舍和亲戚朋友们,几十口人聚集在徐家的屋子里拭目以待。那是杨凤琴刚刚入葬后的当天晚上,场面像是一个小型会议似的,大家都在关注着这件事情的解决办法。

那么多的人,经过七嘴八舌的讨论之后,担当此项重任的人选责无旁贷、天经地义的就又落到了徐苹的头上了。理由还是那么的简单:徐苹的条件比别人的条件好。

“凭什么呢?”看着在众人面前振振有词的陈述着各自困难的姐姐和姐夫们,徐苹忍不住发起火来,“我妈又不是只生我这么一个女儿!”

徐苹的话刚一说出来就被郑国彬把她给拽到屋子外面去了。

他严肃地批评她,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你就不能当作你妈就生你这么一个女儿吗?”

徐苹仍然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说:“那他们就不能当作自己是个独生女儿呢?我就不信当儿女的个个都哭穷因为没有钱的话,父母有病他们就撒手不管在一旁看着。”

郑国彬说:“那你现在想怎么样?你妈现在已经不在了,你总不能把这些债务都堆到你爸爸的头上不管吧?”

徐苹当然不会这样做。她怎么可能再在徐庆祥的头上加负重荷呢?一个终生都在为钱的事情上奔波劳作,现在又遭遇着丧偶之痛的农村老人,不要说经济来源匮乏,况且他还有一个在外尚未成家的儿子!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徐苹怎么舍得让她父亲的生活再受一丝一毫的委屈呢!但是徐苹也知道她的姐姐、姐夫们早已经算准了她这一点的,即使他们把这些债务堆到徐庆祥的头上的话,徐苹也一定不会看着她的父亲一点点偿还而坐视不理的。

徐苹看着郑国彬,说:“可是我真的很生气,他们怎么能这样呢?”

“我也很生气。”郑国彬说:“可是我们总不能因为在这种事情上跟他们吵架伤了和气吧?说到底你们都是亲姐妹,都是一家人。”

徐苹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就按他们说的办吧。”郑国彬说:“我觉得在这种事情上跟他们生气跟他们吵真的很不值得。”

郑国彬这样说也这样做了。他的高姿态果然赢得了一片赞赏之声。可是徐苹心里极其的不舒服。她明白郑国彬这样做的原因并不是想要听那几句对于他来说无关痛痒的赞赏之声的。她不舒服是因为她的一项都引以为至亲的亲人们让她心生悲凉,让她不甚痛快的想起往事,让她郁郁不得渲泻的积怨无从说出。他们让她深深的受到了伤害。

徐苹最初带郑国彬回家时,她的姐姐们是很看不上郑国彬的。她们很不屑的埋怨徐苹,说:“你走南闯北的在外也这么多年了,怎么找来找去的竟然找了一个老家的人回来呢!”

徐苹说:“是呀,这就是缘份嘛。”

她与郑国彬的两家真的是距离得太近了,徐苹的姐姐们几乎都没怎么费力气,就预先的摸清了郑国彬家的底细。她们警告徐苹说:“他们家的生活条件可是挺一般的。”

“一般就一般吧,反正我嫁的是他这个人,又不是他们家。”徐苹满不在乎的神态让她的姐姐们的脸上立刻生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她们说徐苹:“你怎么就这么傻呢?”

徐苹不知道她倒底是哪里傻了。她奇怪地看着她们,说:“我怎么傻了?”

“你找的这个人就够傻的了。”她们很不客气地指责徐苹,说:“你找什么样的找不到非得找他呀?”

“那你们希望我找个什么样的呢?”徐苹说:“他这样的怎么了?”

“也不是说他这样的不好。”她们说:“最起码你也应该找一个家庭条件好一点的吧。”

徐苹知道她们是为了她好。她不以为然地笑着对她们说:“可是我遇到的有钱人没一个像郑国彬对我这么好的。”

“懒得跟你说了。”徐苹的姐姐们说:“那你说你们这次回来结婚他们家里准备给你多少钱?”

“不知道。”徐苹说:“没问过。有就给,没有就不给,无所谓。”

“那可不行。”她的姐姐们激动起来,“听说他的俩个哥哥结婚时他家都给盖了新房子了。都是一样的儿子儿媳妇,凭什么不一样的待遇呀!”

“他家又不是说不给。”徐苹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他的父母真的有钱的话不用我们去要他们也会主动给的。可是如果他们要真的有困难的话,我总不能逼着郑国彬跟他的父母要钱吧?老人家辛辛苦苦的把儿女养大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咱们拿人心比自心,如果我弟弟将来找女朋友的话,要是女朋友家里非得跟咱爸咱妈要一大笔钱的话,到时候咱爸咱妈拿不出来,我不信我弟弟还会跟他的女朋友一起逼咱爸咱妈不可。”

她们说:“你怎么老是拿咱家的事儿和别人家去比呢?”

徐苹说:“那不都是一样吗?”

她们说:“真不知道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徐苹开玩笑说:“我在想我结婚你们这些当姐姐的会给我这个当妹妹的拿多少钱。”

她们彼此看了看,说:“郑国彬的哥哥给你们多少钱,我们就会给你们多少钱。”

徐苹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她的姐姐们说:“你是我们的妹妹,你结婚我们肯定会好好的表示表示的。”

徐苹眉开眼笑地说:“他哥哥每人给我们两千块钱。”

“是吗?”徐苹的姐姐们的笑容变得有点讪讪的了,说:“给这么多?”

杨凤琴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徐苹的几个姐姐,“活该,让你们一个个的有事儿没事儿穷问。”

可是话已经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徐苹的姐姐们仍然很嘴硬地说:“放心吧,我们肯定会跟他们一样的。”

徐苹说:“你们也放心吧,我结婚肯定不会要你们一分钱的。”

徐苹发现她的姐姐们个个如释重负的吁了一口气。后来,直到徐苹和郑国彬领完结婚证回北京的那一天,她的姐姐们都没有再流露出先前准备给她拿钱的意思。这让徐苹感到份外的失落。她想,她是真的不会要她们的钱的。但是,哪怕她们在郑国彬面前给她装装样子走走场面呢,也是好的。

为了给自己找回面子,徐苹坚决的没有接受郑国彬的父母还有他的两个哥哥给他们结婚用的钱。

事后,徐苹很虚伪地对郑国彬说:“我姐姐她们想给我钱我没有要。”

“是吗?”郑国彬当然不会知道徐苹的姐姐给她钱她没有接受这一说了。他说:“你没要就对了。在农村生活挣点钱本来就挺不容易的。”

与杨凤琴的后事相比,这件事情实在是算不了什么。可是它们却在徐苹的心里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印痕。不痛不痒,像猫在心里挠她一样,常常在不经意之间就会发作起来。她想,她们也许都把她当作了很有能力的人了,离家在外这么多年以来,她们从来就没有问过她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她们不会相信也根本不会想到在她看似风光的背后,也曾经隐藏着多少辛酸的日子呢!比如依靠方便面和榨菜度日,比如生病时想连喝一口热水都有人给倒的悲惨。她不跟她们说,是她不想让她的亲人们为了她无谓的担心。

徐苹常常在心里暗自感叹,所谓的金钱这架天平倒底在她与她的姐姐们中间衡量出了什么样的距离。她姐姐们家的小孩儿个个天真可爱,他们与他们的小姨之间亲密无间,他们知道他们的小姨生活在祖国的首都北京,他们个个盼望着有朝一日也能够来到北京看一看天安门广场和万里长城,他们盼望着他们的小姨从北京回来给他们带各种各样的好东西,然后他们再给他们的小姨列出其它各种各样的好东西的清单,继尔再期待着徐苹下一次归来……

徐苹真的喜欢她的小外甥小外甥女们,尽管她知道他们跟她所要的东西里面不乏有着大人们颇有心计的口授,可是这并不妨碍她对孩子们的关爱。她尽量的满足着小家伙们的要求,因为看着他们快乐她就很快乐。

徐苹的姐姐和姐夫们掩饰着满心的欢喜却又要装腔作势的嗔怪着徐苹,说:“你看你都快要把孩子们给惯坏了。”

徐苹笑而不答。说什么呢?认识又不是一天二天的了,大家彼此都是至亲的人,谁还不了解谁呢!

她的姐姐们说徐苹,“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应该考虑考虑要个孩子了。”

徐苹何偿不想要个孩子呢?可是她们怎么会想到她不要孩子的原因是因为没有钱啊!就像他们这样时不时的想着小伎俩算计着剥削她,她怎么养得起孩子呀。她们怎么会明白呢?

就好像她现在面临着住房的困境不能跟她们说一样。说了也是白说,因为大家都习惯了在有困难的时候依靠着她,徐苹想不出在她有困难的时候她们会怎样帮她。

谢天谢地的是徐苹的姐姐和姐夫们终于对郑国彬有了好印像。原因是郑国彬在处理杨凤琴后事的费用上大大地保障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背后再跟徐苹提起郑国彬,“部队里的军官跟咱们地方上的普通小老百姓就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徐苹听不出他们话里的意思对郑国彬是表示称赞还是故意说风凉话。总之,她特别的不爱听。她说:“反正那些钱不是你们拿就是我们拿,总不能谁都不管干靠着吧。”

徐苹的姐姐和姐夫们就再也不说话了。没有人愿意把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不知怎的,徐苹现在开始频繁的想起往事来了。这些过去了的事情都是令人感到很不愉快的,都是和她现在所面临的困难于事无补的。徐苹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越来越频繁的想起它们来给自己的心里添堵。

不是说人在最困难的时候首先都会想到自己的亲人来吗?杨凤琴已经不在了,徐庆祥的经济来源几乎都要依靠着徐苹来供给,再有的就是她的兄弟姐妹们了。可是他们却离她那么远,他们能帮她什么呢?他们什么都帮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