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心灵结石
林大伟带着老婆孩子休了将近一个月的探亲假,从老家回来以后,大家发现林大伟的儿子小小年纪在语言方面却大有长进。其中说得最完整最清晰的一句话就是每逢阴天下雨的时候。这时候他会倒背着小手,煞有介事的站在院子里仰望着天空一字一顿地拿腔做调地说:“妈了个巴子的,天,又长毛了,那,非得下不可。”这句话是他跟他的爷爷学的。
林大伟活宝一样的儿子的确给大家的业余生活增添了不少的乐子。徐苹就特别的喜欢他。同样,他也喜欢与徐苹亲近。只要一看见徐苹的影子,他就会连跑带颠地追在徐苹的屁后面喊着,“阿姨好,阿姨好。”
其实在一个小孩子的眼里,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十分的简单,那就是看你对他好不好,对他是不是时常笑逐颜开。孩子的世界本来就是一个纯净简单的世界,你只要对他好,他的世界就会为你打开。还有,林大伟的儿子之所以喜欢徐苹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徐苹能够时常的带他去军人服务社买好吃的。就单凭这一点来说,就足以能够讨小孩子的欢心了。
屡次尝到甜头的小家伙,小小的年纪就有了心机,他更加起劲儿的在徐苹的跟前讨巧卖乖。有时看起来他对徐苹比对他的妈妈还要亲热。这不由得让小梅心生妒忌,她对徐苹说:“怎么看着觉得你们倒像是母子俩个似的。”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小梅对自己的儿子缺有足够的耐心,她时常抱怨说:“我要是知道养一个孩子这么麻烦,我当初就不会这么早的要他了。弄得我现在想做什么都做不成。”
小梅原本就是一个十分热衷于社交活动的人,孩子出生以后,几乎占去了她全部的业余生活。可是林大伟却特别的不乐意听小梅说这样的话。他说小梅,“你还想要做什么呀?当初要不是因为奉子成婚,我才懒得跟你结婚呢。”林大伟将儿子高高的举过头顶,说:“所以你就感谢儿子吧,才能这么顺利的把自己给嫁了出去。”
这话听起来有点伤人。但是对小梅来说无所谓。因为小梅向来就是一个喜欢把凡事都化得简单了的人。俗话说的很大咧咧的那种。但是惟有在孩子的问题上,她实在是无法再将此事化简。整天有那么一个小人儿,在你的眼前晃跑去的,稍一不留神,就有可能给你制造出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出来,简直就是让你防不胜防。
平常,小梅特别的愿意把孩子送到她的父母那里去,让她的父母帮忙带着。可是却经常遭受到林大伟的极力反对,因为他舍不得。小梅又拗不过林大伟,每逢此时,她只有叹气地拍拍儿子的小屁股,说:“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你可千万别盼着他长大,等他真的长大了,你也就老了。”徐苹说。
在这件事情上,小梅是很羡慕徐苹的。她说徐苹,“你看你多好啊,轻轻松松的和郑教员一起享受着人两世界,哪像我呀!”小梅怅然若失地望着在她们面前一刻也不得闲的儿子,说:“被这个小东西给拖累得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满足吧,你就。”徐苹边逗弄着小梅的儿子边说:“儿子老公都有了,你还想要什么心情呀。”
林大伟的儿子才两岁多一点,正是好玩的时候。胖嘟嘟的小脸,肉滚滚的小胳膊小腿,长得虎头虎脑的很拙实。小梅心血来潮的时候也会又爱又怜地搂过儿子左亲右亲,口口声声的叫着“宝贝,宝贝。”没完没了。但大多数的时候,小梅都在伤脑筋,面对自己人小鬼大的儿子束手无策。
所以当她的抱怨得不到徐苹的响应和同情时,小梅不由得满脸的冤枉,说:“你没有孩子,你不知道孩子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有多麻烦那!”
“有什么可麻烦的。”徐苹边说边招呼小家伙到自己的跟前给他提裤子,说:“人人不都是这么一点点的长大的吗。”
“我不跟你说了,反正跟你也没有共同语言。”小梅一脸知音难觅的落寞,看着徐苹跟她的儿子亲亲热热的样子,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说:“唉,他就是一个人,他要是一只小猫小狗之类的宠物什么的,我看还不如就干脆送给你养着算了。”
徐苹捡了大便宜似的兴高采烈地说:“就是一个人你送给我我也没意见那,我不介意。”
“美的你!”小梅怕人抢走了似的将儿子拽过来搂在自己的怀里,说:“我要是把儿子送给人了,那林大伟非得跟我给拼命了不可。”
“你看,舍不得了吧?”徐苹说:“就知道你舍不得。”
小梅说:“当然舍不得了。这可是我的亲生儿子。”
徐苹说:“那你还那么多的牢骚干嘛呀。”
“发发牢骚也不行呀。”小梅嗔怪徐苹,说:“谁知道你竟然会这么不客气。”
徐苹说:“心口不一。”
小梅嘿嘿地笑着,说:“不过没事儿的时候借给你稀罕稀罕还行。”接着她又问徐苹,你这个星期天有事儿吗?”
“没事儿呀。”徐苹问她,“干吗?”
“太好了。”小梅兴奋地直拍手,说:“没事儿的话你帮我们看一天孩子吧。我想和林大伟一起出去逛逛去,我们有好长时间都没有一起出去逛过了。”
徐苹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居心叵测。”
“拜托了。”小梅死乞白赖地衰求徐苹,说:“你就答应了吧。孩子让别人带我又不放心,送我妈家里又太远了,接送也不方便。再说你不是挺喜欢我儿子的吗?我儿子又喜欢你,你帮我们看一回,权当找一回当母亲的感觉了。”
徐苹一不小心就上了小梅的当了,推又推辞不掉,只好答应了下来。
星期天,徐萍真是不眠不休地看了林大伟和小梅的儿子一整天。小家伙太淘气了,对眼里一切的东西都很好奇,他不停的向徐苹提出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时常让徐苹张口结舌,无以作答。而徐苹则要对他的话具有很高的领悟和理解能力,才能渗透他说话的意思和提出来的要求。小家伙年纪太小了,说起话来口齿不清,且又词不达意,徐苹察颜观色,断章取义,还是常常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她反倒惹得小家伙跟她又哭又闹的大发脾气。
最后,好不容易把小家伙哄睡着了,一天也就跟着过去了。天黑了下来,徐苹被折腾得精疲力竭,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天都围着孩子转了,还没吃过东西呢!
屋子里一片狼籍,全都是小家伙的杰作。徐苹望着睡梦中的小人儿,心想这么一个小小的身体里面怎么会有那么充沛的精力呢?几乎一整天都在前跑后颠的不知疲倦。就连现在睡觉都不老实,一双小腿乱踢乱蹬,被子时不时的被掀翻在一旁。徐苹不时的替他盖好被子,看他的小巴嘴在梦中嘟在一起蠕动着,做出吃奶的形状。她看着他,温柔的笑了。
等林大伟和小梅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钟了。原来他们逛完街吃完饭以后又去看了一电影。两个人的心情看上去不错,特别是小梅,她看到儿子在徐苹的床上已经睡着了,竟然又开始得寸进尺地向徐苹要求,让孩子晚上留下来和徐苹一起睡。
徐苹实在是连生气的精神都没有了。她朝他们挥了一下手,说:“害我吧,你们就。”
小梅高兴地亲了一下徐苹的脸,很肉麻地讨好徐苹,说:“我就知道你的心眼最好了。”
小梅边说边将手里拎着的一大袋好吃的东西塞给徐苹,说:“喏,这些都是我们今天特意买给你的。”
徐苹从里面拿了一块巧克力,边剥包装纸边说:“竟拿粮衣炮弹轰炸我。”
小梅说:“不是轰炸你,是犒劳你。”
“亏得你们还想着我,让你们的儿子给害得,我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徐苹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巧克力,跟他们抱屈说:“净喂他了。”
小梅和林大伟相视一笑,说:“怎么样,这一天下来?”
“累。”徐苹简明扼要地总结说。
小梅一脸坏笑地看着徐苹说:“这回你终于体验到我的不容易了吧!”
徐苹瞪了她和林大伟一眼,说:“你们再不走,我就把孩子给你们抱下去了。”
“我们走,我们马上就走。”小梅上前俯身亲了一下孩子的小脸一下,赶紧地推着林大伟出去了。片刻,小梅又从外面折回身来,她千咛咛万嘱咐地对徐苹说:“求求你了徐苹,你可千万别深更半夜地把孩子给我们抱回去。”
小梅小声地说:“因为今天是我跟林大伟认识三周年的纪念日,你就好人做到底,发发慈悲帮帮忙,让我们俩口子圆满的度过这浪漫的一天,好不好?”
“你这人怎么这么罗索呢?老太太似的。”徐苹往外推小梅,说:“快走吧,你。难道你不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吗?”小梅乐颠颠地走了,徐苹看着睡在床上一无所知的孩子,摇摇头,无声地笑了。
眼前的这个睡姿舒展成“大”字形的小人儿,漆黑密长的眼睫毛不时的眨动着,好像随时都要睁开眼睛要跟她淘气。徐苹怔怔地望着他,心底腾升起一股柔情,还有辛酸。她亲了他一下,忍不住想要流泪。
是他轻轻的拂去徐苹埋在心底的那一片阴暗,让她想起她与吕成的那一段似明非暗的日子来。还有他们的那个不曾有机会面世的孩子。也不知道那个孩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假如当初她要是有勇气和决心把他(她)给生下来的话,那么现在他(她)也应该上幼儿园了吧!
在这样的情境下回忆往事是很令人伤感的。但人往往也只有在触景生情、且又无人打扰的安静的环境里才能够如此细致的回忆起往事来。睡在徐苹身旁的这个娇娇嫩嫩的小人儿就像是一盏星星点点的灯火,指引着她在自己的心灵暗处打开一条通往过去的通道来,那里幽禁着一个婴儿,看见徐苹,他(她)又哭又笑地向着徐苹频频招手,说:“妈妈,你终于来看我了!”
徐苹百感交集。她想不到这么久了,她(他)竟然还固执的坚守在那里等着她来探视。她想要伸手去拥抱她(他),却发现自己原来只能像现在一样,近在咫尺的看着她(他),却不能触摸她(他)。那个端坐在她心灵中央的小人儿,就如同一个有魄无形的灵魂,它形成了一种力量,在顽强地占据着徐苹心灵的一角,抵抗着岁月对他(她)曾经有过这一事实的侵蚀。
有冰凉的东西在脸上滑落下来,徐苹哭了。她怕吵醒了睡梦中的孩子,无声的抽咽。她看着他,有点分不清楚彼此来。徐苹将他的小脑袋轻轻的枕放在自己的臂弯里,她无限怜爱地搂着他,轻轻地拍着,直到心中的那个燥动不安的小人儿在她的安抚中也同样慢慢的安静下来。
徐苹也跟着一同在朦胧中睡去,又突地惊醒过来。有一种热乎乎的液体浸漫过她的腰际,是小家伙尿床了。徐苹坐起来,轻手轻脚地将孩子抱到另一张床上,再看原来他睡过的位置,俨然印了湿乎乎的一张世界地图。
安放好小家伙,再收拾好床铺以后,徐苹连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她隐约的记得,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梦中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景像,她穿行在其中,好像发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但是醒来以后,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徐苹总是这样,常常深陷在各式各样的梦境中,但是醒来以后,又经常的回忆不起梦里所发生的内容。她不知道无梦的睡眠是什么样子的,因为她的睡眠总是与梦境相连。她梦里的世界大多数都是色彩斑斓的。有时候,她甚至能清晰的闻得到梦见的各种有气息的物体所散发出来的味道。
徐苹感到嗓子里有点发干发涩,她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她恍恍忽忽的记得自己刚才好像是梦见了一个人,她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她认定那个人就是吕成。
她有多长时间没有梦见过吕成了?徐苹问自己。好像自从分手以后,她就一直没有再梦到过他了。也是,即便是在没有分手的时候,她也一样极少梦见他的。
徐苹这人有点迷信,她总是觉得梦是对现实生活中所未发生的事情有预兆性的。比如在她的母亲未生病之前,有一天她忽然的梦见自己掉了一颗大牙,牙齿上面粘连着肉,嘴里的伤口一直血流不止。最后,她是被疼醒的。徐苹拉亮灯照了照小镜子,嘴里的每一颗牙齿都完好无损。但是梦里经历的那种钻心的疼痛却经久未息,一直到天亮,徐苹都被搅得心慌意乱,不得安宁。结果,没过两天,她的母亲就病危了。
再比如,在她还和吕成和平共处的时候,她又梦到自己莫明其妙的走进了一幢破旧待废的大楼里面。里面黑洞洞的,又脏又乱,很阴森。她困在其中,想要走出去,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口。结果也正如梦中所预示的一样,没过多久,她就和吕成分手了。
以上所发生的这两件事情对徐苹的一生来说,都具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所以也就致使她常常念念不忘与此相关的两个梦境。女人是十分相信自己的第六感觉的,但是徐苹这一次忽然的梦见吕成与任何祥与不祥的预示征兆无关,是林大伟和小梅的儿子让她联想到了被扼杀在自己腹中的孩子以及孩子的父亲吕成。
徐苹已经很久没有吕成的消息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北京。过了这么久,他也应该有了自己新的女朋友了吧!或许他也和她一样,结婚了?这个世上,总应该有一个让他特别想要结婚的对像吧?
徐苹很喜欢看中央电视台里的一个教大家做家常菜的节目主持人。那个戴着一副近视眼镜、老太太一样唠里唠叨的即使是把菜做砸了也能脸不红心不跳的为自己解围的男节目主持人,事实上很是其貌不扬,但是他却让徐苹觉得很亲切。其实徐苹每次看他的节目并不是为了要跟他学做什么家常菜,而是为了能够看一看他这个人。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这是属于徐苹一个人的秘密。只是因为这个男节目主持人说话的声音及其神态还有长相都像极了吕成。
今天,当徐苹再一次想起吕成的时候,心里已经不再有了当初对他的那种因为欲爱又不能爱的不胜其苦。她只是有一点点伤感,曾经那么相爱的一对情侣如今就要形同陌路,永世不得相见了吗?
郑国彬就要出差回来了,徐苹的头脑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那就是在郑国彬出差回来之前最好能够偷偷的见一见吕成。没有其他的目的,就当他是她心底的一个老朋友吧!那么见一见老朋友,和他约一个地方坐一坐聊一聊天应该不算过份。徐苹这样悄悄的安慰自己。